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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散文随笔  
拉萨的活路(4)
                   四
              没有歌声的劳作
                   1
  看到娘热乡里到处都在施工,我有些揣揣不安,也想凑热闹修点什么。我就开始注意今年民工的状况。看到前面能容纳上千人的大型社区工程,仍然由汉族民工建设。但社区对面盖商品房的基本上是藏族民工,他们修建的一排排藏式小楼全是钢筋混泥土结构,传统的木门,窗户是塑钢的,速度还飞快!
   一天中午,我凑上去问那些民工肯不肯来我家维修。他们却告诉我说他们是建筑队,收了一些娘热乡农民做临工。我有些吃惊,难道从前以藏族为主的建筑工程队伍就要复苏了吗?
  记得小时候,西藏的建筑工程单位有好几家。都是藏族工人。那时我住的新华社院里也在修房子,建筑工人的歌声穿过树林,在微风悉瑟的正午飘荡着。我被他们的歌声吸引,常常牵着我家的那条小藏狮狗,来到工地,看他们不慌不忙地背石头挖土;从容地劳作和唱歌。在劳动的间隙,他们会在突然爆发的笑声中相互泼水、打水仗、追逐奔跑,在马兰草丛里打滚摔跤。我抱着小狗,嗅着马兰花的芬芳,痴痴地望着他们----我妈妈也常拿着个小本子,跑到他们中间去收集记录他们唱的那些歌谣。藏族民工们的欢笑还时常打断内地来的记者们的工作。他们似乎没有见过如此劳作的方式,跑出来,好奇地举起相机捕捉着欢乐的情景。有时,建筑队里的妇女会在中午太阳很好时,三三两两在劳动的间隙来到院子中间的水井旁提水洗头。那是一口甘凉的泉水,里面游来的两条大鱼每年会在井下石头的缝隙里产下很多小鱼苗,过了一段,小鱼们不知游去了哪里,只有两条大鱼还留在井里,像一双轻盈的蝴蝶。来洗头的妇女看到它们总是禁不住爱怜地大呼小叫一阵,然后,她们脱去了上衣,露出小麦色的肌肤和丰盈的双乳,当她们从井里弯腰提水,披着长发侧身梳头时,那健硕挺拔的双乳就在她们的胸前摇曳着跳舞----哈!内地来的记者没人敢出来了,他们躲在暗处,只有闪光灯像他们异化了的心跳,在窗子后面咔嚓咔嚓地响着----
  那年夏天,楼房终于建成了。我来到楼前,出神地望着楼顶,那像歌谣一般起伏排列的造型;父亲过来轻轻抱起我,对我笑道:从今天起,我将和着他们的歌声,迈着舞步进去办公啦----我激动地点点头,这栋大楼建设的整个过程,简直就是夏季里,一场最丰盛的歌舞剧啊!
              2
  但八十年代始,当西藏进入解放后又一个工程建设的高潮时,以藏族为主的建设队伍却突然瓦解了。本地的建筑单位除古建筑队外,纷纷溃散,取而代之的是庞大的掌握了现代工程技术的内地涌入的建筑工程队伍;他们严肃地劳动着,从不唱歌嬉戏,吃饭时间很短,劳动的间隙不坐下来喝茶饮酒,每天起早贪黑工作到月亮出来,三个月就能完成藏族民工半年多的活路。同时,一时间,他们还全面垄断了其它行业:比如修自行车、修汽车、理发、缝制藏装、雕刻藏柜、餐饮、娱乐、蔬菜和花卉种植、采石挖矿等等。
  拉萨在他们不分昼夜的建设中,变得越来越喧闹和“繁华”,使沉醉在童年时光中的我,感到有些无法适从。1999年,当我在美丽的娘热沟拍摄一个电视短片时,我终于又看到了童年记忆中的马兰花,一簇簇绽开在山野;纯白的羊儿在山涧跳跃着,溪水从白色的岩石上落下哗哗的瀑布,还有,曾出现在我梦中的古老宫殿矗立在山上,在夕阳中绽放着金色的光芒----
  我激动地告诉我的女友央金,我想留住在这样的村庄里。
  在女友的疑惑中,我很快选中了一块有溪水流过的草滩,开始建设我的家园。那时,我和我的尼姑女友色嘎,坐着大卡车,去往山上娘热乡矿业公司的采石基地购买建材。娘热乡山上的石头是红色的,里面有奇异的图案,我和色嘎抚摸着这些美丽的岩石,一面欣喜地听着藏族采石工人们的歌;当时,他们该是所剩无几的藏族采石工了,规模也很小。但除了石头出自乡里的藏族石匠之手,比如水泥、钢筋、玻璃和屋顶的防水材料等建材都必须从内地商贩处购买。想来想去,内地建筑队和买卖建材的都是一路人,就包给了四川的韩老板;只留下围墙承包给了色嘎介绍的藏族包工头加央,加央又四处找来了一些藏族民工,临时组成了一个建筑小班子。
  两个多月后,四川民工加班加点迅速完成了房屋的修建。虽然用不规则的石头修房子他们并不在行,房子的外观也不能和藏式传统楼舍相媲美,但时间,像我这样任何事情都想赶时间的现代人,还能拥有其它更多吗?
  这时,和四川民工同时开工的藏族工人们,竟然还没有修完围墙!他们干得悠然自得,每天中午坐下来吃饭喝茶就要花去近两个小时,劳动时,他们当然还要唱歌。那些歌声和着潺潺溪水,时高时低,仿佛预示着我向往已久的那舒展的生活。
  但两个月过去了,楼房都盖好了,这围墙-----我有些着急,加上藏族工人始终不能明确修建围墙的价格,变来变去,中间就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争执。
  从此,我认识到,无论他们的歌声多么好听,他们的手艺多么精细,但我是无福,也没有时间享用了。
   后来因为施工造成的破坏,院子里急需重新铺草甸,我不得不再次请藏族民工来干活。
  这天,太阳好极了,民工们吹着口哨,哼着歌谣开始了劳动。他们仔细地把地面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青草,还在每一拐角的地方,把草甸修砌出自然而柔和的轮廓。中午,他们坐下来喝茶、吃糌粑,一面欣赏着草地,和我商量应该如何铺得更美。下午五点左右,他们在院子中央精心铺成了60 平方左右的圆形草甸,他们围在草甸周围弯着腰左看右看,那神情真是比我还欣喜。
  “大姐,您今晚多浇水,明天草甸上的花儿准会开;您瞧,有紫色、黄色、白色,还有粉色----”一位中年男子像孩子一般趴在草甸上,一双惊喜的眼睛一面在密密的草甸里寻找花骨朵,一面对我说道。
  虽然还剩下一些地方没铺完草甸,但他们看上去心情极好,似乎要庆祝或享受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所以,他们放下劳动工具,拿出青稞酒,在草甸上围坐下来,开始了饮酒、摔跤和快乐的打斗。再后来,让我看花的那个男子干脆在草甸上美美地睡着了-----
  劳动的快乐像一首诗,史诗,使这个民族拥有高贵的精神。然而,现实却是无情的。2007年,一个内地民工一天最低的工钱为100元,一个藏族民工的日工资最高才40元。市场经济,也正在以它简单粗暴和急功近利的方式,将所有的劳动门类,沦丧为一种纯粹的生计,我们每个人,不觉中也已变成了组成它的一部分。
               3
  在拉萨的“雪新村”、“天路”等地,每天站着很多西藏农村的强壮劳动力。他们从早到晚翘首等候着,只为找到一份为内地民工打下手的活路。
  他们从农村来,大多没有现代建筑方面的技术。即使干得一手好木匠活,也派不上用场。因为内地的木工几乎不再刨木头或雕琢,他们用的都是成板和钉枪,其速度和质量的虚假度都让藏族传统木匠们瞠目结舌。但市场却认可他们。所以,面对诸如此类,藏族民工的处境就好比:一个人还没来得及从梦想中醒来,就被置于了死地----
  在那些汉藏混杂的工地上,我看到藏族民工通常干的是搅拌水泥、搬运石头等体力活。他们似乎没有因为挣的钱少而自卑,仍然在劳动中情不自禁地放声唱歌。这时,在楼上糊水泥的内地工匠,他一口气不歇,一口水不喝地埋头苦干着,当他听到藏族民工没完没了地唱歌,不觉恼火,就对着藏族临工大声吆喝道:“唱什么唱?!快点干活!”
  这声精辟的呵斥,像是这个时代的本来。
  意外的是,我家房子装修那年,几位汉地工匠没有雇藏族小工,带来的帮手却是他们的藏族妻子。
  30出头的油漆匠小李师傅是福建人。细细的腰,长长的身段,皮肤很白。他来西藏据说有六七年了。帮他打下手的是一个藏族女孩,是他的妻子。她有一个藏族人很普遍的名字:格桑。她个子挺高,有些胖和黑,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吧。她和李师傅说话时,汉语真是很蹩脚。她的家在西藏某农村。是在工地上打工时认识小李师傅的。格桑不爱笑,干活时也不唱歌。只是和另外一个木匠小张师傅的妻子卓玛在一起时,才有说有笑。
  木匠小张师傅是四川人,面相很善,很秀气。他是仁波切介绍来的。(哈,据说仁波切那四川口音的汉语,就是小张师傅在仁波切家干木匠活时教的!)
  我悄悄问小张师傅,“喂,你们怎么都找藏族女孩结婚呀? ”
  小张师傅很腼腆,不肯说。李师傅在一旁笑。晚上,小张师傅的父亲张老头留住我家,其他人都回去了。我给老头买了几瓶他爱喝的啤酒。几杯下肚,老木匠话多起来:“小张那龟儿子前头找的也是一个藏族女娃子。那个女娃子懒得很,每天睡懒觉不起床,更不会做饭,还生病,花了我们万把块钱才治好。后来不出一年,活该把龟儿子给摔了,跟别人跑啰!”
  我给张老头端来一盘我炒的宫爆肉丁.老张和小张不一样,他有六十多岁了,一脸胡子拉碴的,他不用钉枪和成板干木工活,所以,我把置放玛呢转经筒的六角木亭的重要活路分给了他。
  “好吃,你的手艺不错嘛!”老头醉眼朦胧的。他干活也很慢,但木工活的技术真好!
  "你现在的儿媳妇卓玛对你好吗?”我给他斟上一杯酒问。
  “好,好,好个屁!她什么都不会做!”老头的吐沫星子乱飞,差点喷到我脸上!
  “那小张为什么找她呢?”
  “图省钱嘛!在老家娶一门亲要花万把块钱。”
  “娶卓玛就不要钱啰?”
  “是嘛,藏族女娃子要啥子钱嘛!”老头满脸通红,又喝醉了。
  第二天,我找空问小李师傅;“你们在老家娶亲要很多钱呀?”
  小李师傅挥动他长长的胳膊一面朝墙上刷乳胶漆,一面笑道:“在老家找老婆不仅要花钱,人家还不愿意来西藏!”
  格桑在一旁帮李师傅刮泥子,递工具什么的。她羞涩地对我笑笑。
  “他对你好吗?”我用藏语和格桑聊。格桑的脸红了。卓玛在那头用藏语笑道:“喂,说呀,他对你怎么好的----”
  格桑把手上的刷子扔过去,追着卓玛要打。
  “喂!喂!闹什么闹,干活!”小李师傅等着格桑递乳胶漆,没好气地呵斥道。
  “呸盖!叫什么叫!”卓玛叉着腰朝小李师傅骂道。
  “她凶得很!”小李师傅对我笑道。
  “你们俩为什么找汉族?”我问卓玛。
  “汉人能干,能养家糊口。”卓玛想都不想地说道。
  “不要脸!你说汉人能干什么-----?”格桑也戏虐道。卓玛又追过来了,她俩又笑又打。小李师傅和小张师傅无耐地骂了几声,对我笑道:“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就不好好干活-----”
  其实,除了和汉族通婚外,藏族农村来的女孩和回族商贩通婚的也不少。回族商贩比汉族商贩更能吃苦,他们常推着小货车,顶着烈日在娘热乡的山路上做生意,还能很快学会藏语。娘热乡路口一家开日用百货的回族两兄弟,就分别娶了两个农村来的藏族两姐妹。姐姐已经生了,妹妹肚子也大了,姐妹俩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挺着大肚子照看着几个商店,变得和回族妇女一样勤肯而不拘言笑。而拉萨的焊工、日用杂货等等行业也几乎都是回族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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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娘热乡的农民们也在几年前把大部分农田租给汉地菜农,纷纷涌入城镇打工去了。所以,照这种趋势,除了城市更加拥挤混乱,农村以后也不会有太多的活路等他们回来。何况内地菜农们在土地里施入大量农药、化肥后,还能马上种出芬芳的青稞吗?
  许多事情,不是渺小的我能够明白和把握的。所以,我能做的,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家里的面貌。
  今年五一期间,我便雇来几位藏族民工,帮我维修水渠、院墙什么的。我之所以雇用藏族民工,是因为他们的工钱比汉族民工便宜得多,何况家里的活儿也没什么技术难度。但我仍做好了耐心等候他们完工的心理准备。每天外出前,我便嘱咐保姆,别忘了给他们送酥油茶,下午送青稞酒,还有,把他们唱的那些好听的歌记下来------
  然而,出乎我的所料,民工们竟在两天内完成了我估计需要五天的活路。我发给保姆的本子也空着。保姆说,“他们哪有时间唱歌!连午餐都吃得很快,也没在劳动的间隙喝酒。”
  “一首歌都没唱?”我不相信。
  保姆肯定地点点头。我的心里暗暗吃惊,不知该欣喜还是遗憾。但我仍不太放心:他们会不会把活路干成汉族民工通常的质量呢?
  经过检查,还好,他们利用旧砖砌起的院墙很规整,水渠的弧度也是美丽的。
  家里维修的过程,就这样寂无声息地结束了。后来,望着新修好的院墙和水渠,我总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因为,除了水泥和砖,再没有其它可以缅怀的。
  而从此,在每天接送丹拉回家的来来去去的路上,从那些藏族民工正在施工的地方,我再没有听到过一次歌声或者劳动中的嬉闹声。抬眼望去,只见藏族建筑队的民工们已显得训练有素,毫不怠慢地专心抹着水泥,修建着钢筋混泥土的小楼;他们的神色虽然还不像汉族民工那么严肃,但也没有了过去的笑容。他们中的一部分看来已掌握了现代建筑技术。他们的优势还在于:造价便宜,能够充分利用旧建材,能够修建标准的藏式民居;他们在建筑市场的竞争力似乎正在复苏------
  也许,伴随这种遥远的期望,动听的歌谣将永远消失。而没有歌声的劳动,剩下的,只有劳动的残酷;同样,从劳作中分离的那些歌谣,保护下来以后,复原的只能是一种假装的表演,而非一个民族快乐的智慧。
  那么,我们该要什么呢?是底层人们的活路,还是他们欢乐的歌谣。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两者竟然成为了一种对立,而这,就是我们如今生活的全部真实与荒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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