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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塘
                 
    
                                         文/杜文娟
    
                                     1

   一开始,羌塘并没有发现上官柳,只是把头埋在雪地里寻找地衣和苔藓,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点点冻得冰凌一样的针茅草。雪水伴着针茅草进到体内,使他精神了许多。
  最近一段时间,总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冲撞着,有时候愉悦,有时候低沉,这两个怪物在体内反复较量,用力厮杀,在体内排兵布阵,搅得他烦躁异常,不得安宁。特别是吃饱喝足以后,这种撞击更加剧烈。为了减轻这份煎熬,便在雪地上狂奔乱跳,跳起来的时候,那条残疾的腿还有点不通顺。阳光将他的模样投射到雪地上,歪了脖子看自己的影子,有时候影子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影子长一些,有时候短一些。
  接踵而至的是苦闷,反复无常,无法排遣的那种苦。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恢复到以前那种状态,宁静、平和、波澜不惊。饿了寻找禾本科、豆科、菊科的草们,渴了就地吃点湖水、露水、白霜、积雪,嘴里寡淡的时候,跑远一点的路,到戈壁滩上舔食沙土和盐碱。偶尔,他会想起夏天,羌塘草原的夏天没有积雪,有的是大片大片的草滩和湖泊,黑颈鹤、野牦牛、藏野驴多得数都数不清楚。有两次,他还看见了自己的同类,藏羚羊。一群有五六只,另一群有二十多只。他只是远远的看他们,没有向他们走近,也没有想要跟他们搭伴合群的想法。独自享受羌塘草原的水草丰美和快乐无比。当第一场飞雪铺天盖地的时候,他还沉浸在欢乐之中,以为积雪融化以后,草滩依旧碧绿,野花竞相开放,湖水摇曳生辉。他的期待很快就破灭了,一场又一场大雪压得草原喘不过气来,也压得他鼻孔中的小气囊更加用力的呼吸。
  也难怪,他在羌塘草原才度过了一个夏季,对羌塘草原的风花雪月、天高云淡,还没有足够的认知。他还是一只年轻的藏羚羊,才一岁多的年龄。
  这会儿,尽管只吃了不多的针茅草,烦躁的感觉还是喷薄而出,只好象征性的腾空跳起,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大的坑。
  他眺望远方,希望白茫茫的地平线上出现点什么,一只雪豹,一只藏野驴,一只野牦牛,甚至是一匹雪狼,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低了头,找寻自己的影子,也没有找到。百无聊赖的转过身,还是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是看见了腿上的黑斑花纹和肚皮下面白色的绒毛。绒毛向一个方向飘动着,颤巍巍的,抖擞着,水波一般,起起伏伏,柔滑光洁。他撩起一只前腿,低头舔了一下自己的绒毛,竖琴般的犄角扎进雪地里,带出一团雪。摇晃了一下脑袋,犄角上的雪团歌舞般飞出去,传来一些曼妙的声音。他抬了抬头,仰望天空,天空一点都不碧蓝清爽,云朵乌压压的,东一片,西一片,没有一点秩序。怪不得冷风阵阵,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原来这会儿就没有太阳。
  他不甘心,继续望向远方。这个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当他再次凝望那个地方的时候,整个身体向后退去,退着退着,就退到了自己刚才砸出的雪坑里,窸窣一阵,还是倒了下去。
  倒在雪地里的藏羚羊羌塘,没有闲着,幽黑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那个地方,良久以后,他缓缓的站起来,一瘸一拐,向那个地方走去。
  最先吓住他的是汽车,汽车不是以前见到过的红色、绿色汽车,也不是压伤他腿的那种黄色汽车,而是一辆被雪覆盖了的白色汽车。汽车翻倒在一边,上官柳仰面朝天,躺在离汽车不远的地方,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
   
                                2
  
   藏羚羊羌塘没有怎么注意翻到一边的汽车,径直走到雪人跟前。
  他用四只蹄子和嘴巴交替着扒拉人身上的积雪,扒拉了好一阵,才显示出一个完整的人。这是一个男人,而且是军人。身上穿着迷彩服棉衣棉裤,皮帽子歪斜在耳朵边上,一只手戴着黑色皮手套,另一只手光裸着。从半握着拳头的手来看,颜色有些黑紫。
  他俯视着男人的脸,没怎么看清男人的模样。男人闭着眼睛,胡子拉碴,脸上还散落着雪漠。伸出舌头,舔男人脸上的雪。随着男人脸部轮廓的逐渐清晰,他惊愕得瞪大眼睛,幽黑的眼睛湿润了许多,伸出的舌头在冷风中不停的颤抖,冒出一缕一缕细微的热气。接着,他把舌头更长的伸出去,疯狂的舔着男人的脸颊、眼睛、鼻子、耳朵。舌头不冒热气了,喉咙里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干涩、粗糙,响雷一般。鼻孔中的小气囊风暴般鼓荡,有一点呼吸困难。他不停的动用舌头,以至于舌头变得直挺而麻木。
  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用僵硬的舌头一次又一次舔着男人的脸颊、眼睛、鼻子、耳朵、脖颈、头发。男人的头发渐渐软和下来,不再像针茅草一样坚硬,眼睛还是紧闭着,脸颊仍旧黑紫。
  舌头僵硬得失去了知觉,意识却占据了上风。是的,这个男人他不但认识,而且还搭救过自己。他叫什么呢?上、上官、上官柳。
  喔,他就叫这个名字,上官柳。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羌塘。
  恢复了正常思维的藏羚羊羌塘,也规划着自己的举动。他用蹄子把上官柳的胳膊聚拢到腰部,没费多大力气,还真把上官柳的两条胳膊聚拢了。然后,匍匐在上官柳的身上,将腹部细软的绒毛贴在上官柳的脸上。他没有感觉到上官柳鼻子的呼吸,也没有感觉到上官柳胸腔的跳动。过了一会儿,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调整自己的姿势,侧卧在上官柳的身边,将细软的绒毛紧紧贴在上官柳的脸上,四只蹄子不停的晃动,拍打婴儿一般,轻轻拍打在上官柳的身上。
  他是怎样认识上官柳的呢。
  时间应该追溯到去年初秋的时候,也就是他刚刚出生后不久。
  每年夏季,他的妈妈和众多雌性藏羚羊一起,从羌塘草原的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爸爸和众多雄性藏羚羊在原来的地方巡游觅食。妈妈们在迁移的地方生完幼仔以后,再带着幼仔们,结伴回迁,回到雄性藏羚羊身边,与他们合成更大的种群,或分散成更小的种群。
  羌塘就是跟在妈妈身后,回迁到爸爸身边的时候出的事。
  那一天,最先要通过的是一条火车轨道下面的绿色通道,通过那条通道的时候,没有火车行驶。羌塘第一次看见长长的火车轨道和高大的水泥圆柱,惊愕异常。不停的蹭着妈妈的肚皮,希望妈妈走慢一点,陪伴着他,让他多看几眼稀罕的东西。妈妈不怎么搭理他,一个劲的向前奔跑。羌塘只好跟在妈妈身后,学着妈妈的样子,向前跑去。但他总是跑不快,蹒蹒跚跚,左顾右盼。忽然,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去看,是一具腐烂了的山羊尸体。他绕开尸体继续向前跑,却发现妈妈和其他藏羚羊已经跑出很远了。他叫了一声,妈妈没有回头,又叫了一声,妈妈还是没有回头。跟在妈妈旁边的一只小藏羚羊回了一下头,冲他笑了笑。他也龇牙咧嘴的回了他一个笑。
  这是他的一个小伙伴,比他早几天出生,他们天天在一起嬉闹玩耍。一天,他忽然发现小伙们,有的头上长着小小的犄角,有的头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这个小伙伴头上就没有长犄角。他不知道自己的头上长没有长犄角,就去问妈妈,妈妈让他到湖滩上去找。犹豫不决的走到湖滩上,前蹄还没有踩进水里,两只漂亮的犄角就映入眼帘。
  原来他是一只雄性藏羚羊,跟自己的爸爸和哥哥一样。但他还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和哥哥。听妈妈说,爸爸很强壮,在种群中很有威信。他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妈妈从两岁多开始,每年产下一个幼仔,自己是妈妈的第五个孩子。妈妈已经八岁,属于老年妇女了。
  在火车通道下面,小伙伴望了他最后一眼,就随大队藏羚羊跑远了。
  这个时候,太阳的余晖照耀着整个羌塘草原,藏羚羊沐浴在金色的光晕之中。妈妈在奔跑,小伙伴在奔跑,众多的妈妈们在奔跑,众多的幼仔们在奔跑,妈妈们头上没有犄角,幼仔们有的头上有犄角,有的没有。奔跑的姿势飘渺灵动,比彩云悠扬,比雄鹰欢畅,比牛羊敏捷。那些弧线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各姿各雅,舞动着,雄鹰飞翔一般。妈妈身上飘散着一丝一缕的绒毛,黄褐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丝丝缕缕,滑向远方。所有妈妈们的身上都飘散着绒毛,华美柔和,色彩斑斓。似烟似雾,似露似霞,如梦似幻。飘逸着,纷飞着,逶迤着。
  金色的夕阳,奔跑的藏羚羊,藏羚羊身上飘散的各色绒毛,烟雾一般,精灵一样。深深吸引着羌塘的眼球。他如痴如醉,迷离恍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当他回过神来,妈妈和小伙伴已经跑远了。
  他拼命追赶,很快通过了火车轨道下面的绿色通道,又向横亘在前面的公路跑去。红色的汽车与他擦肩而过,绿色的汽车在他一侧戛然而止。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汽车小心翼翼向后退去,他试探性的向前跨了两步。汽车没有与他抢道,而是静静的停在一边,似乎在欣赏他,观察他。
  他快步向前走去,马上就要通过公路的时候,一辆黄色汽车风驰电卷,呼啸而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剧烈的疼痛中,第一次见到了上官柳。
  这也是羌塘第一次接触人。上官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辆远去的黄色汽车。然后,伸出双手,将羌塘抱了起来,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包扎伤口的东西。一只手把他揽在胸前,另一只手和缓的握着他抽缩的伤腿,上到驾驶室,从汽车前挡风玻璃处抓起一条白色毛巾,凑到鼻子上嗅了嗅,扔回原来的位置。又从座位后面扯出一件迷彩汗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给他包扎。汗衫显然有些冗长,干脆将他放在座位上,腾出双手撕扯汗衫,撕成一缕一缕细布条。血还在流,冰笋融化一般,一滴一滴,滴落在驾驶室里。受伤的腿很快裹上了布条,上官柳的脸色渐渐柔和。他用剩余的布条擦拭地上的血迹,血迹已经黏稠,将沾满血迹的破布一扬胳膊扔了出去。四下望去,已经没有车辆和人迹,茫茫旷野,只有一辆汽车,一个人,一只藏羚羊。
  他把他抱下汽车,拾起血迹斑斑的破布,放回驾驶室的角落里。婴孩一样抱着他,放到离公路不远的草地上。他踉踉跄跄,总也站不稳。
  毫不犹豫,上官柳再次把他抱上汽车。一只手抱着羌塘,一只手转动方向盘,汽车在绿色的波浪间匀速前行。翻越一座雪山的时候,上官柳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把他放到座位上,让他的身体紧紧挨着自己。他舒服的眨巴着眼睛,扬起脖子看上官柳吹口哨、抽旱烟、大幅度摇晃脑袋,疼痛感逐渐减弱。上官柳侧过头,一眼一眼的看他。偶尔,伸手摸一下他小苗一样的犄角,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呵呵的笑出声来。
   
                                3
  
   羌塘在上官柳旁边侧卧着,给上官柳暖着身子,拍打婴儿一般,呵护着上官柳。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停了下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是温暖一具尸体,还是陪伴一个活人。
  上官柳死了吗?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吓得他颤抖不已。
  打了个激灵,一翻身站了起来。一个劲的注视着上官柳,上官柳脸上的黑紫色似乎褪去了许多,甚至有了一丝血色。这一发现使他非常兴奋。他温暖的很可能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具尸体。绕着上官柳转圈,一圈一圈,慢慢悠悠,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上官柳裤管下面有一些血迹,血迹把白雪染成了黑色。他用嘴巴和一只前蹄去拱那条腿,腿上有小块血痂。
  上官柳显然伤势很重,怎样帮助他呢。就像去年上官柳救他一样吗?肯定不行。上官柳能救活他,他能救活上官柳吗?上官柳救他用的是止血法,他救上官柳应该给他温暖和食物。
  他又绕着上官柳转了一圈,上官柳太庞大了,自己的身体那么小,暖和了他的上半身,下半身冻着,暖和了下半身,上半身冻着。他踌躇着,犹豫着,不再转圈,瘸腿在雪地上点豆一样,一下一下的点着。
  这个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一声汽车的鸣叫。公路原来在不远的地方?上官柳可能把车开到了废弃的公路上,或者开车的时候,睡着了,没有注意,一踩油门,把车开到了冰天雪地里。          
  汽车?他对汽车越来越厌恶了。
  那辆黄色汽车从他身上碾过以后,对汽车还没有多少认知,加之在上官柳的绿色军车上欢快无比,对汽车倒有几分好感。但有一次,在草滩上吃莎草的时候,一辆敞篷汽车颠簸而来,几条长管猎枪对准了他和身边的藏野驴,藏野驴应声倒下,子弹射到了他的犄角上,当啷一声飞向别处。拼了命奔跑,跑到一个高坡上,汽车天兵一样,冲向制高点,枪管再次对准他。待在原地,死路一条。逃跑,或许能保全性命。没有丝毫迟疑,一闭眼睛,四蹄腾空,飞了起来,不知道飞了多长时间,听见了犄角弹奏风的声音,悠悠扬扬,亘古久远。他飞呀飞,忘记了惧怕,忘记了河水湍急,甚至忘记了妈妈。他在河对岸的草地上继续飞翔,汽车却在河水中喘着粗气。
  喔,旁边不是有汽车吗?他一瘸一拐,向翻倒的汽车跑去。汽车旁边,横七竖八,散落着太阳能光热板,有的已经弯曲变形,有的摔成了碎片。他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曾经在上官柳所在的兵站见到过。
  驾驶室的门开着,玻璃碎成了细渣。他钻进驾驶室,不费一点力气,就叼住了一块羊毛坐垫,正要往外拽,一张彩色照片倏忽间飘到他面前。他毫不犹豫的丢开坐垫,用嘴去噙照片,嘴唇刚挨着照片,就缩了回去。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小女孩。女人把女孩抱在怀里,女人和女孩长相相似,笑容也相似。甜甜的,安静的,幸福的。女孩有多大呢,两岁、三岁,还是四岁。他分辨不清,他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确定,怎么能分辨出人的年龄呢。
  女人和女孩的眼睛全都盯着他,光鲜,洁净,喜悦,专注,盯得他心里慌慌的。他赶紧又叼起坐垫,向车门外爬去。爬到一半,发现了一个小塑料包,包里漏出一些旱烟丝。只犹豫了一下,就爬了出去。
  从驾驶室把羊毛坐垫叼到上官柳跟前,不但花费了很长时间,还花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把坐垫盖到上官柳身上。再次爬进驾驶室,又找到了一件军大衣,喘着粗气,口蹄并用,将军大衣拖到上官柳身上时,已经摇晃不定。他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再次爬进颠倒了的驾驶室。
  这一次,他在熟悉又陌生的驾驶室里,待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用嘴去触碰女人和女孩,生怕弄脏了她们光洁的脸颊和霞光一样的神态。卧在凌乱的空间,静静的注视她们,一眼一眼的,一点一点的,细细品味。亲近,安详,温婉。渐渐的,他轻松了许多,敏捷了许多,宽慰了许多。
  一辆老旧的汽车,一些疲惫的人们,惴惴不安的仰望飞雪,衣衫单薄的女孩依偎在女人怀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乌云一般,没有谁能减轻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梦里见过,还是真的见到过?毫无来由的,竟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想起妈妈,飓风般的难受迎面扑来,他把头猛的撞过去,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随即,汽车方向盘上掉下一节藏羚羊的犄角。剧烈的疼痛和不适迫使他左右冲撞,犄角再一次卡到方向盘上。一阵风过,女人和女孩飘了起来,一下子飘到他脸上。他眯起眼睛,迎接她们,紧贴她们。滂沱的幸福裹挟着他,浸润着他,彻心彻肺,慰藉着他。疼痛和不适瞬间消失。
  他立即行动起来,没有找到人可以吃的任何东西,只好噙起一撮烟丝,还没有爬出驾驶室,自己倒把烟丝吞进了肚子里。
  一次又一次噙起旱烟丝,一次又一次滑进自己肚里。他有点瞧不起自己,厌恶自己怎么这样不厚道,霸占和侵吞了上官柳的烟丝。
  他在气恼中终于将一小撮烟丝喂进上官柳的嘴里。上官柳没有咀嚼,整个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羌塘嘴里有一些辣乎乎的味道,呼出的气息有一些沉醉,他在上官柳身边卧下来,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上官柳的脸上。很快,就如梦如幻了。
  上官柳把他带回兵站,战士们把他当绿荫一样呵护,这个人抱一会,传到另一个人怀里。这个人摸一下犄角,另一个人理一下绒毛。大伙争着给他取名字,有人叫他水乡,有人叫他玫瑰,有人叫他可爱。有人说,他是在羌塘草原被上官柳救回来的,就叫他羌塘吧。从此,他就有了人一样的名字,羌塘。
  有人给他吃茄子罐头,有人给他压缩饼干。有人说,羌塘,咱们这里寸草不生,没有一棵树,一株草,你就跟我们一起吃方便面吧,要不会饿死的。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把头歪到一边,上官柳只好把他带到蔬菜温棚里。
  蔬菜温棚里的土,是战士们从戈壁滩上一点一点刨挖出来的,所需的水是从很远很远的雪山下的小溪里运来的。照明,是太阳能电热板发出来的。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阳光,有阳光,就有电能。
  他在温棚里一点都不受欢迎。一个战士左右手各握一朵金色的黄瓜花,把一朵花的花粉抖落到另一朵花的花蕊上。那个战士见上官柳把他抱进温棚,紧张得站起身,躲躲闪闪的望着上官柳。见上官柳没有注意他,便恶狠狠的盯住羌塘,盯得羌塘只吃到一小片黄瓜叶。就知趣的从上官柳怀里滑下来,留恋的出了蔬菜温棚。
  再一次出车的时候,上官柳把他带回到羌塘草原。车停在公路上,上官柳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了好一会,才把他抱下车,缓慢的向草原深处走去。走得霞光褪去了,阳光温热了,羌塘差不多都快睡着了,感到有什么东西挤压他,一阵紧似一阵,才从温暖中神游回来。上官柳把他放到草地上,嫩绿的草尖上滚动着露珠,有的水珠闪着金光,有的闪着银光,有的闪耀着紫色的光芒。错愕的羌塘四下望去,才发现,自己正伫立在花的海洋中间。雾气淡淡的,氤氤氲氲,还没有飘到更高的地方,就散漫了,化开了。花儿,五彩缤纷,延宕铺陈,哗啦啦铺展出去,到了羌塘看不见的地方。香气也是那样鲜亮,势不可挡,以至于他的身体和心灵全都沁到了花香深处。
  沉醉中的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上官柳的怀抱哪里去了,上官柳哪里去了。
  他冲到花海里,没有见到他。冲到公路边上,没有见到他。在黄花与紫花,青草与水洼之间疯狂跳跃,四处冲撞,依然没有上官柳的影子。他高昂着头,高一声低一声呼叫,叫得声音都变调了,还是没有发现上官柳的影子。
  他在花海里站立着,一直站立着,惶恐的望向远方。
  阳光消淡了,晚霞满天了。忽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羌塘最初并没有看清是上官柳,而是嗅着了上官柳身上特有的旱烟味。他向他跑去,一瘸一拐,上官柳也向他奔跑,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张开双臂,雄鹰一样滑翔而来,相互扑进对方的怀里。
  星光撒满羌塘草原的时候,上官柳最后一次望了一眼羌塘,才发动汽车,驶向星星出生的地方。
   
                             4
 
  羌塘没有在梦里,羌塘已经清醒了。上官柳的确在抚摸他,没有抚摸他的犄角、背部和尾巴,而是游弋的,微弱的,似是而非的,触摸他的脖子。
  他吃了一惊,欢喜得快要蹦起来,但立即反应过来,不能太张狂,太激动。从上官柳触摸他的力度和感觉来看,上官柳虽然苏醒了,但毫无气力。
  他满心欢喜,甜甜蜜蜜,撒娇一般,微微的,悄悄的,将自己的脸更亲更近的贴到上官柳的脸上,嘴唇刚好贴到上官柳的耳轮上。他没有听见上官柳的呼吸声,倒听见了自己鼻孔中小气囊发出的声音,呼哧、呼哧,嘹亮得有些不好意思。肚子也不识时务,咕咕咕咕,叫得他恨不得把肚子甩出去,抛向高高的念青唐古拉山。他不能再装模作样了,不能清醒着,还安卧在上官柳身边,享受上官柳的抚爱。
  他呼呼的笑出声来,一伸嘴巴,将上官柳的耳朵含进嘴里,像以前上官柳瘙他痒一样,用舌头,逗着他玩。当他脸贴脸,反复用嘴巴、舌头,作弄上官柳的嘴巴和鼻子的时候,猛然间,看见了两滴眼泪。眼泪是从上官柳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但上官柳的眼睛像严冬一样,闭合得严严实实。
  他只愣了一下,就把嘴唇凑过去。微若游丝,轻若寒蝉。这一次,他没有伸出舌头,只将嘴唇期期艾艾的,和和缓缓的,挨上去,挨上那滴眼泪,吃了进去。缓慢的,又吃了,另一滴眼泪。
  吃了两滴眼泪的羌塘,爱怜的注视着上官柳,回忆着上官柳放生他的情景。想着想着,另一幅画面一闪而出。女孩横亘在女人的双臂上,僵硬似棍,战士们全都跪在地上。画面一闪而过,搞得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上官柳的眼睛依然紧闭着,眼泪却泉水般涌出来,大滴大滴,接连不断。羌塘没有停止吮吸,没有停止亲吻。的确,他亲吻着上官柳。不但用嘴唇、舌头,而且用心,用感情,舔拭、怜爱、抚慰。
  味道好极了,咸咸的,滑润的,比起沙土和盐碱来,眼泪算是细粮。
  肚子发出更加响亮的咕咕声,上官柳却不流泪了,没有可吃的东西。饿了,真的是饿了。上官柳饿了吗?上官柳肯定饿了。他把嘴唇凑到上官柳嘴唇上,想把嘴里的咸味分给上官柳,但他没有传递给上官柳,却吞了上官柳嘴里的一缕烟丝。他把烟丝还回到上官柳的嘴里,并亲了亲上官柳的嘴唇。上官柳依然没有动静,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他噙住军大衣的袖口,盖在上官柳的脸上,用嘴把丢到一边的帽子往上官柳头上推,推了几下,才勉强歪斜到头顶上。
  他得去寻找食物。上官柳能吃地衣、青苔、针茅草吗?冬季的羌塘草原没有地衣,没有青苔,只有被冰雪覆盖住的针茅草。针茅草有些硬,有些扎喉管,他自己都不大喜欢吃这种食物,上官柳也不会喜欢的。人是可以吃咸味东西的,沙土和盐碱就是那种味道。可他上哪里去找沙土和盐碱啊,沙土和盐碱都冻住了,和终年冻土板结在一起,他啃食不到那些食物。入冬以来,就没有吃到它们了。
  他拿什么来喂养上官柳哩。
  鱼啊,人是可以吃鱼的啊,上官柳曾经给他吃过鱼罐头。他望了上官柳一眼,头也不回的出发了。这个时候,天色黯淡下来,他听到了乌云翻卷的声音,但他没有被吓住,兴奋而喜悦的向冰湖走去。
  一群藏羚羊出现在不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如果是以往,他会远远的走开,但今天,他有点拿不定主意。假如那些藏羚羊都来温暖上官柳,上官柳马上就可以起死回生,脱离危险。
  他认出来了,羊群里有那个伙伴,小伙伴已经长成了一只丰满妖娆的雌性藏羚羊,几只长有漂亮犄角的雄性藏羚羊,在她身边跳来跳去,两只体型健壮的藏羚羊同时扑向他,伙伴腾空而起,旋转成一个漂亮的圆弧,两只藏羚羊扑了个空。扑了空的藏羚羊没有继续追逐伙伴,而是犄角对犄角的打斗起来。其他藏羚羊连看都不看这对打斗的冤家,悠闲的寻找食物或嬉闹玩耍。一只雄性藏羚羊不知从什么地方狂奔而来,一跃而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伙伴的尾部。
  巨大的力量温泉般冒出,湿热的气流直冲脑门,袭击得羌塘晕晕乎乎。他不是被外部力量打垮的,而是被自己体内的躁动打垮的。他扎不稳自己的身体,也没有想要扎稳自己三条健全的腿和一条瘸腿。企图寻求羊群的帮助,救助上官柳的想法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向羊群跑去,声音一样,冲向伙伴。他没有跟伙伴打招呼,而是将犄角直直的刺向爬到伙伴身上的雄性藏羚羊。藏羚羊毫无防备,被羌塘的犄角高高挑起,露水般消失了。羌塘鸟一样起飞,将饱含激情的阳物撞向伙伴。伙伴的身体大幅度起伏,转过脖颈,欢快的发出呼呼的叫声。两只久违的藏羚羊还没有来得及交颈联欢,互诉衷肠,众多的犄角已经围攻而来,撞击得他皮毛凌乱,疼痛难耐。
  那根半截犄角受到严重撞击,在他头上晃悠了几下,咕噜噜滚到地上,接着,一股热热的东西流下来,流成了一条小溪。小溪是红色的,流到雪地上,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了嗒嗒声,嗒嗒声呼啸而过,腾起团团雪烟,渐行渐远,远到天边。
  冷静下来的羌塘,有一些寒冷,他对自己没有坚守住自己后悔异常。如果刚才忍耐一点,把持一点,就不会潦草的献出作为一只雄性藏羚羊的第一次,也不会遭到同类的厮打和嘲弄。或许,他们会跟他一道,用温热的身体暖和上官柳,使上官柳早一些得救。
  但是,长久以来,羊群为什么不欢迎他,不把他当作种群的一员,是不是自己也像上官柳一样,总有一种旱烟的味道。当然,他的味道肯定与上官柳不同。什么味道哩,难道是人的味道?人也是有可亲可恨的。那么,他身上的气味,对于藏羚羊来说,一定是可恨的了。他该怎样飘散这种气味,尽早回到藏羚羊的群落里哩。没有谁能回答他,就是作为人的上官柳,也无法拯救他。
  怨恨随之而来,藏羚羊为什么就不能包容他的气味,不能亲近人,不能跟人和平相处,像上官柳这样的人,就是可以亲近的啊。
  刚才那个种群中,可能就有自己的爸爸、哥哥、姐姐。但他们对他不管不顾,任他在冰天雪地,游荡成一个孤魂野鬼。
  妈妈如果还活着,情况或许会好些。
   
                                5
  
   失去一只犄角的羌塘,走起路来更加不平稳,头上已经不流血了,疼痛却没有减轻。一道强光在天边闪现,接着是一阵惊雷。
  他抬起头,想看看冬天的惊雷和夏天有什么不同,却看见了两双眼睛。一双眼睛是女人的,另一双眼睛是女孩的。女人和女孩全都笑眯眯的,全神贯注的望着他笑。他呼的一声,吹出一口热气。脑袋竭力保持平衡,一步三晃,向平静而辽阔的冰湖走去。
  他瞭望了一番冰湖,冰面平整厚实,从哪里能找到鱼哩。他在湖边行走,观望,摇摇晃晃。妈妈如果在身边,或许就不用他操心了。
  妈妈死的时候,他已经被上官柳送回羌塘草原了,他在花的海洋里徜徉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妈妈所在的种群。他向羊群跑去,羊群向远一些的地方奔跑。他更加卖力,一摇一晃,快要跑到羊群跟前了,羊群使了魔法一般,跑得更加遥远。羊群后面只有一个小黑点,就是那个小伙伴。那个时候,小伙伴还是个小丫头,一点都不引羊注目。小伙伴告诉他,妈妈在不久前死去,无病无痛,属于正常死亡。
  后来,他又遇到过几个羊群,没有一个羊群收留他。
  这个世界上只有上官柳帮助过他,把他当宝贝一样宠爱过,呵护过。现在,上官柳生死未卜,雷鸣和闪电交相辉映。他没有斟酌和判断的时间了,他得赶紧行动。
  他一跳就跳到了湖面上,四只蹄子交换着踩踏,冰面纹丝不动。低了头,用仅剩的一只犄角去撞、去扎、去砸。咔嚓一声,接着是脆生生一阵爆响。爆裂声后,有冰块游动,蓝盈盈的湖水哈着寒气,氤氲曼妙,缠绵悱恻。
  羌塘一下子就看见了一只藏羚羊。藏羚羊在湖水中,头上光秃秃的,本应该长犄角的地方,一只犄角都没有。藏羚羊的脸颊上有一块巨大的黑斑花纹。他回头去找,冰天雪地,什么也没有。奇怪的摇摇头,水里的藏羚羊也摇摇头。原来是他自己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夏天在湖水里见到的自己多漂亮啊,黄褐色的脸颊,棕红色的背部,腹下的绒毛洁白华丽,犄角竖琴一般,不时的蹦出乐曲。他隐约的记得,成年藏羚羊脸颊上大多长有黑斑花纹。
  原来,自己已经长成了一只成年藏羚羊啦。呵呵,怪不得哩,怪不得总有东西从体内冒出来,冲撞得他烦躁不安,怪不得见了雌性伙伴就把持不住自己哩。
  一只雄性藏羚羊没有犄角,还算是藏羚羊吗?对这个问题,他没有过多去想,倒是想起了上官柳。有一个人,对上官柳曾经吼道——你不是个男人。
  那个场景,他依稀记得。那是妈妈死后,没有羊群收留他,他与公路保持一段距离,顺着公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回到那个熟悉的兵站。
  女人抱着女孩,从老旧的汽车上下来,目不斜视的向兵站走去,走得木然而凄楚。女孩已经僵硬,横躺在女人的臂弯里。一个战士跪下了,面向摇摇欲坠的女人和僵硬的女孩。所有的战士都跪下了,面对流干了眼泪的女人和笑不出声的女孩。齐刷刷的,跪成一片。上官柳没有跪下,上官柳手里握着一把汽车摇柄,没有挪动一下脚步。
  当女人把女孩放到上官柳怀里的时候,汽车摇柄当啷一声掉到地上,溅起一团尘烟。两手空空的女人没有立即走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塑料包,放到女孩的胸脯上,用手压了压小包。才一转身,决绝而去。
  战士们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走向上官柳和女孩,一个老兵走到上官柳跟前,一伸手,扇了上官柳一个耳光,接着,就吼出了那句话。
  战士们要接过上官柳怀里的女孩,上官柳不松手,把女孩抱在怀里,在戈壁滩上,坐了整整一夜。那一夜,羌塘远远的卧在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望着上官柳和女孩,上官柳和女孩的身上落满了星星。太阳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上官柳把女孩放到一个破旧的汽车轮胎上,浇上汽油,点燃轮胎。
  火光,火光。
  没有火光,只是闪电的光辉。羌塘不敢迟疑,叼起一条鱼就向上官柳所在的地方跑去。跑到一半,一只雪豹无精打采的挡在道上,看笑话一样看着他。他收紧步子,想要绕开,雪豹却来了精神,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
  嘴里叼着活鱼,单靠鼻子呼吸,难受异常。雪豹扑了上来,差点咬住他的尾巴。雷鸣闪电伴着女人和女孩的笑脸,一浪一浪扑来。一张嘴,鱼掉在了地上,不敢捡拾,一摇一晃,向上官柳跑去。
  还没有跑到上官柳跟前,就看见上官柳半依在雪地上,望着汽车的方向。
  他一下子就奔到了上官柳的怀里,上官柳摇摇欲坠的抱住了羌塘。轻抚他的犄角遗址,发出游丝般的呢喃声。羌塘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感到他的手越来越有力度,越来越有激情,在羌塘的脸部、背脊、腹部游走。然后,一手支撑在雪地上,一手抓住羌塘的尾巴,想要站起来,试了两次,没有成功。
  闪电映红了草原,羌塘从上官柳身边一跃而起,跳起的时候,忘记了尾巴还被上官柳握着。他快速跑向汽车,想把汽车上的积雪全都扒拉掉,让光洁的铁皮汽车和太阳能光热板,早一点遭到雷击,早一点燃烧起来,把羌塘草原的冬天燃烧起来。这样,那些过往的汽车才能停下来,上官柳才能引起同类的关注,才能活着走出雪原。
  当然,他还有自己的愿望,那些弃他而去的藏羚羊们,看见火光,一定会瞩目远眺,然后,向他跑来,身后腾起缕缕雪烟,雪烟在光的照耀下,华美娇艳,熠熠生辉。火焰,也许能荡涤那种气味,挽救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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