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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的故事(七章)
                                        文/杨亚杰

 
                                        圈  子

    近日,灵几乎是来者不拒地接受了来自陌生圈子的邀请,成为别人圈中小小的一员,这在一年前开博时是不可想象的。
    灵一直从心理上拒绝一切圈子,圈子就是绳索,就是牢笼,就是置身其中的遮蔽,就是出演,就是靶子,就是一成不变,甚至,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教训曾经那么深刻,政治上的圈子划分了阶级,经济上的圈子区别了贫富,文化上的圈子制造了隔膜,情感上的圈子营造了孤立。很久很久以来,社会的圈子是男人的,女人在圈外忧愁,很久很久以前,家国的圈子是族人的,异族在圈外仇恨,欣赏美的眼睛也常常是固定了模式的圈子,多少爱美的人在无处不在的模式中,自卑自怜,自伤自残!
    灵结婚的时候没要戒指,夏天的时候不戴项链,直到现在,灵的耳朵上没有洞眼,灵不戴耳环,像灵这么大年龄的女性耳朵上没打眼的人可真是少见,灵因此被误解为不爱美的女人,不爱美的女人在人们眼里无异于怪物,而这时候的灵正为刚刚取出了嵌在肉里的JY环而庆幸,它在身体里十多年,时时提醒着灵,女人啊,就连肚子里也有一个怪圈!
    鹭曾经是圈子的受害者,她的翅膀因为灵的源自血液的孝心和感恩而忧伤地闲置着,最多不过是围绕一方小小的水塘扑腾几下以证明自己还没有死去,莲也曾经是圈子的冷落对象,由于她的土气,由于她的无知,由于她小草一样嫩弱的身躯,她体验了歧视的寒风、轻蔑的霜剑。
    其实莲和鹭早就意识到圈子了。她们饱受圈子的折磨,却不能摆脱它,她们在圈中挣扎,却不能无视它,于是她们便无可救药地在乎它了。
    不是吗,尽管灵一直拒绝和对抗着,莲和鹭却一直都在拉扯着她默默地奋斗。
    不能忍受被束缚的疼痛,鹭在圈里左冲右突,从水塘飞到大湖,从大湖还想飞到江河海,波光闪闪的水面折叠着优雅的鹭影;
    不能忍受被冷落的遗弃,莲在圈外修身养息,从蓓蕾、花苞、花朵,到百花园里一朵奇异的花树,见多识广的季节风轻抚着摇曳的枝丛。
    婚姻的“围城”不就是圈子么?灵到了进的年龄,心却在别处,于是就遭到围剿,来自爱的围剿是致命的,灵于是进了围城,围城里的灵却没有死心,她的眼睛仍然望着别处,她知道,那是另一个圈。
    回头看,这些真心实意的奋斗,哪一步不是圈子在作怪?这些个奋斗,哪一个不是为了得到圈子的承认?灵在开了博客之后,终于发现有那么多的人跟自己一样,也是在无数的圈子里生活和追求,成功或者失败。企图冲出的是圈子,渴望接纳的也是圈子,一方山水是圈子,一片异域也是圈子,一个网站是圈子,一个博客也是圈子,整个世界都是圈子。
    也许很多人先于灵,先于莲和鹭明白过来,于是他们不再那么在乎圈子,于是他们自己建立圈子,不就是圈子的游戏么?有了互联网,圈子不再那么神秘,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不再那么神圣不可侵犯,愿建就建,愿进就进,愿意远离,你就躲在一边偷偷地看,反正是游戏,反正是云烟。
    灵彻悟:只进一个圈,你就是圈中人,进了很多圈,就等于没有圈。
    鹭在圈子间飞来飞去,幻想着有一天哪只圈子变成哪吒脚下的风火轮,带着她跑得更远。编制着心中美丽的花环——又是圈子?
    莲呆在圈子外面观风景,这一个个圈子构成的风景煞是好看,魔幻一般,琢磨着用什么语言写成一部圆满的诗篇——玄妙而迷人的诗篇,还是圈子?!

                                           买  单

     对于灵来说,买单是个事故,总是个事故,较大的两次让莲伤得不轻,整夜地失眠不说,鹭的愧悔还用尖利的牙齿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心。
    按说朋友是一片好心,而且还实心实意,不然,是你大呼小叫把人约了来,凭什么人家要给你出钱呢?第一次是只有两个人,金额不多,算一次意外也就罢了,居然又来第二次,而且那么多人,那么多钱,而且买单者竟然是位尊贵的客人,灵这个理直气壮的主人一下子变得灰溜溜的,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坚持?为什么朋友一当裁判你就低眉顺耳、言听计从呢?鹭的血性哪里去了?鹭的勇敢和坚定被狗吃了吗?
    是的,也许真的是被狗吃了?反思着的灵在不眠中想。想这“狗“究竟是谁?是谁如此强悍,能在无形中产生有形的能量让鹭的骨头疏松、瘫软,让莲的眼睛蒙上厚厚的灰尘?
    一只“狗”跳出来了,小小的,摇着短尾巴,可怜兮兮的样子,它用尖细的声音说道“有什么呀,不就是朋友帮了你一把吗?朋友就是你有回答的需求,有人帮你出钱,正是你的需要啊”你是?没等问话说出来,小狗就消失了,灵仿佛看到在小狗消失的地方闪现出两个字,像是“依赖”,又像是“自私”。
    第二只“狗”踱出来了,是只威猛高大的狗,浑身厚厚的毛,金光闪闪的,一看就知道她很名贵,是“将军家的”,它并不说话,只是在灵的面前转了一圈就走了,如同名牌服装的模特,从它无言的行动中,你能读到两个字,不,四个字,一枚硬币上的正反两面的字,一面是“身份”,一面是“公款”,谁都知道,这就意味着:钱不是从私人腰包里掏出来的,而是从身份的口袋里流出来的,对“私人”没有损害,对身份则可以彰显权力,何乐而不为呢?
    随后又来了第三只“狗”,不大不小,一只黑色的狗,但却背着一根扁平的板子,样子像舞台上的小丑,它摇摆着来了,把板子挥了一下道:“魔杖来也”,原来是“贫穷”。“贫穷”二字是不需要说出或者显现的,它无处不在,空气一样弥漫在你周围,挥之不去,魔杖一挥,你的人就变小了,你就变成被同情、被怜悯、被资助的对象,你就腰杆不直,眼睛无神,行动不便……如果你要办点事,你就变成了乞丐。
    这么多年来,灵体会最深的不就是没钱的窘迫吗?干的最多的事不就是讨钱吗?尽管这讨钱是在歌舞升平中进行的。歌舞升平不过是讨钱的方式而已,莲曾经这样说过,还说艺术已经分不出是良人还是娼妓了,鹭不服,她曾经那么多次真诚而深情地唱颂,及至换了一个码头,依然是讨钱,由歌舞变成了文字,这才服了,最近一次,文字都不要了,改成直接地讨了,卑躬屈膝,谄媚巴结,极尽讨好之能事,最终结果还有可能是找错了对象,何其悲哀啊,文人!
    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自小渴望要做的人,是个被恶狗追逐的狼狈不堪的人。是不是狼狈惯了的人在可以不狼狈的时候,也会不知不觉地要狼狈呢?何况又有外力推动?是惯性吗?是被恶狗们咬成了残疾?至少鹭的表现让灵大为不满,如果鹭跟往常一样勇敢、果断,在关键时刻坚持一下,何至于让莲如此疼痛?其实,鹭早就明白了,她不该让步。
    然而,更为恼火的是,当莲和鹭正商量着如何对付这三只恶狗时,灵因此又有了一个“不够洒脱”的罪名,“不够洒脱”的灵又要为“不够洒脱”而失眠吗?

                                       莲的香味犹如天籁

    莲在恢复了元气之后,开始感觉到轻盈和丰沛,新改版的博客里那幅动态的画面恰恰是这种情形的演出,女儿为博客所做的这种心有灵犀的点化,简直就是上帝的手指。
    开放,开放,莲在开放中散发着香气。这香气是无形的,但却是浓郁的;是无色的,但又是尖利的;是无声的,但又是丰富的……
    这无形的浓郁当然最先缭绕着灵,灵的肉体如同经受着沐浴,变得光鲜而饱满;这无色的尖利当然最先刺激着鹭,鹭的灵魂因此更加不安,犹如一头笼中困兽;这无声的丰富当然是最先最清晰地展示在灵和鹭的面前,这两位莲的生死相依的伙伴,听到了这丰富中神秘的声音。
    却原来人的命运真的是自有安排。源于北方的一颗生命在南方诞生并生长,偶然地或者说是必然地与诗和文学相遇,从此世界变得奇妙无比。此后的漫长岁月里,灵被无穷无尽的事情席裹着,风一般奔跑和旋转。无法静养的莲因失血而苍白,不能前行的鹭因失明而愤犹。
    所幸这生命留下了一些痛苦而忧伤的诗句,却是扭曲变了形的。
    山穷水尽之时,忽然机缘降临,这颗生命被放下了。回归大地,回归泥土,回归一方小小池塘。多么令人欣喜的机缘啊,爱诗的生命耳边响起了一首著名的诗: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然而人世毕竟不是方塘。没过多久,被风放下的又被云罩起。这颗生命竟又一次感到了命运的无常。正如一位朋友所说: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惯于谋事的人现在要谋人了。
    人为什么要谋呢?灵和鹭一直是不懂的,她们只知道谋事,只是在经历了这次机缘之后,她们才渐渐明白,这个世界的人一直就在互相地谋着,而自己这次机缘也恰恰是被人谋了的结果!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莲的意识里忽然跳出这样一组排比句,她禁不住笑了。这是一位曾主宰了无数人命运的帝王级人物说过的话。到底是领袖啊,用的全是“斗”字,只有他敢这么箭拔弓张地“斗”,普通人只能是“谋”啊。
    其实“谋”和“斗”是一样的,一样的性质,一样的目的,都是一种竞技状态,都是想在险恶环境中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只是“谋”显得更智慧更深藏不露,而“斗”则更具有进击性和血腥味,但这并不能证明前者就没有进击和杀戮,只不过表现得比较温和罢了。
    不是吗?尽管和风习习,清波粼粼,手伸出去,感受的都是温暖,但灵的脚还是受伤了。“刀刃上走/受伤的总是最柔软的部分”有诗为证,而鹭更是被迷雾般的话语所蛊惑,她原地转圈,像要发狂了。一头困兽能干出什么好事来呢,如果给他事干的话!?
    莲看清了这一切,知道人们的“谋”是有着来由的。有些人是乐在其中地“谋”,有些人是不得不“谋”,有的人为了生活得好而“谋”,有的人为了生存下去而“谋”……
    灵的脚伤正在慢慢痊愈,鹭也会慢慢安静下来,莲的打着地气的芬芳是疗伤的良药。这颗生命也是不得不“谋”的。
    谋事,谋人,同时,谋诗!
    天光云影里,必定是莲的风姿。
    香远益清时,必定有源头活水。
    浑浊的小池塘在莲的眼里就是一面小镜子,不信,你闻闻:
    莲的香味犹如天籁。

                                     面对言者的微笑和冷
 
    一个偶然的机会让灵听到了一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这话出自一位被派到这个小城参与上层管理的外来人士之口。他的语速不紧不慢,有如早春和风拂过灵的耳膜;他的嗓音不亮不哑,像早春的塘荷从灵的眼前掠过;他的表情不愠不怒,配合着上翘的眼角和嘴角,让你感到他在微笑,但这微笑里又分明包含着刚刚离去的冬天无可奈何的冷。而灵却不发一言,她认真地听着,显得十分平静,其实,灵的敏感的心随着话语的行进,在微笑的冷中,颤栗。
    这颤栗来自于莲和鹭对这话语产生的强烈反应。
    莲在恢复了元气的舒爽的开放中,感受到一种和善的爱护,细雨似的滋润,荷叶那阔大的、慷慨的手掌的托举,她的脸因而映现淡淡的绯红,皮肤上的毛孔溢出喜悦的芬芳。她以自己静静的美,感应了那话语的鲜活的动。她知道,鹭的感应会要更强烈些。
    是的,在灵的波平如镜下是鹭的心潮起伏。鹭首先感到的是自责。那些话语虽然客观地讲述着别人的被动、言而无信、失职、办事不牢靠,却句句都像是箭簇射在鹭的靶心上。
    言者知不知道灵这个听者就是那个应该承担他所说的那部分工作的人呢?那部分工作别人承诺了主动承担的,按照角色分工灵应该承担那个部分,那是灵的义务,鹭相信了别人,于是,放弃了,哪知道,别人并没有真正承担,别人在外来人士面前的承诺轻如柳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忘却或省略了。鹭的放弃本来是天经地义的,由于别人因了理解自己的天职而心甘情愿的放弃,这种放弃对于别人实际上是一种赢取,一种获得,因为那是别人的天职。天职和义务相比,哪个重要些呢?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正因为是别人的天职,她相信那部分工作一定会完成得更出色,那是她所期望的。今天她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别人在自己和言者那里完成的是双重的失信,严重点说是欺骗,有意无意都是欺骗了。言者的话语里透露出受骗的痛苦,鹭也因知道了真相而不安,不管怎么说自己是失职了。
    然而灵的颤栗并没有表露出来,她的脸上浮现着平和而温柔的笑容。她知道,她没必要说话,此时的言者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一个合适的听众,就像自己每每遇到类似情况时一样。言者不知道,眼下的这个听者其实有着和他一样的遭遇,一样的感受,一样的好心,一样的期待,只是由于角色和小环境的不同而保持着缄默而已。其实缄默也是一种态度、一种发言,不是吗?如果要说,多半会是莲的喜悦,莲的知遇之感,但说出来弄不好就会变成谄媚,变成奉承;还有鹭的自责,鹭的义务与天职的选择,说出来可能又会变成自我开脱,变成背后人前对别人的谴责,甚至揭发,而这都是灵所不乐意的,因为她不愿意言者误解这个小城,误解小城中这些善良而聪明的人们。
    依灵在小城中几十年的感悟,小城的氛围,小城的土地和天空,有着魔幻般的色彩,言者来的时间太短,看到的多半只是单色;小城的人更是有着神鬼般的灵智,对事、对人有着本能的谋略,呈现着千奇百怪的姿态,却又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和稚拙,言者看到的多半只是表面,表面的承诺,表面的失信,表面的诡谲和欺骗,在这表面的内里,更有着山一般沉稳的步伐,水一般柔韧的耐力,春草般茂盛的亲情友爱,岩石般的坚定,阳光般永远不变的善良……而这,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了解到的,即使是住上一年半载也很难真正领略得到。言者在这里的时间只有几个月了,这个时间不可能让他破解到自己所说出的真相,如果说言者看到的是表面的火热和暂时的冷却,灵要说的很可能就是一阵蒙蒙的雾,给他陡增一层迷惑而已。此时的莲与鹭共同保持着一种庄严却又无声的赞许,但却和灵一样,缄默着。
    灵缄默着,脸上带着无知的微笑。当然,也不是完全的、绝对的缄默,她还是有着极少量的言语的,这言语是对这个外来的上层管理者一片好心的理解和呼应,尽管是微小而无力的,但也只能如此了。只听灵轻轻地说道:
    “您这番话我听得很难受啊!”这是鹭的感受。
    “我很抱歉,很惭愧!”这是莲的心意。
    灵在离开那幢上层办公楼时,一直感到背后有一种温和的微笑和那掺和其中的尖锐的冷……

                                        你为什么不打扮?

   “你为什么不打扮?”这是一位美术教授、油画家20多年前问过灵的一句话,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一根细细的鱼刺卡在灵的喉咙里。
    因为当时的灵还没有醒来。没有醒来的灵无意识地、被动地听任莲和鹭盲目闯进了艺术的天地。当时的莲还不会讲话,即使会讲,她也不一定讲,讲了,灵也听不见;鹭正处于饥饿状态,眼里只有神奇的食物,只有形形色色的人和人们嘴里的道理,唯独没有灵。
    没有醒来的灵被机缘安排认识了一位做着艺术梦的男孩,要命的是,他的名字居然也叫做“L”,在灵的眼里,这个男孩就是艺术本身,灵不由自主地喜欢这个男孩,喜欢他的笑,他的常常忧郁的眼神,喜欢他在自己面前诉苦,生活的挫折如何如何地多,追求如何如何地艰难,而命运又如何如何地不公,而灵在默默的倾听中是那么不由自主地要去鼓励他,鼓励他在挫折中奋起,她觉得他一定会成功的,相信他不会放弃追求,而命运也一定会垂青于他。所以,男孩的要求灵是不会拒绝的。
    灵被要求给L画画当模特儿,灵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其实莲是不大愿意的,莲喜欢独处,喜欢清静,喜欢在一旁默默地欣赏,而不喜欢把自己置于聚光灯下,L还有他的同伴,一定会要同时画画的,好几双忽闪的眼睛盯着自己,就像聚光灯的光直直地照射着,那滋味是很难受的。然而鹭是兴味盎然的,男孩的画室对她是个巨大的诱惑,在那里她可以见到在别的地方见不到的东西,那些异国风情的油画,那些逼真的赤裸的人体素描,那些五颜六色的绘画颜料,那些大小厚薄不一的纸张,都是美的,她喜欢美的东西,虽然好静,她又是喜欢群居的,她相信那些男孩每个人都会带着一只跟自己一样性情的白鹭,她渴望跟他们在一起。
    也许灵真的不是一个理想的模特儿,不然,为什么教授要那样问呢?其它几个女孩都是爱打扮的,在莲看来,灵根本不需要打扮,也不是那些女孩能比的,L在头一次见到灵时就对她说:你好像鲁本斯笔下的人物呢。鲁本斯是17世纪西欧伟大的人文主义画家,善画宗教神话题材和宫廷妇人肖像,鹭认为他们多半是看到了莲,莲是没有富贵气的,而且出淤泥而不染,香远益清,不可亵玩,那么他说的就是莲身上的宗教神话意味,你可以想象荷仙姑或者观音的形象,但仅仅是荷仙姑或者观音是不够的,大约太清淡、太野,他们要洋一点,要像欧洲贵妇人一样浓郁,带点世俗气,所以他们是不满意的,但没有满意的只有近似的,也就退而求其次了吧,男孩们照样画了个兴高采烈,有模特儿画就不错了,容不得挑三拣四。只有教授有资格,也才想到问了灵那句话。
    是啊,我为什么不打扮呢?这个问题就像一根细细的鱼刺卡在灵的喉咙里,一直没有咳出来,喉咙一直在疼,在痛,像风湿一样,每到天阴下雨时就疼痛得更厉害……
    直到灵醒来,看见那些女孩,,那么年轻的女孩,卸了妆竟然那么老;莲也开口说话,说灵如果打扮,一定是更美的;而鹭在看见了灵之后,终于在一天早上对着镜子化了淡妆,当她走出去,感到全身说不出的清爽,从人们欣赏的眼睛里,灵感觉到了自己的美,自己蕴藏了很久的美。这就是教授和男孩心中理想的美吗?
    是不是教授和男孩心中理想的美,对于灵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灵懂得了——
    莲是美的,她用清香的气息、变幻的色泽和徐徐的盛开说话;
    鹭是美的,她以热切的眼神、柔媚的笑容和劲健的身姿舞蹈。
    莲和鹭的美融合在一起,成为一种新的美,属于灵一个人的独特的美,这美不是固定的,而是不断变化着的,灵就在这种变化中成长。
    不知什么时候鱼刺好像莫明其妙地消失了,喉咙也不痛了,灵带着莲和鹭早已在艺术的花园里安下了家。
    教授和男孩们不知道还在不在艺术里,在的话,他们也多半不会问模特儿同样的问题了,现在的社会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灵的音乐时代

    灵的音乐时代已经成为过去,成为过去的过去。
    这过去的过去是一个时常被回放的过去的场景。那时候,灵还骑自行车,现在灵不骑了,但只要有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去,依然能带出歌声,不,是戏声。
    那是一个热似火炉的夏天,灵骑着自行车执行公务,穿行在一条狭窄的小巷中,也许是中午,天地寂静,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强压怒火,挣扎在无底深渊!”
    侧身望去,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子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桶装纯净水,一边蹬着车,一边起劲地唱着,从灵身边一阵风似的擦了过去,多么熟悉的音调,韵味无穷地扑过来,又席卷而去,留下一个沧桑的背影。
    此时,已在烈日下奄奄一息的莲蓦然惊醒:样板戏!好久没有听到了的音乐,曾经流行得家喻户晓,很长时间烟消了的,在这一刻回来了。她猜想,这个唱戏的骑车人一定跟灵是同龄人,或者更大一些。多半是个下岗工人,艰难地生活在社会底层,但却保持着乐观的天性,他不会怨天尤人,即使在这暑热难当的时辰,要抵抗体力劳动的艰辛,也决没有什么别的过激方式,只是无意中选择了苦大仇深的李勇奇唱段,放开喉咙吼上一句,以舒出一口郁积在胸的闷气。吐闷气,当然要数这句最过瘾。
    而鹭在不知不觉中,像受了传染似的,紧跟着就张嘴接上了:
    “乡亲们,悲愤难诉仇和怨……”
    自然而然,夹皮沟的风雪席卷而来,竟给暑热中的灵一阵清新的凉爽。苦大仇深的是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剧中人,不是灵。灵是那个时代跟随父母下乡的少年,是样板戏的观众,还是草台上的小常宝、小铁梅,是舞台上所有旦角的粉丝。这不,鹭已经翩然飞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放开亮嗓,深情地唱起来:
    “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只盼着能在人前把话讲,只盼着早日还我女儿装,只盼……”
    要盼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此刻的鹭才真正明白,常宝的这段唱,真的是包涵了灵的差不多全部的梦想啊!
    这过去的场景令灵的莲与鹭清醒和复活,这是为什么?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吗?灵只知道幼小的自己当初是别无选择地喜欢上了全部的样板戏,学会了样板戏的几乎所有的经典唱段,要不,也不可能接上李勇奇的唱段啊。当母亲在一次搬家时无意中卖掉了她珍藏的8个样板戏歌谱本时,灵的心,痛了好久好久……
    谁能想到样板戏有着那么多音乐以外的意义?谁又能想到她牵连着多少人的爱憎和悲喜?然而不论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作为那个时代的人,你都别无选择地浸染上了她的气息,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她的旋律始终萦绕在你的心里。
    无怪乎莲要感叹:音乐有时真是一个时代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而鹭则悟出:音乐一旦渗透在人的血液和心灵里,便一定会随着人的情感起伏而迈入新的时代。
    那么,灵的音乐时代真的就成为过去了吗?

                                  飞翔着的文字到底有多重?

    明月当空,灵安静地坐在书房里,想接着写一部早在七年前就开了头、一直断断续续写着的书。莲正努力伸展着刚刚洗浴得水灵灵的花瓣,想营造一个温馨的场景,可是没能做到,她根本无法指挥灵的意识,她的意识已跟随着欢悦的鹭飞进了正在进行歌咏晚会的体育馆内,灵的文字正借着主持人和朗诵者的声音,在晚会上空翱翔……
    当意识回来,灵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因为,鹭看见印制精美的节目单上印着灵的名字,还看见有人用熟识的眼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但却发现灵的文字的音符飞得有些吃力,旋律也有些走调,色彩已然是斑驳且暗淡了。这还是灵的飞翔着的文字吗?
    莲和鹭又开始习惯性的争执了:
    不如要钱呢,要钱了还想得通,至少体现了灵的劳动是有价值的,鹭愤愤地对着莲拍了一下细长的翅膀,这就是不要钱的恶果,你不要钱,就是你的文字不值钱!你不答应给劳务费,拖板车的人能帮你搬家吗?谁都懂得劳动应得报酬,你不要已经没人说你高尚了,只不过证明了你的愚蠢而已。
    灵的文字是能用钱买到的吗?莲回击道,那么多许诺了给钱的文字她都没写,她不过是因为邀请者的信任和本来就有感可发才答应写的,你不见这些文字是怎样一个个从灵的心里流出来,溪水一般活蹦乱跳的,多像有生命的孩子啊,孩子是可以用钱换的吗?
    可是灵毕竟是个要生活的人吧?鹭说,那么多人都在用文字赚钱啊,怎么不见别人都不要钱啊?不要钱你不是落在穷困里了吗?你又没有精力去炒股、买基金,你就那么安于贫困吗?眼看着人家都买了新房、人家的孩子能够出国,你就不动心吗?
    当然动心啦,莲的语调低了一些,花瓣也忧伤地缩小了许多,向内蜷下呵护着花蕊:灵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劳动应该是值钱的,尤其是这些原本就超出了本职之外的任务性文字,但灵将完成这任务当作她对这块土地的感恩,你看这土地多么温润,这武陵的秋阳是多么灿烂,没有武陵这片天地,哪有灵的文字呢?这灵的文字就是体内散发的芳香啊,你说人家怎么用钱来称量呢?!有时候我看见灵在接受一笔与这些文字极不相称的报酬时,灵的敏感的心痛得发抖呢,不如不要啊,不要还有个人情在呢。
    去你的人情吧!人家是公事公办,谁领你什么情啊,领情的话就不会忽略你,就会像最初请你撰稿时同样地郑重,就会尊重你对排演的意见,就不会连演出都不请你看了,鹭面带鄙夷的神情说。
    那是灵本来就不大想看,她已经看腻了这种喧闹热烈的场面,真想看的话,要去也是可以去的,你又不是什么客人,还要人家三请四接呀?人家组织者实在是太忙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做,忽略这样的小事也是正常的,莲为人家开脱道,还有,就是主持人和朗诵者对灵的文字的理解有差异也是正常的,他们能够接纳灵的文字就算很不错了,各人按照自己的理解演绎飞翔的文字正是别人的呕心沥血,跟灵是一样的。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灵的心血白费么?鹭激愤地问。
    莲说:已经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去计较得失,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帮助灵尽快地完成手头这部书,继而十分愧疚地说:还是怨我啊,我没能给灵以坚定的力量,而让你带着她乱跑。
    我是乱跑吗?鹭急了,我是希望灵不要活得这样窝囊,灵凭着她泣血的文字就不该活得这样窝囊!
    知道,我当然知道,莲说,我还知道你的翅膀是矫健有力的,你是想让你的飞翔换来灵的富裕,可是用飞翔着的文字来换取富裕是多么困难啊,人们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重呢,这世上还没有一杆秤能够称出她的重量。
    是啊,飞翔着的文字到底有多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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