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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拉萨(中篇小说)
    
                                       文/杜文娟
  
                                            1
  
  九月的阳光从布达拉宫高高的金顶群间照射下来,雁子顿时感到全身开满了格桑花,她被荡漾在金色的波光里。
  雁子向前跨了几步,摘下一片苍绿的苹果树叶,轻声唱了起来。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宫,在雅鲁藏布江把我的心洗清,在雪山之巅把我的魂唤醒……
  她被绊了一下,苹果叶飘走了,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欧呀呀。
  雁子赶紧说,对不起,碰着你啦。
  藏族阿妈举起右手的转经轮,左手的佛珠,在胸前双手合十说了句什么,笑呵呵的表情令雁子更加快乐。雁子明白,阿妈没有怪罪她,反而非常友善。雁子想要把自己的心情说给老人,想让不管是谁,只要是个人,能与她分享一个重大事件,那就是此时此刻的自己,多么无忧无虑,多么幸福快乐。老人径直向前走去,边走边转动手中的经轮和路边的转经筒,虔诚备至,念念有声。
  雁子跟在老人身后,走在长长的转经道上,拨动散发着浓郁酥油味的转经筒,金色的转经筒发出轻巧的声音。老人停下脚步,从挂在转经道上的一只油瓶里,用细细的棍子蘸些清油,点滴在手中经轮的转轴上,甩动经轮,转得更加缥缈,细密的五彩经布旋转成一朵斑斓的花儿。
  老人笑容满面的走去,留下疑惑的雁子。在她迟疑的当口,一位藏族阿爸手捧一壶清亮亮的菜油,为每一个转经筒的转轴上告油,告好油以后,转动一下经筒,再为下一只经筒告油。偶尔,伸出藏袍袖子,擦拭转经筒上六字真言凸凹处的污垢。她错开身子,让老人先走。老人一路走去,经筒哗啦啦转动,在一个拐角处,老人将塑料油壶连同剩余的菜油挂在白杨树的枝桠上,变戏法一般,从藏袍里摸出转经轮和佛珠,转动经轮,数着佛珠,消失在拐角的另一边。
  一双黑黢黢的大手向雁子伸来,雁子起跳了一下,急忙避开。另一只白净的手从雁子身后越过,将一张五元钱纸币递给大手,同时说了一句什么,大手收起五元钱纸币,从藏袍的前胸摸出四张一元钱纸币,递给白净的手,并且双手合十,在自己的额头上触了一下。
  雁子转过身来,看见的是一个少年,正将四元钱装进衣服口袋。雁子惊诧不已,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少年露出洁白的牙齿,冲着她笑了笑。然后说,乞讨和布施是藏族人的习惯。
  雁子更加惊讶,快速回应,原来你会说汉语啊。
  我们从小到大都是双语制教学,藏语汉语都学,还要学英语哩。
  可是,可是,你还是一个学生吧,怎么会施舍一个比你年长的壮劳力呢。
  我从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时候开始,就跟着大人学会了布施,有时候骑马到学校,路途太远,经过帐篷或牧民定居点,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走进帐篷,就会喝上热腾腾的酥油茶,吃上风干肉和糌粑。布施可以使人得到福报,功德更高,来世更加圆满。
  那你为什么不把五元钱都给他?
  我告诉他自己只能给他一元钱,他就只拿了一元,找回我四元。
  雁子大惑不解,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领地。少年从她迷茫的眼神中走到一个巨大的煨桑炉前,将一撮淡黄色的粉末扔进桑炉,有人扔进一捧松柏叶,一卷经纸,一把青稞,一团酥油,白烟从煨桑炉中袅袅升起,馨香曼妙。雁子把衣服口袋翻来翻去,没有翻出任何一件可以燃烧的物品。潜意识告诉她,煨桑炉中燃烧的东西,一定是洁净美丽的,而不是瓜皮纸屑卫生纸一类的杂物。
  毫无征兆的,她想起了那把水果刀。三年前,也是在拉萨,金宏上飞机前,由于安检,水果刀无法随身携带,他把绿色刀柄的水果刀单手递给雁子,双手捧起她的脸庞,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对她说,你就帮我保管好这把刀吧,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我。
  比桑烟升腾的速度都快,雁子从背包的夹层中掏出水果刀,啪的一声,扔进煨桑炉,火苗欢快的跳跃着,发出喜滋滋的声音。
  三年了,她无时不刻的保管着这把水果刀,灵魂一般附着身体,冬季夏季更换款式颜色不同的背包时,第一件事就是将金宏的刀子转移到新包里。独自一人,寂寞无聊,想念金宏的时候,把刀子擦拭干净,握在掌心,一遍一遍亲吻刀柄。有时候,还会把刀子当玩具,合上,打开,打开,合上。开合刀时发出的金属声音,悦耳清亮,好似金宏的窃窃私语。当然,这种感觉只是三年间的前一段时间,后来,随身背着刀子,算是一种习惯。
  开始的时候,她还担心李子木看见,害怕他问起刀子的来由。久而久之,金宏的刀子好似身体的一部分,如影相随,不离不弃,与生俱来就有的一样。三年中,她不知道李子木是否注意到了这把水果刀,或者早就知道,只是懒得过问。
  今天,她却将水果刀抛弃在火焰中,如同哈气一般简单。原来,丢掉过去,远没有生离死别的艰难和痛苦。
  雁子在煨桑炉前站立了一会,学着善男信女的模样,双手合十,在桑烟的弥漫中,轻轻弯腰低头。
  桑烟袅袅,氤氲漫漫,高处的布达拉宫在桑香的温煦中,更加神秘神奇,高峨威仪。
  
                                     2
  
  走在拉萨的大街上,雁子将步子迈得更大,头扬得更高。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与此时的心情吻合。穿过金珠路,向大昭寺方向走去。路边的店铺或古色古香,或新潮时尚,冬虫夏草,高山雪莲,灵芝藏红花,牦牛干绿松石,五彩缤纷,应有尽有。
  几个高大英俊的康巴汉子勾肩搭背,围成一团,神情严肃。雁子虽然是第二次涉足青藏高原,对西藏这片土地依然缺乏了解,对藏族人的许多举止不能理解,来到拉萨,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她从两个康巴汉子的胳膊缝隙间向里钻,被一个康巴人拽了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鹅黄色玛瑙,鸡蛋一般大小。随着玛瑙向上看,是一张阔而大的男人的脸。男人的头顶盘旋着一根粗大的辫子,辫子发梢扎着鲜艳的红丝线。一只耳朵边缀着一枚红珊瑚,红珊瑚是从耳轮上挂着的绳圈上缀下的,而不是从耳垂缀下,耳垂上其实没有孔洞。男人用黑亮的眼睛俯视着她,澄澈洁净。
  雁子稍微惊慌了一下,仰起脖子,与他对视。
  男人将胸前挂着的玛瑙向她推了推。雁子恍然大悟,伸出五个指头,说一声,五十元?
  男人摇摇头,眼里全是笑。
  雁子再说一声,伍佰元?
  男人将目光移向人堆里面,再也不看她。
  旁边一个人用汉语说了一句,五十万元。
  雁子瞪大眼睛的同时,忍不住哦了一声。蜷缩了一下身体,一用力,从男人的腋窝里钻了进去,她的脸颊碰着了红珊瑚、绿松石、玛瑙串儿,发出丁丁当当的脆响。男人们的脸全都俯视着他,一只手低落了一下,放在她脸上。她晃了晃脸颊,粗糙而巨大的手,收了回去,继续伸进对面男人的藏袍袖管里,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袖管里拿捏了一会,同时又抽出来,一个男人递给另一个男人一枚天珠,得到的是一尊小小的铜质佛像。
  交易成功,男人们纷纷站直身体,收回勾肩搭背的手,一阵哄笑,冰雪融化一般,四处散去。雁子也挺直腰身,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男人的眼神,无遮无掩,坦坦荡荡。
  来到大昭寺前的广场上,发现广场空旷了许多,没有往日的拥挤和吵杂,细细一想,时值九月,内地游客纷纷打道回府,回到原来的工作学习轨道之上,继续往日的生活,而她自己,虽然在西藏行走数日,去了拉萨周边许多地方,拍摄了大量照片,却没有一丝一毫回家的愿望。
  越过一弯鲜艳的太阳花丛,来到万盏灯房前,透过香味浓郁的窗棂,排列有序的酥油灯火苗闪烁,恢宏温晕。风儿吹过,火苗摇曳,扑朔迷离,飘缈着丝绸般的烟絮。金色的灯盏,金色的火苗,映照着金色的酥油,温暖柔和的灯光,圣洁而高贵。一个穿着藏袍的人双手捧着保温暖瓶进了灯房,挨着为油灯续着酥油,近旁的火苗瞬间婆娑。又一个人走了进去,走得缓慢虔诚,一边诵经,一边为油灯续着酥油。
  雁子也想进去,也想为油灯续油,感受灯火带来的光洁和洗礼。彳亍了一会,没有向前,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进去,没有那份虔诚和心境。为灯房布施酥油的人,都有一颗纯洁无私的心,她感到自己内心不够光鲜,不够美好,甚至有一些龌龊。
  绕到灯房后面,就是被许多内地游客称之为艳遇墙的地方,这面墙和八廓街上的玛吉阿米,并称为拉萨著名的艳遇宝地。墙的对面,就是大昭寺正门。有游客进去,有游客出来,进去的时候急急匆匆,出来的时候满心欢喜,有人还捧着刚刚开过光的玉菩萨、天珠、佛珠,或者干脆就是一条八宝图案的金色哈达,或者一只手表。
  大昭寺金碧辉煌,经声阵阵,香气弥漫,从早到晚,最不缺的就是善男信女们的朝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僧人俗士,双膝跪地,匍匐在大昭寺前,磕着等身长头,从日出到日落,冬去春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生一世,代代相传。
  依着灯房的墙壁,席地而坐,看着人们磕着长头,转着经轮,诵着六字真言,心里有一点空落。侧一下头,一个男人对她笑了一下。她向旁边望去,没有其他人,确信男人是朝她笑的,便回赠了一个微笑。男人向她走来,蹲在她面前。摘掉头上的宽沿牛仔帽,放下背上巨大的旅行包,从包里取出一副望远镜,低声问她是否需要。
  她将望远镜接了过来,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男人见她感兴趣,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睡袋,一根收缩式拐杖。
  男人说,已经结束了西藏之旅,要回内地了,想将这些物品亏本卖掉。
  雁子将望远镜递回去,说一声,不好意思,不需要。
  男人什么也没说,挨着她坐了下来。
  阳光依然灿烂,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头戴遮阳帽,眼戴红边墨镜,防紫外线的围脖遮住了半边脸,一看就知道是内地人。雁子对这样的妆扮见怪不怪,一脸漠然。女人坐在雁子的另一侧。男人偏着头盯看了女人一眼,女人热情的看过来,男人和女人便扭着脖子,中间隔着雁子,相互搭讪起来。男人没有向女人兜售用过的旧物,而是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女人兴奋的说,她想去阿里,阿里有个古格王国遗址,建筑风格和绘画艺术,堪称天下一绝,一点也不比布达拉宫逊色,只是气候恶劣,路途遥远,前往那里的人常常因为高寒缺氧暴死路上,至今很少有人涉足,如果说布达拉宫是藏民族建筑史上的奇迹,古格王国遗址,便是奇迹中的奇迹。
  男人和女人谈兴正浓,雁子的左右耳朵灌满了古格王国,古格王国,她对这个名字有了一份好感。想加入他们的交谈,正在斟酌说哪句话合适,男人站了起来,向女人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伸到雁子眼前。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牵在一起,肩并肩,离开了雁子的视线。
  雁子顿觉恍惚,这一幕太熟悉了,金宏就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了一段难忘的经历。
  她和金宏相识在大江边。
  这一天,又和李子木吵架了,原因还是为了钱。她都记不清和李子木为钱吵过多少次架,第一次吵架是她背着李子木让哥哥雁山多给母亲带回去了二百元钱,不知道怎么搞的,李子木知道了这件事,质问她都出嫁了,变成了他李子木的老婆,凭什么还给娘家钱,不但给老娘生活费,还给些莫名其妙的钱。
  雁子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知道李子木在恨哥哥雁山那句话,父亲去世以后,雁山当着所有亲戚说的那句话,让李子木从此记恨雁山,对雁子也失去了好脸色。雁子没想到这次的不抵抗政策,导致了日后无数次争吵,成为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第二次争吵,是李子木将存折上的所有钱寄给了弟弟,理由是买一辆跑运输的二手货车。汇完钱以后,李子木给她随口说了一声。雁子取出存折一看,存折上只剩一元钱。雁子顿时眼冒金花,两个人辛辛苦苦几年的血汗钱,瞬间化为乌有。
  雁子瘫倒在沙发上,回过神以后,生硬的问一句,你弟弟什么时候还咱钱啊?
  李子木一言不发,转身出门,房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雁子浑身颤抖,心如刀绞,终于相信了一句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嫁给城中村闲人,也不能嫁给凤凰男。嫁给凤凰男,就意味着老家的大凡小事都得出头露面,大到修房造屋,小到一把凳子,一包香烟。雁子清楚的记得,李子木回老家的时候,明明穿一件长款呢子大衣,一趟家回来,只穿一件单衣。回老家时穿一件高档羊毛衫,回来的时候也神奇消失。雁子以为李子木把衣服忘在老家了,下一次,老家来人,身上穿的几乎都是李子木的衣服。
  还有一次,雁子发现婆家人洗脸洗菜公用一个瓷盆,她和李子木一道,顺着田埂走了三里路,在一家乡村小商店买了两个图案不同的瓷盆。离开老家的时候,婆婆问她怎么不把盆子带走。她不明白什么意思,弟媳妇在一旁搭话,在农村只有公公婆婆给儿子媳妇置办家什,从来没有儿媳妇给婆家置办家什的,你咋这样大方,你大方不打紧,把我这个妯娌晾起来了。
  雁子开始长一个心眼,再一次为钱吵架的时候,雁子打了两个电话,将李子木的领导叫到家里,从前到后,从小家到老家,一一数落,当着领导的面,李子木答应家里的钱由雁子保管。雁子从此将两个人的工资单锁了起来,奖金各花各的。
  吵架的次数没有因为雁子当了管家而减少,反而越来越频繁。水龙头漏水了,雁子让李子木修,李子木说你是家里老大,凭什么让我干。马桶堵了,李子木还是这句话,你是家长,为什么你不干。有一次,洗澡水箱的上水管坏了,雁子正在洗澡,凉水从头顶铺天盖地击打下来,无处躲藏的她,冻得大哭起来。哭完以后,找到管钳皮垫,叮铃咣当维修起来。
  免不了又是一次争吵。每次吵完架以后,都要冷战一两个月时间。两人每天同进一个家门,吃一个锅里的饭,睡两张床,就是不看对方的脸,不理睬对方。有好几次,下班往家里走,刚走到楼下,厌恶感海浪一般迎面扑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移。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况且儿子还要上学吃饭,她得为儿子做饭,尽量让儿子吃饱穿暖。
  有一次休假,雁子领着儿子在娘家待了二十多天,回来以后,房间乱得如同垃圾场,方便面饼干袋子随处可见,揭开电饭锅,一寸多长的绿毛直愣愣的望着雁子,雁子才想起来,这是她和儿子离开家的那天,剩在锅里的米饭。洗碗池里一层绿垢,散发着恶臭的腥味。
  拨拉掉沙发上的烟灰脏衣服,雁子陷进沙发,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她感觉不到一点点温暖,阳光从窗户上消失,也感觉不到一丝凉爽。
  儿子走到她面前,怯怯的问她,爸爸是不是不喜欢他。
  雁子望着儿子稚嫩的脸,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曾经反复问自己,两把炽热的火把,两把铮铮钢刀,就这么你死我活的拼杀,为什么还不分开,不寻求一条解决问题的途径,使日子过得像日子,夫妻像夫妻。苦思冥想以后,得出的答案是,没有退路,一条退路都没有。
  金宏的出现,为雁子的生活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3
   
  雁子注视着男人和女人手牵手消失的背影,金宏和李子木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法号一般,来了又去了,强了又弱了。
  有人从雁子前面经过,风度气质各不相同,仔细看去,原来是四个肤色性别不同的人。一位是身披红色袈裟的喇嘛,一位是高鼻梁蓝眼睛的欧洲男士,一位是身着纱丽的印度或尼泊尔女孩,另一位是短裙长靴子汉族女孩。雁子第一次看见如此毫不搭界的四个人走在一起,新奇又好玩。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低声问她,没有伴吗?
  雁子收回远去的眼神,一脸茫然。反问一句,有事吗?
  男人说,噢,没事,聊聊而已。
  雁子说,没什么聊的。
  男人继续搭讪,去珠峰大本营,找伴儿,你去吗?
  雁子随口说,我要去阿里。
  男人迟疑了一下,重复道,你说什么,开玩笑吧,你去阿里,你要去阿里?
  雁子偏着头,不屑的说,怎么,为什么不能去?
  男人丢下一句话,快速离开。男人说的是,你不会按规则出牌。
  雁子默念这句话,心想,怎样回答他才算按规则哩。
  她站了起来,向一条巷子走去。
  巷子深处,有一株巨大的柳树,雁子知道,拉萨街头的柳树很多,能被围了圈保护起来的算是文物,也是古树。有人说是文成公主当年亲手栽植的,也有人说是文成公主从长安城移植到拉萨的,总之,这种树被称为公主柳或汉柳。
  雁子拽了一下柳枝,柳叶纷纷飘落,落在雁子身上,头上。一片泛着金光的叶子,不偏不倚落在雁子脖子上,她仰了一下头,叶片顺着脖颈滑到胸前,再无下文。
  雁子知道叶片被卡在胸罩里了,要到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才能抖落出来。上次项链就是这样失踪的。想起项链,就想起了金宏。
  项链是雁子与李子木的定情物,也是迄今为止,李子木送给她的最贵重礼物。雁子的同事戴金项链的时候,她戴着这条金项链,同事戴白金项链了,她还戴着这条项链,人家戴钻石坠子的项链了,她还戴着这条项链。说白了,雁子就这么一条像样的项链。
  这一天,雁子感到莫名其妙的心烦气躁,拖地的时候,用力过猛,拖布把儿撞着了玻璃窗,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雁子扔掉拖布,收拾玻璃。李子木戴着耳机,在电脑前打扑克牌。雁子叫了几声子木子木,没有回声。雁子气愤得跑了过去,拽掉李子木的耳机,李子木像预先知晓一样,抓住她的手腕,两人扭作一团厮打起来。
  打到最后,雁子发现项链不见了。恶声恶气的问李子木,是不是偷了她的项链准备拿回老家。
  李子木一个耳光打过来,大声骂道,妈拉个巴子,你才把项链偷回娘家呢,你娘家穷得靠出嫁的女儿养活老人,还不稀罕一条足金项链。
  雁子捂着脸跑进卧室,换掉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的衣服。她得出去,暂时离开没有硝烟的战场,离开李子木丑恶的嘴脸。脱掉衣服的瞬间,感到胸前有东西挡了一下,压低双乳,拨开胸罩,发现项链卡在胸罩里,起跳了一下,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拾起项链,放进抽斗,啪的一声,摔门而出。
  来到江边,雁子的气还没有消,她坐在一块方石上,看江水波涛汹涌,鸥鸟飞翔。
  金宏就在这一刻打破了她争吵不休的生活,走进了她的情感史。
  金宏并不急着跟她说话,也不离开她,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有意无意的看她一眼。直到夕阳西下,彩霞染红了江水,霓虹灯在江面摇曳生辉,演绎出各姿各雅,色彩缤纷的影像,渔船离开了江面,水鸟不见了踪影,万籁俱静之下,只有浪花不停的拍打江岸。
  金宏走到她面前,语调和缓的说,咱们去吃饭,好吗?
  没有一点惊讶,一点迟疑,雁子就握住了伸向她的手。金宏牵着她的手,走在江堤的夜色里,晚风习习,水香淡淡。
  雁子感到了久违的甜蜜,甚至是爱情,她不清楚金宏是否对她产生了爱情,但她确信他是爱怜她,喜欢她的,她希望自己的手一直被他牵着,走过春天,走过盛夏,一直走向生命的暮年。
  丹桂飘香,竹影绰绰,星光淡淡。俩人都不说话,只是牵着手,默契得像情侣一般,花前月下,走了一程又一程。茶室近在咫尺,金宏想要走进去,雁子的脚步稍微停滞了一下,仅仅就一下,金宏就感觉到了。他用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雁子靠近他,进入他的怀抱。他吻了她,她接受了他的吻,并且更加炽烈持久的将金宏的脸颊吻了个遍。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金宏就在这江风渔火的清辉里,要了她,或者干脆就叫她要了他。金宏似乎更有经验,更有耐心,让她的激情燃烧到最高点。
  他们没有走进茶室,没有走进餐馆,而是直接到了金宏住的宾馆。按照金宏后来的描述,她像洪水猛兽,母狼一般,袭击得金宏丢盔撂甲。
  她前所未有的,回去得很晚,李子木还没有回家,这是他的常态。以往李子木晚回家,雁子总是怨气冲天,此时此刻,她却非常庆幸,幸亏李子木没有回来,如果看见她满面红光,心情愉悦,表情羞怯的出现在他面前,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几次,李子木都骂她,以前觉得你还是个美女,怎么越来越像一个怨妇,整日一张苦瓜脸。是啊,雁子多长时间没有满心欢喜的笑了,没有身体和心情同时放飞了。
  儿子被送到寄宿学校,家务少了许多,按照金宏与她的约定,第二天到宾馆去看他,再过两天,金宏出差完毕,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躺在床上,雁子将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迂回曲折,回味金宏吻过的地方,爱抚的线路,身体再一次燃烧,再一次酣畅淋漓,激情飞扬。
  门锁咔的一声响起,李子木经过客厅,去了卫生间,倒在沙发上,呼噜声即可响起。雁子吓出一身冷汗,霜打的茄子一般,兴致顿消。怎么就跟金宏上床了呢,她还从来没有与李子木以外的男人上过床呢,尽管夫妻关系恶劣,一两个月不同床是常事,但她毕竟是李子木的妻子,一生一世只能与李子木同床,而不能与其他男人有任何瓜葛。  
  觉睡得并不踏实,第二天一早,她像做贼一样,趁李子木还没有睡醒,就溜进了办公室,将电脑音乐调得比往日高,手机放在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她被通知到会议室开会。走进会议室,发现李子木也在座,她向角落走去,想避开李子木的直视。从昨天项链事件到现在,彼此还没有正面看过对方,更没有说过一句话。仅仅只有半天时间,她,李子木的妻子,就与另一个男人有了关系,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件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的大事。
  有人叫她的名字,惊慌得抬起头,原来是会议主持人让她往前坐,她只好向前走去,一个人拽了她一下,把她拉到李子木身边的座位上。夫妻同在一个单位,好处是领福利的时候夫妻间可以代领,坏处是在这个人人各扫门前雪,专管他人床上事的环境中,他和李子木的那点事,在同事眼里早就不新鲜了。这也是只能与李子木凑合着过日子,不敢与他分手的原因之一。
  正当她发言的时候,手机滴答一声响了。稍稍慌乱了一下,继续发言。轮到李子木发言的时候,她想看一下短信,终于忍住了。不用猜测,就知道是金宏发来的,这个时候没有手机快报,同事都知道她在开会,娘家人更不会主动找她,既便是找她,也是打电话,不会发短信。
  李子木发言完毕,低声对她说,下午你去学校开家长会,我忙着。
  雁子像受到恩宠的丫鬟一样,点头的同时,轻声回答,知道了,放心。
  说完这句话,雁子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语调是那样轻松愉快,心甘情愿,还有一点点深情厚意。她被自己的变化惊得心慌意乱,惴惴不安。
  会议好不容易结束了,她快速跑进洗手间,怯怯的望了一下四周,没有谁注意她,回头再看看,还是没有谁关注,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点击手机,短信赫然蹦出,亲爱的,我在江边等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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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子拍掉落在身上的柳树叶,却没有取掉紧贴胸脯的金色叶片。隐隐约约,她听见敲打金属的声音,细细密密,丁丁当当,走近一看,原来是制作藏刀的小作坊。依着门,仔细望去,三两个人在炉火旁敲打刀刃,每人手边放着木碗,碗里盛着酥油茶。另一个人在为银质刀鞘镶嵌绿松石和红珊瑚。还有一个男人,一手端着木碗,一手捏着糌粑吃得正香。一条不大不小的藏狗安详的卧在卡垫上。看见雁子,吃糌粑的男人朝她笑了笑,将一团糌粑递向她,她摇摇头,说一声谢谢。
  男人学着她的腔调,嗲声嗲气的说,谢谢,不用谢,谢谢。
  其他男人纷纷抬起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哄堂大笑。
  一间房门大开着,红红绿绿的氆氇摆了一地,一个女人坐在织布机前,穿梭来往,低头织着氆氇。两位身披红色袈裟的比丘尼正往僧包里装一卷氆氇。她走到一卷暗红色的氆氇前,伸手去摸,柔和细腻。女人停止了手中的穿梭,向她打着手势,指一指暗红色的氆氇,再指一下比丘尼。然后指着另一卷红绿相间的条纹氆氇,在自己的腰部比划了一下。雁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暗红色的氆氇是僧人喜欢的,而她更适合红绿相间的氆氇,做一条帮典围在腰上会比较合适。雁子双手合十,在胸前点了一下,向她表示了谢意,走出氆氇店铺。
  刚刚离开氆氇店铺,就听见一阵呼噜声,她觉得奇怪,谁的呼噜能有这般气势恢宏,无遮无拦啊。寻着声音而去,原来是一条黑色藏獒,庞大而肥硕。赶紧退回来,想拐进另一条巷子。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长啸,一阵狂犬,然后是地动山摇的咆哮和奔腾。雁子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随即奔跑起来,她跑呀跑呀,人渐渐多了起来,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稍微平静了一下,回头望去,藏獒并没有追来。
  庆幸之余,觉得蹊跷,那么凶猛的藏獒怎么就没有追上来哩,如果追来,早喉断气咽,或者干脆就进了藏獒的肚腹。细细回想,一个声音提醒了她,就在藏獒奔扑咆哮的同时,混杂着另一个声音,坚硬的簌簌声,应该是铁链发出的声音。恍然大悟的雁子有些后悔,藏獒原来是被铁链拴着的哦,不会伤害她的。
  一个女人在不远的地方卖凉粉,两条长凳上坐着几个女孩。凉粉白净光鲜,雁子一眼就喜欢上了,她问女人多少钱一碗,女人像没有听见一样,忙着手里的活计。吃凉粉的一个女孩回答她,两元钱一碗。
  雁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元钱,递给女人。掏钱的时候,没有忘记压一下口袋,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的钱足够她在西藏玩个够,但现金只有一两百元。
  女人把两元钱揣进围裙前的口袋里,接过一个女孩吃过的不锈钢小碗,将残羹剩汁倒进垃圾桶,然后伸进另一个桶,舀起半碗水,摇晃了两下,倒进垃圾桶,随即用手抓起一撮凉粉,浇上香油辣椒,盐醋小葱花,递向雁子。
  雁子向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请你用开水烫一下碗。
  女人毫无反应,女孩们却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雁子重复道,请你用开水烫一下碗,这样不卫生。
  更繁盛的哄笑响彻耳畔,雁子被笑得莫名其妙。忽然,一个小伙子蹦到她面前,举起拳头对准她鼻子。一个女孩快速用藏语说了句什么,男孩放下拳头,发出一阵欢笑。
  雁子转身离去,笑声还在身后响起。
  一路走去,能听见不远处大昭寺和小昭寺的诵经声,能闻到桑烟和酥油的香味,她走着,走着,像走在遥远的时空里。
  雁子没有到江边赴约,也没有到宾馆去看他,直到金宏离开雁子所在的城市,她都没有再出现。那几日,她反复回忆金宏的长相,一点印象都没有,记住的是手被牵着的感觉和床上的感受。她知道这大概就是一夜情,尽管只有几个小时,远远不够一个晚上,她还是特别回味,特别想念金宏。
  短信更加频繁,并且有了电子邮件,邮件里俩人不但互诉衷肠,还互相发一些照片,她才真切的记住了金宏的长相。
  按捺不住思念金宏的情绪,她把思念他,想他,当作全天候的事情。思念像空气和风一样,无所不在,随处都有
  令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自从与金宏交往以后,她与李子木的关系竟奇迹般的不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争吵的次数明显减少。她常常发呆,在办公室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一次乘坐公交车去一个单位办事,事先约好了见面时间。公交车驶过街区,驶过江堤,一直开到绿油油的麦苗地,雁子才回过神来,事情没有办成,领导在电话里训斥了她。
  临近春节,终于有了假期,她不想随李子木回老家,不想被烟熏火燎,不想在除夕夜坐在星光下,围着柴火取暖。不想半夜从被窝里起来,在寒风中寻找厕所。不想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不敢细想,想起李子木的老家,就有些不寒而栗。的确,李子木的老家留给她太多尴尬和难堪。
  那里每户人家只有大门上锁,其他房门既无铁锁也无门闩,她和李子木睡觉的房间,堆放着粮食和土豆,还有猪和鸡的饲料。公公婆婆早早醒来,脚步轻便,不敲房门,也不咳嗽,直接推门而入,来来回回取了该取的东西,掩上门,一走了之。
  有一次,李子木正在她身上忙碌,一个黑影破门而入,走到床前,弯下腰,从床下拖出一个麻袋,用力向外拖去。
  雁子感到李子木的身体逐渐僵硬,冰冷的水珠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踝。少顷,李子木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咕咚一声,从她身上滚下来。这一天,李子木在床上一直躺到黄昏。喝了红薯稀饭准备再躺下,发现两个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床的两头。
  令雁子和李子木恼火的还不单是这些,而是老家的房子,顶棚上只钉着薄薄的木板,或者绷一块彩条塑料布,所以,每个房间看似独立却不隔音。有好几次,刚躺在床上,就听见隔壁李子木的弟弟和弟媳妇高高低低的呻吟声。几天以后,雁子就得出结论,农村人一般在前半夜做爱,因为他们早睡早起。上班族一般在周末做爱,傍晚清晨随性。她没有将这个总结告诉给李子木,但李子木明显是清楚的,这也是他不敢在前半夜与她鏖战,而选择在父母兄弟起床以后的清晨办事的原因。
  久而久之,回老家,成为雁子一年中最痛苦的事,平时不回去无可厚非,春节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每年还不到十月,雁子就开始焦虑,人一生要是不过年该多好啊。
  从小到大,她都幻想都市生活,幻想节假日在都市看烟花爆竹,看不夜城的霓虹灯,在公园闲庭信步,出入高档酒店会所。有时候她会突发奇想,人为什么不能选择亲戚,而只能选择朋友。如果能选择亲戚,首先删除的就是李子木老家的人,然后是自己的哥哥雁山。但亲戚不像电脑上的文件,不像手机短信,说删除就删除,说屏蔽就屏蔽。终其一生,都要为这样的亲戚难受和纠结。
  想起雁山,她就来气,她与李子木的不和,很大原因就是他的那句话。
  父亲去世以后,要开家庭会议,主要亲戚都在场,目的是落实母亲今后的生活来源。母亲一个劲的啼哭,说不愿意离开老屋,想一个人居住。亲戚们建议雁山和雁子每人负担母亲生活费的一半,雁子没有异议,李子木一言不发。
  轮到雁山说话了,雁山说,父亲卧病在床的时候,告诉他,母亲以后跟雁子过,父亲体恤他,知道他没有正当职业,没有固定收入。
  雁子打了一个冷战,没想到在这种场合,面对如此重大的事情,哥哥依然使出了他惯用的伎俩,小聪明耍得太露骨了。
  亲戚们有说牙痛的,有说孙子睡醒了哭闹的,有说怕锅里莲子羹熬干了的。有什么都不说,拂袖而去的。房间里顿时冷寂下来,雁山搀扶着母亲也离开了,只留下雁子和李子木木头人一般呆坐着。
  时光如梭,雁子和李子木就这样每月负担母亲的全部生活费,怨恨和争吵几乎填满了小两口的时间和空间。
  离春节还有两天,雁子逃一般的踏上了东去的列车,上到火车上,才发现是站票。到了金宏所在的城市,已经是除夕夜了。她不知道是发短信给他,还是打电话给他,思来想去,走进一个空旷的电话亭,用本地座机打了他的手机。
  他先是惊愕,然后是停顿,接着说,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雁子在金宏所在的城市幽灵一般游荡。城市的确流金溢彩,富庶美丽,人却出奇的少,她想象着金宏应该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房,想象下一个迎面走来的人,一定是金宏。她在冰窟一样的小旅馆里不敢久睡,怕金宏打电话或发短信不能及时接听回复,电视节目全是合家团圆的喜庆场面,烟花冲天,爆竹声声,听起来却更加孤独失落。
  直到第三天中午,金宏来到她身边,捧着她哭肿的脸庞,仅仅说了一句话,雁子就心花怒放,蝶意莺情。
  金宏说的那句话是,亲爱的,我们做爱吧。
  
                                        5
  
  雁子走进一条宽一点的巷子,就在前几天,这条巷子还人头攒动,此时,游人却像人间蒸发一样,倏忽间无影无踪,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一个苍老而喜悦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喂,能听见吗?老伴啊,我和老马在逛拉萨城哩,哎呦呦,你都不知道拉萨有多漂亮,简直是神仙待的地方,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随了声音望去,原来是两位花甲老人,一位头戴褐色毡帽,乐呵呵的望着同伴打电话。
  老人打完电话,情绪依然高涨,看见近处的雁子,问雁子是不是内地人,拉萨是不是比想象的要好。得到肯定以后,老人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个劲的唠叨起来。
  老人说,姑娘啊,你可不知道,在我和你马伯伯年轻的时候,喔,这位就是你马伯伯。
  老人热情的拽一拽戴毡帽的老人,雁子望着他笑了笑。雁子发现这位老人的脸庞红里透黑,皮肤粗糙发亮。一看就知道是长期生活在藏区的内地人。
  老人继续向雁子倾诉,我和你马伯伯年轻的时候,被一首歌曲吸引,就是那首《叫我怎能不歌唱》,太阳啊,霞光万丈,雄鹰啊,展翅飞翔,高原春光无限好,叫我怎能不歌唱……
  老人边说边大声唱起来,雁子和戴毡帽的老人也不打扰他,任其手舞足蹈,自说自话。
  老人说,一听到这首歌,我们就热血沸腾,一帮同学都争着抢着要到西藏,到边疆,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结果呢,因为我刚结婚,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你马伯伯和其他同学就到了这里。几十年过去了,想起西藏就后悔不该那么早结婚,这次来西藏看见老同学老朋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雁子笑呵呵的点点头,装出非常理解的样子。
  忽然,老人弯下腰,呜呜的哭起来。
  雁子恍惚起来,搞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存在还是幻影,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戴毡帽的老人拍拍同伴的肩膀,劝解道,老同学啊,你可不知道我们在西藏的几十年是怎样度过的,现实生活与歌曲里唱的完全不一样啊。有时候,我们都恨那些编歌唱曲的人,恨不得扇他们几个耳光,骂他们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这些老西藏常说一句话,不来西藏后悔一辈子,来了西藏一辈子后悔。不过嘛,在爱和恨中间,爱的成分更多一些。
  两位老人还在絮叨,雁子一转身离开了他们。
  不来西藏后悔一辈子,来了西藏一辈子后悔。这是一句什么话啊,雁子一时半会理解不了。她曾经和金宏无数次的聊起西藏,聊起他们在西藏度过的美好时光,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春节,是雁子有生以来度过的最刻骨铭心的春节,从金宏所在的城市回来,专门挑选李子木可能不在家的时候进门,悄无声息的打开门,李子木和儿子直愣愣的盯着她,儿子的眼神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喜悦、委屈、怨恨混杂,李子木一脸木然。她想抱一抱儿子,儿子却向李子木身后躲去。李子木递给儿子一张纸币,告诉他出去买东西吃。
  儿子从她身边躲躲闪闪出去以后,李子木从茶几下面取出两张存折,举到空中,生硬的说,以后你就不要操心管钱这事了,你拿着咱们的工资天马行空,我不放心。
  雁子饿狼一般扑了过去,差点就抢到手了,李子木照她胸前一推,将雁子推到茶几上,一股暖流扑面而来,蠕动了一下嘴巴,咸咸的味道,她吐了一口,吐出的是血沫。李子木起身进了卧室,雁子跟了进去,使出全身力气,将李子木扑倒在床上,抢过存折,打开红艳艳的封面一看,是李子木的名字,她把存折向李子木头上砸去,夺过自己的存折,翻开一看,余额又是一元钱。
  哇的一声,雁子哭了起来,李子木头也不回,夺门而出。她放声大哭,但只哭了几声,就不敢坦坦荡荡的哭了,她怕自己的哭声招来邻居,邻居全是同事,要是传出去,真没脸见人了。她向橱柜爬去,抓起一瓶白酒,不用手拧盖,将瓶颈对准橱柜边沿,用力一砸,噼里啪啦一阵,瓶颈变成了长长短短的玻璃碴子,一瓶酒下肚,便失去了知觉。
  昏昏沉沉醒来,家里站了很多人,除过雁子的男女同事以外,哥哥雁山抱着儿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见她清醒过来,一位同事似笑非笑的说,雁子啊,你终于醒了,差点把我们急死,大伙儿约你吃转转席,座机手机都不接,怕你出事,就到家里找你,碰巧遇上你喝醉了。
  另一位同事为她擦拭手脸,毛巾往脸盆里一浸,脸盆就变成了一盆血水。雁子向人堆里瞅了瞅,没有看见李子木,她骂了一句,他妈的,混账东西。
  雁山蹲在她身边,对她说,不是我说你,子木就是顾家,脾气还是不错的,他兄弟承包蔬菜温棚,跟你俩借点钱当底垫,没有啥大不了的,又不是不还。
  雁子打断雁山的话,指着雁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懂个屁,你了解他们还是我了解他们,我们俩辛辛苦苦存点钱,不管多少一律拿去,有一千拿一千,有一万拿一万,从来都说借,从来就没有还过一分。还有你,枉为人子,明明是儿子,不养活自己的老娘,让我一个出嫁的闺女养活老娘,你算什么东西,还来教训我,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给我滚,都给我滚。
  雁子的咒骂像冬日的晚风,延绵不绝。有人双手捂着脸,有人单手捂着嘴巴,掩饰不住极度的亢奋,浪花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儿子也不见了。
  雁子不好意思走进办公楼,不愿意看见同事,她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都在躲避她。她申请去了一个更加闲散的部门,十多个人一个办公室,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AA制也好,各拿各的钱,各管各的妈,从此以后,李子木别想花她一分钱。雁子落得清闲,经常在网上购物,一件衣服不合适,退回去再买。几个女人还时不时的轮流请客下馆子。吃完饭,去美容院保养一下脸,做个足疗。
  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空调坏了,李子木一个电话,有人抬着空调走了,却迟迟换不上新的。恶声恶气的问李子木,李子木告诉她,一个空调六千元,一人一半,你把三千元拿出来,新空调自然会有。雁子果然拿出三千元给李子木,下班回家一看,新空调转得正欢。
  有一次,儿子跑到她面前,可怜巴巴的说,妈妈,我想吃肉。
  雁子头都炸了,自从和李子木经济上实行AA制以后,很少在家里做饭,街上大小餐馆多得是,单位还有职工食堂,一家三口兵分两路,常常在外面吃饭。既便是一家三口出去吃饭,第一顿饭李子木付款,第二顿饭,绝对是雁子掏腰包。
  儿子的这句话,刺痛了她,也让她反省。如果这样闹下去,夫妻关系是其次,影响儿子成长是大事。她与李子木商量,每月各自拿出五百元钱放在家里,当作伙食费。
  家里再次响起了锅碗瓢盆声。正当雁子为儿子经常能吃上肉欣慰的时候,一个女人的电话,打乱了雁子的心绪。
  电话刚接通,女人就质问她,你和金宏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说吧,我满足你。
  雁子哎哎两声,低声询问对方,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
  女人大声呵斥,装什么蒜,你不就是金宏的小三小四吗?我告诉你,别打金宏的主意。
  雁子再要辩解,电话发出嘟嘟的忙音。她不敢给金宏打电话或发短信,怕那个女人就在金宏身边。发给金宏电子邮件,过了大约一周时间,金宏回复她,一直在外面出差,不明白雁子在说什么。
  雁子一个电话打过去,毫不客气的说,你怎么会不明白什么意思呢,那个女人不是你老婆,就是你情人,说吧,我该怎么办?
  金宏诺诺的说,你要我怎样才相信呢。
  雁子随口就说,我要你在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地方向我发誓,说你爱我。
  金宏说,没有这样开玩笑的。
  雁子说,这不是玩笑。
  金宏说,好吧,就这么定了,西藏见。
  雁子反问道,是吗?就这么定了?哼,西藏见就西藏见。
  
                                      6
  
  雨点滴落下来,雁子觉得蹊跷,内地下雨事先都有征兆,或天空阴暗,或劲风浩荡,或雷鸣闪电,或闷热难耐,西藏的雨说下就下,小孩的脸一样。她向一个店铺走去,里面批发哈达、经幡、藏香、酥油灯芯等等。她拿捏起一枚灯芯观察,发现是草节上缠裹了一些羊绒。
  从店铺出来,走进一家小饰品店,老板是个女孩子,说着绵软的四川话。她不停的唤她,姐啊,看看这串佛珠,一百零八颗菩提籽哩,每一粒都圆润饱满,瞧瞧,这粒菩提上还有一个佛像,完全是自然形成,画师都画不出这么神奇的佛像哩。
  雁子接过菩提佛珠,果然看见一个小巧的佛像,隐约而华美。她把佛珠还给女孩,女孩又让她看一面镜子,手掌般大小的镜子后面,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宝瓶图案。女孩笑容可掬的说,这可是尼泊尔手工制品,你这么有气质的美女姐姐,随身带上这面镜子,多般配啊。
  随即,女孩又将一串晶莹的水晶饰品挂到她脖子上,同时大加赞美,正宗的印度行货,仅此一件,多惊艳啊,就像是专门为你设计的。
  雁子问了价钱,觉得太贵,如果买了这个挂件,身上的现钱就没有了,若要再买东西,就得去银行取钱。她不舍的取下挂件,买了一个小巧的手机链子,坠在手机上。
  走出饰品店,发现刚才还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歇,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她跑到宽阔一点的地方仔细欣赏,发现彩虹的一端架在拉萨河上,另一端架在布达拉宫上方,八廓街的位置正好在彩虹中央。举起相机抓拍几张,用手机也拍了几张,想彩信出去,翻看手机名单,却不知道发给谁合适。
  如果在以前,不用考虑,就发给金宏,而现在,却没有这么简单。
  三年前的西藏之行,像吃进肚子的苍蝇,吃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吃过以后,越想越不舒服,甚至是痛定思痛。
  大概从那个时候,她的霉运就开始了。
  当金宏从西宁打来电话,说他在西宁办完事,已经踏上前往拉萨的火车时,雁子才意识到金宏把她的信口开河当真了。她连想都没有想,一张火车票,就追随他到了西藏。在拉萨火车站附近,她有意采了一把格桑花,捧着花儿到了他所在的宾馆。
  金宏接过花儿的同时,就吻住了她的双唇。雁子感到从来没有的舒畅,整个身体都打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唱着欢乐的歌儿。两个人一遍一遍重复着爱的语言和爱的行动。几个小时以后,她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冷汗直冒,头痛欲裂。金宏似乎也体力不支,躺在她身边呕吐起来。她忽然意识到高原反应,她和金宏都高原反应了,高原反应是会死人的,天啊,怎么会这样呢。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强撑着身体穿好衣服,拨打宾馆服务总台电话。很快,120救护车就到了,两个人抬着帆布担架,一人抱着蓝色氧气袋等候在床边。
  金宏抬起半个身子,怒吼道,谁请你们来的?
  抬担架的两个男人退了出去,抱氧气袋的女护士留了下来。金宏吸了氧气以后,精神了许多。护士给俩人留下一盒红景天口服液,嘱咐他们立即服用。雁子道了谢,付了钱,送护士出门。
  走到门口,护士红着脸告诉她,刚上西藏的人,最好不要急着洗澡,不要剧烈活动,嗯,尤其不要过夫妻生活。
  进了房门,雁子的脸还在滚烫,正要将护士的话转述给金宏,让他乐一乐,金宏已经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雁子走到他跟前,将他的头抱在怀里,轻言细语的说,不好意思,刚才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叫来了救护车。
  金宏沉默了好一会,拍着她的手背说,你平时办事也是这种风格吗?
  雁子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撒着娇说,我在你面前坦荡无垠。
  金宏说,听说拉萨有个叫玛吉阿米的餐馆,很有特色,咱们去看看吧。
  手牵手来到八廓街上的一座黄色小楼前,金宏说,我在网上查过,这是当年六世达赖喇嘛幽会情人的地方,玛吉阿米,是待嫁的新娘的意思。
  雁子说,好啊,现在我们也在这里幽会,而且是万里之遥来此相会。
  在二楼一个藏式矮桌前,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点着酥油灯,放着藏语、汉语、英语三种文字的菜单,还有几本藏纸钉成的笔记本,上面有各式各样的留言。雁子立刻喜欢上了一段留言,轻声念给金宏。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金宏说,这是远去的爱情,繁荣浮躁的当下,爱情是奢侈品,谁能享受得起这份感情呢。
  雁子说,我们不正在复制仓央嘉措的爱情吗?
  金宏把一盘藏汉合璧的沙拉推到雁子面前,低声说,对不起,亲爱的,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原本计划咱俩在西藏好好玩一玩的,接到单位电话,有几件事得处理。
  雁子手中的小叉子,在酥油灯上方,颤抖了很长时间,才当啷一声,掉进金色的灯盏里,火苗闪烁了几下,才渐渐熄灭。
  雁子送金宏到贡嘎机场上飞机的时候,他把那把水果刀送给她,请她代管,这一管,就是三年。
  回到单位,领导找雁子谈话,节流减排是环保的需要,缩减编制是改革的需要,说白了,单位要裁员。
  雁子一脸无辜,裁员跟我有关系吗?
  领导不慌不忙的说,你认为呢?
  雁子被大刀阔斧的裁了下来,每月只领基本生活费。她被告知,更多的钱交到社会统筹,该拿的钱一分不少,退休以后,就返还给每个人。
  裁员回家没几天,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只有自己清楚,这是金宏送给她的礼物,这个礼物远比一把水果刀锋利得多,可怕得多。
  她试着给金宏打电话,甜言蜜语中夹杂着想嫁给他的意思,金宏说,难道你不知道情人之间的规则吗?
  还没等雁子询问,金宏就说,情人之间以感情为纽带,只谈感情不谈经济,只管上床,不谈婚嫁。
  她买了一只乌鸡,炖了满满一锅鸡汤,趁李子木上班以后,偷偷溜到医院,直接进了妇产科。医生告诉她,我们这里有两种流产方式,一种是无痛流产,一种会比较痛。
  雁子问,什么是无痛流产?
  医生说,就是现在给你外部用药,等到下午药性发作,再上手术台,手术时疼痛感就会减弱。另一种是直接上手术台,不用任何附加药品。
  雁子忐忑的问,现在上手术台,是不是会很痛?
  医生反问一句,你生过孩子吗?如果生过孩子,这就不算什么。
  雁子想到如果现在回家,下午再来,会引起李子木的怀疑。要知道,他俩做爱的时候,都是戴套的。
  当铁钳、小刀在她体内搅动的时候,她抓住手术台的边沿,能听见汗珠与汗珠交汇的声音,她努力的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却控制不住身体和心灵的疼痛。
  提上裤子的那一刻,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暗骂一声,他妈的,又一个混账东西。
  
                                        7
  
  一家青年旅馆出现在眼前,她信步走了过去,几辆高档越野车停在院子里,一面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帖子。中文英文帖子都有,文字加图画的也有,所有帖子说了一件事,就是邀约驴友同去某个景点,或某条旅游线路,珠穆朗玛峰大本营、林芝、樟木口岸、昌都、阿里、丽江等地,相约的人多少不一,男女不同,价钱也不一致,所有费用实行AA制。
  他对前往阿里的帖子比较关注,稍作比较,便给两个手机号码发去了短信。少顷,她的手机就响了,来电者是一位操着英语的男士,除过怪异的阿里两个字以外,没有一句能听懂。她立即挂了手机。
  一条短信闪现,告诉她是去阿里的驴友,如果有兴趣,到玛吉阿米见面。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夜色朦胧,行人稀少,街道显得更加空旷。她想打一辆出租车前往玛吉阿米,司机告诉她,八廓街是步行街,不让出租车进去,晚上转经的人少,三轮车或许能进去。
  走到一辆三轮车跟前,司机是一位藏族小伙子,口语加上手势,交流了好一会,才搞清楚雁子要去的地方。
  雁子坐上车以后,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不会说汉语啊?
  小伙子立即停下车,大声嚷嚷,你都不会说藏语,我为什么要说汉语?
  雁子愣了愣,说一声,对不起。
  小伙子扭过脸来,双手交叉,用标准的汉语骂道,滚你的蛋吧。
  正在她气愤的时候,一辆三轮车鸟儿一样滑翔而来。车主是一位藏族老人,雁子说了玛吉阿米的名字。老人说,只能顺指针拉你到玛吉阿米旁边的巷子里,下车走几步就到了。
  雁子好奇的问,为什么是顺指针,不能逆时针吗?
  老人说,你来拉萨不是朝圣的吧?
  雁子再跟他搭讪,直到停车,老人也没搭理她。
  玛吉阿米四周灯光迷蒙,散发着淡淡的桑烟和酥油味,有人匍匐在地,磕着长头。有人兜售小饰物。有人乞讨,有人布施。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走进玛吉阿米的时候,她觉得拉萨是一个奇异的地方。在拉萨,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外国人,感受到宗教带给人的深厚烙印。还有一点最为特殊,那就是满世界都有乞讨的人,只有在西藏,布施才最普遍,最自然而然,最理所当然。
  墙壁上依然挂着古色古香的唐卡、绘画,藏式矮桌依旧,酥油灯像往日一样,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她向三年前与金宏相对而坐的那张桌子望了望,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走到靠窗户的一张桌前。第六感觉告诉她,正在张望的两位驴友,就是她要找的人。
  寒暄几句,就切入正题。两位问她第几次到西藏,最远到过哪里,身体状况如何。最后问她,到阿里的目的是什么。
  雁子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回答,反问一句,你们呢,你们去阿里做什么?
  两人哈哈大笑,到西藏还能做什么,只能是旅游呗。
  两人告诉她,同行的车是两辆沙漠王子,除过司机以外,所有费用乘客平均分担,如果不出意外,后天早上八点钟在布达拉宫广场会合,举行个小小仪式,然后出发。
  雁子说,好啊,好啊,就这么定了。
  其中一个人说,明天好好休整一天,准备好药品、矿泉水、食物,这条线是西藏最艰苦的路线,从拉萨到阿里得走四、五天时间。哦,别忘了,带上现钱,路上可没有银行,上路前,每人交一半路费,大好几千哩。
  一想到后天就要去阿里,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终于可以拍摄到内地人难得一见的照片,假如被公司看上,被客户选用,就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天无绝人之路啊,雁子感叹道。
  回到住处,已经计划好了明天要作的事,先去银行取钱,再到超市购买所需物品。当然,给相机、手机充电也不能忘记。
  迷迷糊糊之中,她想起那个问题,去阿里的目的。是啊,到阿里是一时兴起,还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呢。
  三年之中,她再也没有见过金宏,也没有相见的欲望,想起与金宏的相遇、相约,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故事的主人似乎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女人。
  她没想到流产只是苦难的开始,一只乌鸡吃完了,血流不止,两只鸡吃完了,还是不见好转。她怕李子木对一向节俭的她,集中时间吃鸡产生怀疑,就改成了炖排骨。一个多月以后,李子木用利剑般的眼神质问她,别的女人例假几天时间,你怎么会持续几十天呢。
  雁子早作好了思想准备,她说,女人是多变的,身体会随着心情不好而变得恶劣,工作丢了,整日郁郁寡欢,生理周期就会紊乱。
  随后一段时间,李子木回家很晚。雁子明明知道他可能去了洗脚房、发廊,或者干脆宾馆,找了其他女人,心里苦着,脸上却异常平静。她对李子木格外温柔,嘘寒问暖,搞得李子木有些不习惯。
  雁子说,我现在才理解旧社会的女人为什么非要三从四德,因为她们经济上不独立,就像现在的我,如果对你不好,就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所谓世界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其实女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弱者,解放前的女人,不管是夫人还是妾,一旦进了夫家,就能被养着。虽然精神不自由,却不为一日三餐发愁。如今的女人,不但抛头露面,自己挣钱,还得养家糊口。一不留神,婚前财产公证,婚后AA制,精神受压抑,经济受管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被众多的女人向往和传诵。
  李子木无不讥讽的说,终于明白了吧,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永远拗不过男人这条大腿。
  雁子从鼻孔发出一声冷笑。
  自从雁子流产以后,长时间血崩,既不敢光明正大说与李子木,也不好告诉金宏,真切的体会到哑巴吃黄连的况味。身心疲惫加上没了工作,锋芒减弱了许多,李子木也逐渐适应了她的关心和殷勤。
  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居住的老房子要拆迁,将被统一安置到新楼居住,不过得交齐房款差价。
  十万元啊,可不是个小数目。雁山没有打电话,直接找上门来。
  雁子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甩出一句话,你看着办吧。
  雁山斩钉截铁的说,当初老爷子走的时候留下遗言,让你给咱妈养老。
  雁子忽地站起来,大声骂道,放你的狗屁,咱爸什么时候说的这话,按照咱爸的性格脾气,秉性修养,会说这种话吗?我一个人养活老娘这么多年,是给你面子,不想揭穿你的鬼把戏,怕撕破脸,惹得老娘不高兴,没想到你得寸进尺,不知道为人子为人父的道理,你说是遗言,今天就拿出遗书来,我倒是要看看。
  雁山软了话语,木讷的说,那咱兄妹各出一半,你出五万,我出五万。
  雁子说,不行,老娘年岁那么大了,百年以后房子归谁啊?
  雁山说,当然归我啦,我是儿子嘛,我都把新房户主换成我的名字了。
  雁子将哥哥推出家门,朝门外呸的吐出去。
  几天以后,雁子还是给哥哥打去电话,商讨的结果是她承担三万元,以后房产归雁山。母亲的生活费从现在起,兄妹各承担一半。母亲百年以后,丧葬花销、墓地购置,由雁山承担。丧葬时谁的客人谁收礼金,谁的客人谁酬谢。共同的亲戚,共同酬谢,酬谢费用从共同收取的礼金中支出。口说无凭,立字为证,一式三份,按上手印,除俩人各保管一份外,舅舅保管另一份。
  迫切的事情摆在眼前,一周以内,她得筹齐三万元现金。李子木的态度很明确,这是你娘家的事,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雁子知道没有后路,只能撕下脸面,不依不饶的细数他兄弟花了他们多少钱,甚至,说到了床上那点事。她说,你要知道,按照现在妓女的价码,你付给我的钱连算盘都算不清,得用计算器计算。
  李子木说,好啊,那你去当妓女好啦,我不拦你。
  争吵过后,李子木还是借给她五千元现金。她写了借条,签上名字,李子木把借条装进自己的小抽斗,咔嚓一声,上了锁。
  时间一天天过去,焦灼不安的雁子自然想到了金宏,她给金宏打去电话,而不是短信。金宏兴奋的说,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怎么想起联系我啦?
  雁子说,想你了呗。
  金宏打着哈哈,有事吧?
  雁子强颜欢笑,嗯,有事。
  雁子还没有讲完,金宏就说,好了,我知道啦,你了解我的,有点钱,但不多,不过我有我的做人原则,不借别人的钱,也不愿意别人借我的钱。你把银行卡号发到我手机上,我打给你五千元,算是送你吧。
  收到金宏五千元以后,雁子感到了巨大的屈辱,这种感觉与日俱增,以至于连着做了几次噩梦。她果断的删除了所有资料,照片、邮箱地址、手机号、QQ号。她以为从此以后,金宏就被她屏蔽了,从生活中删除了。半年以后,当她为母亲终于搬进新房乐呵的时候,金宏打来了电话。
  她喂了一声,接着说,请问哪位?
  金宏劈头盖脸的说,你凭什么删除我的手机号、QQ号,凭什么对我不理不睬,这样吧,你马上还我钱,三天以内,如果不还,我告到你单位。
  雁子说,我没有单位了。
  金宏稍稍迟疑了一下,绝决的说,如果这样,今天就还我。
  雁子只好像上次一样,从银行贷了五千元,还给了金宏。
  从银行出来,雁子茅塞顿开,那个外国人可真伟大啊,百年以前,就说出了她此时的心声。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没有神仙和皇帝。父母靠不住,兄弟姐妹靠不住,丈夫靠不住,情人靠不住。谁能靠得住呢,大概只有自己。
  经过几次选择和被选择,她进了一家广告公司,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客户和新鲜知识,有时候,他们为某家房地产商作广告,为商场开业作前期准备,为公园的树木水榭、亭台楼阁、灯箱、雕塑作宣传语。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巨幅田园风光照产生了浓厚兴趣。一幅梯田俯瞰图,一幅河流蜿蜒图,一幅长街宴画面,一幅黄山群峰图,都令她心旷神怡,流连忘返。这样的图片,挂在豪华大厅、高档会所、幽静的长廊,都是一种视觉的享受和身份的象征。
  有一天,一位客户提出一个要求,他要为自己的别墅选择数张西藏风情照片,让客厅、卧室、书房、走廊,一步一景,抬眼就能看见雪山、草原、牦牛、经幡,处处散发着酥油糌粑味,仿佛置身西藏。 
  只能是照片,而不是绘画或电脑合成图片。客户走的时候,丢下这句话。
  雁子如获至宝,费尽口舌,才得到这次进藏机会,同时也得到了客户预交的费用。在西藏的日子里,她已经拍摄了大量风光和人物照片,到阿里以后,如果能拍摄到古格王国的宫殿、寺庙、彩绘、唐卡、岩画、晚霞夕照等等,客户一定能挑选出满意的作品,她就能发一笔小财,在公司也能说得起话。
  
                                      8
  
  早晨起来,雁子脸上还挂着微笑。想到马上就要去阿里,能够拍摄到人间奇景,心情就格外轻松。一家名叫革命甜茶馆的地方,座无虚席,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发现人们喝着甜茶,吃着藏面,一位胳膊上挂着许多白色小方块串儿的人,在食客间穿梭来往,时不时有人买上一串,或挂在脖子上,或放进随身背着的小包里。
  待小贩走到门口,雁子指一指白色方块,问她这是什么。
  小贩像摘果实一样摘下一块,递到她手里,又指一下她的嘴巴。雁子迟疑的将方块放进嘴里,浓烈的酥油味浸满口腔。
  她皱了一下鼻子,发现小贩喜滋滋的望着她,不好意思吐出来。用力一咬,咯嘣一声,牙崩得生痛。小贩看见她痛苦的样子,更加快乐。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原来是在布达拉宫转经道上见过的少年,少年也认出了她,她想打招呼,口腔饱满,发不出声音。少年告诉她,这是奶渣,牛奶中提炼出来的,奶渣干硬,慢慢嚼,味道会更好。
  雁子点点头,细细品味,奶香里夹杂着酸酸的味道。正要感谢小贩和少年的时候,发现小贩去了隔壁的包子稀饭早餐店,少年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有了空位,她坐了下来,却没有人搭理她。四周全是微笑的脸庞,或低头喝甜茶,或吃藏面,或转着手中的经轮,数着佛珠。一个背着木箱擦皮鞋的青年走了进来,很快就找到了主顾,不一会就把客人的鞋擦得锃亮。转过身去,又给另一位顾客的皮鞋做起了美容。接过主顾的钱,竖起两个拇指,微微一笑,主顾也竖起两个拇指,向他表示感谢和赞许。甜茶馆暖意浓浓,却格外安静,不像内地餐馆的喧哗与躁动。服务员见她东张西望,走到她面前,藏语汉语相互参杂,她才搞明白,先到窗口交钱,拿到小票以后,服务员按照小票顺序送来早点。
  交了钱,拿了小票,坐在长凳上等待,等了好一会不见送来藏面,起身想要离开甜茶馆。刚站起来,啊呀一声,凳子一端高高翘起,同座位的妇女一屁股坐在地上。雁子赶快去拉,连声说着对不起。
  妇女的藏袍有点长,蓝绿相间的帮典鲜艳华丽,裹在半高跟黑色皮鞋下,一时站不起来。雁子帮她拽了两下,才拉拽出来,妇女站起来,没有大张旗鼓的拍打,而是双手放在腰间,从上到下抚摸到脚踝。
  雁子说,是不是伤着你了,不好意思啊。
  妇女微微一笑,用标准的汉语对她说,没有啊,我是在拂去泥土。
  雁子顿感亲切,问她是不是在内地上过学,汉语说得如此之好。
  妇女说,小学在老家日喀则上,初中在成都上,高中在武汉上,初中高中读的都是内地西藏班,大学在北京读的,目前在拉萨一所学校当老师。
  雁子说,你在北京读的大学,为什么不留在内地工作哩,内地的气候条件和生活条件远比西藏要好。
  妇女说,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有一条内地永远无法比拟,那就是西藏人的幸福指数非常高,尤其是拉萨这个城市。
  沉思一会,雁子高声说,是的,的确是这样,拉萨像一个巨大的磁场,这个磁场叫快乐。
  妇女低声说,小声点,藏族人吃饭一般不说话,不议论。
  为什么?雁子惊诧不已。
  妇女说,高原上粮食来之不易,吃饭的时候保持沉静,是对食物的感恩。
  雁子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安静的吃完藏面,离开了革命甜茶馆。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一只苍老的公羊悠闲的走在街道上,犄角和耳朵上扎着几条经幡,脖子上套着羊皮绳,正下方吊着一只银铃,随着羊的走动,经幡飘飘,铃铛作响。羊像行人一样走走停停,自由自在。雁子以为是谁家走失的羊,走近一看,羊的两只犄角中间,有一缕洁白细长的羊毛,软软的耷拉在额头上。忽然想起,藏族人有放生的习惯,放生可以消灾避祸,逢凶化吉,积累功德。这只装扮漂亮,悠闲自得的公羊,或许就是放生羊呢。伸出手指,爱怜的触摸了一下羊背,羊停下脚步,仰起脖子看她。四目相对,雁子的心剧烈的跳了一下,羊的眼睛怎么跟人的眼睛一样,深邃幽静呢。
  几只鸽子在头顶飞翔,远没有内地鸽子飞得高远,鸽子向一片格桑花盛开的地方飞去,格桑花旁边有几株古老的白杨树,枝叶茂盛,向上伸展着枝条。歌声响起,隐隐约约,若有若无。随了歌声而去,声音是从地下发出的,细细赏析,原来是从音箱发出的,音箱小巧如地灯,放置在花丛树阴里。
  旋律是那样熟悉,感情是那样饱满,随着乐曲,雁子哼唱起来。纯净的天空中有着一颗纯净的心,不必为明天愁,也不必为今天忧,来吧来吧,我们一起回拉萨,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
  唱着欢快的歌曲,雁子向一家银行走去。在自动取款机前,琢磨应该取多少钱合适。购买一只轻便式氧气瓶,两盒抗高原反应的红景天口服液,一盒感冒冲剂,几包饼干,一袋水果。水果要林芝的麻脸小苹果,拉萨河小酸桃,还有几条黄瓜,几个西红柿。必须得是西藏当地产的,来西藏就要尝尝西藏特产。至于矿泉水,多沉啊,沿途总会有县城、小镇,路上补给,应该不会有问题。当然,路费是最大一笔支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挣大钱,就得花小钱。所谓舍得,不舍弃,怎么能得到呢。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终于想好要取多少钱。她把银行卡推向进卡孔,取款机发出脆生生的刺溜声。她喜欢这种悦耳的声音,更喜欢取款机魔术般的神奇,只需输入几个数字,钞票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仙女般飘然而至。
  输入密码,按动确认键,就像以前等待金宏的到来一样,满心欢喜的望着钞票出口。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一秒一秒又过去,约莫一两分钟以后,取款机屏幕上闪着白茫茫的光,却没有任何提示和任何数字。
  磁卡刺溜一声退了出来,她把磁卡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磁卡完好无损。将磁卡再次推入进卡孔,认真的按动每一个数字,确定密码完全正确以后,小心翼翼的按动确认键。心跳越来越剧烈,时间似乎停滞一般,磁卡再次自动退出。
  她把银行卡双手捧在手心,像捧着冰雪中的一枚火种,生死场上的一根稻草。是的,卡里的钱,就是她的救命钱。这些钱可以量变,也可能质变,变化以后,就能使她不受经济和精神双重压力,就可以成为经济富有,精神独立的女人,就能使她逃出李子木和金宏的阴影,不再遭受屈辱和怜悯,以此抚平兄长、丈夫、情人带给她的创伤。明天就要去阿里,现实不允许她有一点点闪失,不能出任何意外。
  不敢再让银行卡离开自己,得好好呵护。她暗自庆幸,幸亏取款机没有吞噬磁卡,如果像饿狼一般吃进肚子,该怎么办啊。
  她弯着身子,捧着银行卡,进了隔壁的银行。工作人员帮她操作,结果同刚才一模一样。雁子屏住呼吸,焦急的望一眼银行卡,望一眼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一位藏族姑娘,她亲切的说,消磁了。
  雁子一叠声的询问,消磁,什么是消磁?哪里能够充磁?
  姑娘呵呵笑道,不能充磁,只能拿到你办理银行卡所在地的银行激活,激活以后就可以继续使用。
  雁子说,卡里的钱会少吗?
  姑娘说,不会少,为了保险起见,可以拨打银行服务热线,申请挂失,你回到原地,再申请解除挂失就可以了。
  雁子说,那我现在怎么办?我现在几乎身无分文,有什么补救办法吗?
  姑娘说,你可以在我们这里办一张新卡,让你家人把钱打到新卡上,就不会耽误你用钱了。
  雁子自言自语,家人、家人、什么家人?
  姑娘说,是的,家人、朋友或者同事,不管是谁,只要能帮你把钱打过来就行。
  雁子艰难的说,家人、朋友、同事,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姑娘望着她淡淡一笑,继续忙碌起来。
  雁子将银行卡放进背包的夹层里,这里曾经放过金宏的水果刀,一放三年。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一阵心痛,痉挛的那种痛,与流产时的疼痛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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