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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墙
    放下电话,刘芬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一道亮光哗地扑了进来 ,她倒退了一步,就像被推了一下。她一下又拉上了窗帘。怎么这么亮?阳光太厉害了,她嘴里“滋”的一声,吸了口气。
    平时她都喜欢拉上窗帘,在家里也一样。太热了,正是七月流火的季节,鼻腔里都发呛。电视台接连发布消息,说本市一直处于副热带高压控制,将持续高温,叫市民做好防暑降温工作。就像一堵软软的墙,窗帘柔柔挡住了阳光、暑气,还有外面的一切,当然也不让外面看清里面,多安静、清凉。
    她看了表,目光重新回到电话上。多说两句话都不行,这孩子。得马上回去,这一想,她手心里出了汗。
    她又掀起窗帘一角,还是那么亮,已经五点四十,不能等了。刘芬身材不高,但高门亮嗓的,平时就风风火火,这下更是坐不住了。一个电话打给了司机,然后关门,匆匆往外走。孩子今天回来,我早走一下,边走还边不忘伸头跟部下小张打个招呼。
    快到家时,她叫车子拐到超市门口,让司机回去了。进超市,刘芬直奔鸡蛋、西红柿和红辣椒,都是儿子爱吃的。出超市,迎面一阵热气把她撞了个满怀,热得密不透风,像四面都是墙似的,有点喘不上气来。她的汗下来了,套裙紧紧贴着身上,背上湿了一片,虽然就离家一百米,可这一百米走得她心慌气短,上气不接下气。
    一开门,两只男皮凉鞋像喝醉了似的,一只趴着,一只斜躺在地上。她知道王标回来了。怎么这样?她皱了下眉。还好,今天他和自己想一样。刘芬把塑料袋放在外边地上,从里面鞋柜里拿出拖鞋,把脚上的坡跟凉鞋脱下,换上拖鞋,再把凉鞋整齐地放进了柜子里,关上门,拿起袋子,往里走去。
    大宝晚上回来,她热情地说,说完感觉多余了。不回来他不会回来这么早。我知道了,果然,王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刷刷的响声,也很高兴。
    她往厨房里去,见地上放着塑料袋,菜里也有西红柿、红辣椒。你怎么不说一声,我也买了,她拉开冰箱门,把手里的菜放进去。放冰箱坏不了的,有什么啊。咳,咳,王标头上前面头发少了,肚子也微微前凸,脸上溜光水滑,说话铿锵中有稍许淡然,一副大人不见小人怪的语气。
    用我的,我的是土鸡蛋。你那西红柿太小了,又……刘芬想说不新鲜的,刚说了一个字,就把后面的话缩了回去。王标早早回家,天这么热,又买菜做饭,她不好说什么了。
    ……嗯。王标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反正打蛋的手没停。
    刘芬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打鸡蛋的王标,发现他也正好扭头在看她,两人眼神一碰,就迅速撤离。
    刘芬扭了扭身子,感觉自己像个熟棕子,浑身又湿又紧。这是从来没有的,对她来说,办公室、家里都有空调,出门就进车,整天穿套裙也感觉不到热。可现在她感觉身上像被什么箍着似的,不知道哪儿难受。
    在超市交钱时排队时她就感觉到了这一点。空调怎么不凉啊,她放好菜侧身往外走,对于刘芬来说,君子远菜场,远庖厨,一直都这样。这些事都是王标代劳的。别看他丢三落四的,可喜欢做饭,这省了她不少事儿。
    只是,一个男人天天在家做饭,热爱厨房,刘芬慢慢感觉不对劲儿。特别是升了副处以后,愈发感觉那简直就是没出息的表现。而她更没料到的是,王标所在的系统改革,一分为三,位置空出不少,王标前年也提了个副处。一家两个处长,虽说是副的,可还是两个处长,“负负得正,你家里等于出了一个正处”,有人开玩笑,说得刘芬心里好得意,坐在车上都好像看见外面羡慕的眼神。
    这眼神多让人沉醉啊。压根没料到后来的变化。
刘芬到卧室换下套裙,穿上了上下两件式的绵睡衣。踏踏踏地,进到里面的卫生间洗脸、洗手,又照了下镜子。出来想进厨房,走了一半,又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顺手打开了电视。
    不一会儿,一阵阵香气轻轻飘了进来,王标将饭菜做好了。他摆好了三副碗筷,盛好了饭,往客厅里望了一下。吃饭吧,叫了句,声音长长的。
    刘芬听着声音,好客气,像在餐馆一样。从前他们就是这样的。吃饭吧,王标做好了就喊,只是更快更急,还更响。她知道他们真的相敬如宾了。
    再等等。儿子没说几点到,还不让接,不知现在的孩子怎么想的。
行。刘芬听见王标答应了一声,不用抬眼,她的眼角就扫见王标摘了围裙,走到阳台上去了,他点了一支烟。也不怕热死,她想,看见王标往楼下看了看,来回走了几趟。
    就像有预感似的,今天早上起来,两人都没急着出门。洗漱完毕后,刘芬和王标开始收拾屋子。刘芬将儿子房间拖了拖,扫了扫。王标擦了下灰,还将自己的几件搭在里面椅子上的衣服收了起来。房间看上去窗明几净,跟原来一样了,他们才出门。
    已经放假了,他们知道儿子快回来了,可不知哪天到。真是有感应似的他们上班之后,儿子就来了电话,说晚上到家。还不让去接。
新闻联播放完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刘芬起身开灯,拉上了窗帘。柔软的窗帘却让她拉得有点吃力,她又想到了下午的阳光。现在外面天黑了,看上去很幽深,没有了白天的明亮,却比白天更让人不敢遥望,好像更喧嚣,更神秘了,不敢多看。
    王标回到了屋里,洗了个脸,又点了支烟走过来。以前王标是不能在刘芬面前抽烟的,现在就更看不到他抽烟了。现在这样子,今天特殊,刘芬也没感觉到什么。抽吧,在家里抽支烟有什么呢。她让眼睛尽量盯着电视,专心看天气预报。愿抽就抽吧,哪个男人不抽烟呢。自己开会时,哪个会场上不是云山雾罩的。不让讲话,不让打手机,不让走动,不让请假,可就是没有不让抽烟。自己不是成天在会场被烟熏火燎吗。
    王标拿起遥控,摁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又拿起手机打。怎么不开机,显然,他不是对刘芬说。拉上窗帘,房间显得静谧了一些,也显得小了一些。平时她不愿意开窗帘。虽然是八楼,最高一层,她也不愿意。今天不一样,出门前她想让房间晒一晒,拉开了窗帘,已经晒了一个白天了。刘芬想,这是不是也是自己感觉热的原因呢。
    天气预报之后,电视广告,一直到东方时空了,儿子还没出现。
要不,我们先吃吧,王标转过头来。
    还是等等吧,刘芬轻声说。她一点也不饿。现在很少有饿的感觉,吃饭就像完成任务。经常的应酬已经让她丧失了最初的味觉。
    儿子马上毕业了,在做去美国留学的打算,一想到儿子要走那么远,刘芬就有点难受。自从儿子上了大学,她就感觉少了什么,她知道儿子在一步步远离她,可有什么办法呢?王标的鞋子她没见过,一看就是他自己买的,连这事他都免劳她了。她怕自己真成为孤家寡人了。
    依他们的条件,就是考不上,自费也得去,他们怎么能不让自己的儿子去美国呢。单位人有好几个人的孩子都到国外了,这么让人羡慕的家庭怎么能落后于人呢。在这一点上,刘芬和王标出奇的一致。要不,还是先吃吧,王标拿起了碗,刘芬想了想,也拿起了碗。多长时间没有在一块儿吃饭了,两个人都有应酬,就是没有也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原来王标可不是这样,他愿意进厨房。后来升了副处,慢慢地他也不做了,特别是儿子上大学之后,更不做了。刘芬都想不起来,自己上次是什么时候和他一起在家里吃饭了。
    刘芬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估计快了,再等等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听上去很不像自己。那压低的声音,也柔韧园润,这样跟王标说话还是儿子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她喂一口儿子,王标又喂一口。他们比赛看儿子愿意吃谁喂的,每次儿子都折中,两人喂的都吃。问,谁的饭香香?儿子小嘴一张,妈妈——还没说完,接着又喊出了爸爸。
    儿子说妈妈爸爸,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说爸爸妈妈,刘芬很开心,得意地望着王标。那眼神——自己身上的肉就是不一样啊。王标就冲她扮鬼脸。
    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儿子不愿意让自己抱他,摸他了。刘芬知道儿子成小伙子了,有了男女界限了,这让她既开心又伤感。
    刘芬看了眼桌子上的西红柿炒蛋。王标以前炒这个菜时,油下锅,将鸡蛋倒入,用铲子边炒边转圈将蛋滑开,炒得又香又嫩盛出,又倒油,下西红柿加盐出汁后,再把鸡蛋倒进去一起翻炒的。可这盘蛋没滑开,炒得一块块的,西红柿也没炒出汤汁,很干,还像放了酱油。
    真是的,刘芬心里说。不知是针对鸡蛋还是王标。一想到儿子要回来了,她没吭气,放下了筷子。
    见刘芬放了筷子,王标也放下了。等等也好,王标的声音随意,脸上笑了一下。刘芬感觉自己的脸也扯动了一下,她想自己肯定也笑了一下。就是脸好绷,像好久没有洗过一样。因为她发现王标也是这样的,皮肤显得干涩。
    以前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笑时,已经在笑了。怎么现在明明在笑,就是心里觉得没有笑呢。难道两个人都忘了曾经是怎么放纵地笑过。
在刘芬看来,自己一直是这样端庄的,端庄得近乎严肃。在单位上不得这样吗?自己在手下面前可不想那么放松,不严肃点他们会蹬鼻子上脸的。那哪像个当官的,自己的位置还坐得稳吗?!跟王标比,她觉得他是交了狗屎运,天下掉馅饼当了处长,自己多难啊,全是干出来的。
我给你倒杯水,王标显然不想看电视,或没有看进去。他站起来进厨房,接了一杯饮水机中的水过来。刘芬接了,谢谢。心想,这种一次性纸杯,我早就不用了,那机子里的水也好久没换了。难道他不知道吗?!但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坐着。
    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冲破刚才的烟味、饭菜味儿在屋子里弥漫。是桌子上的茉莉,那是她刚买的。
    刘芬想起来,装修完新房时她去花鸟市场,看到那么多自己不认识的花草,她真想都买回来。当然最后她买的是吊兰、虎尾兰、仙人球,都是些吸有害气体的植物,没有一盆花。那些吊兰什么的后来死的死,烂的烂,她也没管了。因为好久没去新房了。
    前天路过花鸟市场,她神差鬼使地下了车,买了盆茉莉,放在了饭桌上。饭菜味道下去了,茉莉的味道上来了,说明饭菜已惊了。哼哼,刘芬听到王标鼻子吸了两下,可能也闻到了什么味儿。他走向餐桌。
刘芬以为他看到了那盆花,心里软了一下。可只见王标走过去,端起菜盘子往厨房里去,拉开微波炉。他根本没注意那盆花。
    刘芬听到了空调的滋滋声,像一只小老鼠钻到了耳朵里,还越来越响了。客厅,还有整个房子里全是电视和这只老鼠的声音。看着走来走去,端着盘子在眼前晃动的王标,她一下站起来,快步走进了浴室,关上门脱了衣服,把水开得大大的,把自己放在了水声中。
    她双手抱在胸前,身体这下感觉好点。过了好一会儿,反正等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听见哗哗的水声时,她出来了。
    王标坐在电视跟前。还没回来,她的声音像自语似地。没有,也不知怎么搞的,王标回答。打他手机,他说快了。
    王标话音未落,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刘芬和王标像战士听到了冲锋号,一齐冲向了门。王标手快,抓住了门把手,刘芬的手盖在了他的手上。这手好硬,看上去白白胖胖的,怎么这么硬,刘芬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了手。
    门开了。儿子,高高大大的独生子回来了。猛一眼,两人差点没认出来,一脸粉刺,个头还串了个头。两人慌忙不迭地笑起来,帮忙拿东西。我自己来,你们帮帮她。儿子身后闪出一个穿白裙的女孩,这让他们十分意外,爸妈,这是我同学小丽,你们帮人家拿一下啊,儿子边脱鞋边说。阿姨好,叔叔好,女孩喊了一声,刘芬和王标同时将刚才意外的表情收起,再次换上笑脸。
    儿子脸上长出了胡子,还有青春痘,全身也长满了毛似的,跟从前一点也不像了,刘芬感觉自己和王标一样有些陌生又有些惊奇。小丽长腿长手细扁身子,像营养不良。两人换鞋,放包,洗手洗脸时,刘芬和王标对望了一眼,都说不出的欣喜和迷茫。王标又加了一副碗筷,盛好了饭。
    爸妈,小丽住一晚上,明天就转车走了。坐上桌,儿子说。打扰你们了,我明天早上的车,小丽乖巧地说,脸上的笑像朝阳,清新得令人无法拒绝。噢……没事,没事,刘芬面对这自然的笑,情不自禁地说。她真觉得没什么,来个人更好,屋子里更活跃,反正不是同事。刘芬说话时,王标也说,没事,同学难得,就要互相帮助。
    刘芬又想,儿子怎么不早说呢。电话里没说来同学啊。爸妈,临时决定的。儿子似乎并不想多说这个,一个劲儿吃饭,并给小丽夹菜。
看着干瘦的女孩吃起饭来的样子,跟猛虎下山一样,刘芬在心里很惊异,知道饭不够了。连忙说,你们吃,不够煮面条。那不好意思了,小丽说了一句,然后低头扫了起来。两个孩子吃饭的样子,刘芬好羡慕,不知从何时起,她和王标一样,基本上不吃饭了,再好的菜再好的宴会,都吃不了多少。而就是这么不吃,她身上的赘肉也在偷偷地长。王标别看干干的,身上没几两肉,肚子倒是不甘寂寞,先于身体凸了出来。
    坐的哪趟车,怎么这么晚回来,王标关切地问。我们是从机场来的,叔叔,小丽抬头回答道。坐的飞机,儿子补充了一句。刘芬心里一惊,倒不是吃惊坐飞机,而是儿子竟然不告诉自己坐的是飞机。机场太远,没让你们接。儿子感觉到妈妈的心思,又说了一句。
    都大学四年级了,儿子下一步就是去美国了。现在……就谈上恋爱,下一步怎么办。刘芬觉得自己的心像个轮盘不停地转起来。
    我吃面条,你们先吃……王标笑着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吃吧,刘芬争着说,也进了厨房。她见王标洗锅,放水,开火,抢着说,我吃面条,你吃饭吧。都一样,王标没抬头,低头在调节火力。刘芬把头伸到餐厅,我给你们加个菜。转身拿出红辣椒,洗了,切碎,打入鸡蛋。下油,将蛋打入,滑开,再铲起来;又放油,等油一热,将碎辣椒倒入锅里,翻炒起来,炒得辣椒有点起皮了,迅速把刚才的鸡蛋倒进去,一起炒起来。顿时,一股呛人的味道冲了出来,她听见啪地一声,王标伸手把她头上的排气扇打开了。
    嗯,他……刘芬有点感激地说,差点呛出眼泪来。先吃饭吧,王标说。她转身看着王标,王标转脸过来看她,两人的眼神里全透出了相同的疑问和迷惑。
    一年了,儿子都没有回来,总说学校里有事,不是参加这个活动,就是参加那个活动,说要多接触、学习点东西,刘芬尽管想孩子,也没有强行要他回来。一方面,希望儿子多学点东西,小孩自立自主意识锻炼锻炼也好。另一方面,她和王标当然谁也没挑破,不回来也好。想到这儿刘芬打住了,她听到了水哗地扑出来的声音。
    跑了跑了,她急忙叫。王标也醒悟过来似的,将被热气顶出的锅盖拿开,转身接了碗水倒进去。厨房里一时热气腾腾。刘芬站不住了,拿出两盒饮料,和菜一起端了出来。
    你爸妈真客气,刚出来刘芬正听到小丽对儿子说,脸上一下热了起来。
    吃完了?还要吗?儿子问小丽。好了,不要了,小丽大大咧咧地说。又转过头来,阿姨您快吃吧。好好,刘芬急忙回答,坐下来,端起了碗。王标也出来了,端着面条。大宝也不懂事,来同学也不早说一声,刘芬心里又涌上了刚才的想法。“吸溜、吸溜”,听着王标吃面条的声音,又想,他也一样,声音怎么那样。这有客人呢。尝尝,尝尝,还没想完,她听见王标说话了,就好像知道她的想法似的,指着她炒出来的碎椒炒蛋热情地招呼小丽。好啊。小丽夹了一筷子,边喊好吃好吃,边伸舌头。儿子也拿起勺子舀了起来。
    刘芬看见王标的筷子伸了进去,辣椒的味道一下冲向了她的鼻子,咳咳,连着咳了几下,赶紧吃饭,把头低了下去。
这房间客厅就连着餐厅,可以说餐厅也是客厅,是单位的福利房,刘芬早就想换了。自从提了副处,刘芬就想换房。以前儿子小,不觉得房子小,今天看来真小了,来个客人都转不开身。
    新房早装修好了,一直没搬进去。刘芬突然觉得应该早搬的,早搬早好啊。低着头吃着饭,她不知自己怎么就有了这个念头。新房里面的吊兰什么的,也要去换换了。
    虽然没直接看着小丽,刘芬还是心里一会儿沉一会儿浮的。自己真老了,好像今天才感觉到,女人啊,还是青春最重要。自己好像什么都有了,可青春到哪儿去了,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好像平时也想不起来自己还是个女人啊。爸妈,我也吃好了,你们慢吃。直到儿子的声音响起,她才反应过来。儿子和一直坐着的小丽一起站了起来。
    好,好,你们看下电视。刘芬听见王标忙不迭地说。
    刘芬放下了碗筷。
    等下看,儿子和小丽呼啦一下进了自己房间。
    刘芬不想吃了,王标也吃完了面条。看见他开始收拾碗筷。她也拿起桌上的碗,往厨房里送。你休息吧,王标浑身是劲的样子,充满关切地说了一句。刘芬站在水池边,愣了一下,然后侧着身出来给王标让着路。这个厨房也太小,王标身上的烟味儿四处乱扑,就跟在会议室一样,还有他的体味,刘芬发现自己的鼻子闻到了,忙出来到客厅,坐了下来。
    妈,这是给你买的。儿子从自己房间叫着出来,拿了个小纸包。噢。刘芬回过神似地笑了起来。还买什么东西?心想儿子懂事了。她接过低包,问道,是什么呀。睡裙,小丽也出来了。
    睡裙,刘芬有点奇怪。心里一阵激动,自己的儿子没白养,懂得疼妈,跟自己亲,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原来自己一直怕儿子跟王标亲的,现在看来,儿子还是向着自己的。大宝啊,不要乱买东西,妈什么都有,以后别买了,她想告诉儿子不要乱花钱,将来到了外国更要自己养活自己,还得打工什么的,节俭点好。这时王标从厨房伸出了头来,大宝真懂事,晓得给妈妈买东西了,脸上的笑非常灿烂,不似开头的干涩。
    给你你就拿着呗,儿子说,小丽她们卖剩的,她们勤工俭学来着。儿子乐呵呵地拍了小丽肩膀。那谢谢你了,刘芬没听明白,但还是忙对女孩子说。没事,阿姨,送给你。小丽说话声跟她单薄的身体完全不和谐,让人怀疑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听上去很园润可爱,我还给我妈带了一件。
    说完小丽和儿子就转身进了屋,还关上了门。刘芬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王标的脸也缩回了厨房。刘芬摸着纸包,想不出是什么样子。儿子的门又开了。他拿了衣服出来,要洗澡的样子。休息一下再洗,刚吃了饭不能洗澡,刘芬急忙说。行,儿子又折回了房间。她站起来,想跟儿子进去,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最后坐在了沙发上。这个小丽和儿子什么关系,看来不比一般同学。她把纸包放在茶几上。王标出来了,他烧了开水,拿出茶几下的玻璃杯,去厨房洗了洗,倒了两杯茶,放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嘻嘻,儿子的房间充满了笑声。以前儿子不说话,成天嘴像没长一样,都说像个女孩子,太腼腆。看来上学让他融入校园的群体中,对他改变很大。可刘芬又想,这儿子变化也太大了,怎么现在就带女孩子回来呢。
    王标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显然不知是到客厅去,还是到儿子房间去,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对儿子,刘芬突然觉得自己和王标一样,感到陌生起来,有多少东西他们不知道啊,他的成长一下成了个秘密,像座冰山,她们两口子只能看到一部分,更多的是未知数。这是时间、空间、还有个体生命生长的必然。自已和王标的生活,对儿子来说,是不是也如此,一想她头皮发麻了下。
    王标的手伸了过来,在她身后沙发上摸索。她往前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自己要晕倒。王标摸到遥控,摁到了《同一首歌》,屋里顿时音乐四起。是周杰伦——刘芬听到小丽的声音,儿子和小丽都跑了出来。来,坐坐,王标赶紧往里坐,让出了位置。刘芬站了起来,让他们坐,然后走进厨房到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出来。儿子和小丽两人一屁股坐了下来。
    刘芬最不喜欢听这些不知在说什么的歌,唱歌不好好唱,全成了念词,而词听也听不清,真是受罪。她想王标也听不懂这些歌,也不知这个歌星在台上的演唱有什么意思,只能陪着看。想着这儿她有点想笑。真不明白两个年轻人怎么看得眼睛珠子都快出来了。周杰伦之后,上了赵薇。没劲,儿子对小丽说。小丽也扁了下嘴,怎么不上王菲啊。王菲?她自从跟了李亚鹏,也不行了,有什么好的,儿子说。你这个家伙,小丽点了一下儿子的鼻子,儿子呵呵的笑着。刘芬真有点惊奇了,她发现王标也一样,不用对望,两人的心思、动作就像一个人似的。
刘芬头发涨,耳朵里像进了无数个小鸟,叽叽喳喳的。她看了一眼那盆茉莉,发现那花好像全开了,而且变大了,一大朵一大朵的,白白的,好像整个房间都是一样。小丽的白裙子真像那茉莉花,可是他们怎么一个人也没注意到它呀。自己白买了,这么一想,心里沉了一下。刘芬突然就想,现在的孩子自己真不了解了。她应该去住旅社或宾馆,怎么到了自己家里。一会儿怎么住呢?
    早点休息吧,明天要赶车,刘芬尽量以和蔼、可亲的语调说。她见两个家伙几口喝干了饮料,又拿了几盒饮料出来。好好,小丽回答。后面的歌还没上,儿子有点不想看了。不看了,早点休息。他站起来,你先洗澡吧,他对小丽说。
    刘芬带女孩到浴室,教她怎么使用,小丽说,阿姨,谢谢你,我知道了。刘芬就撤了出来。她和王标几乎同时拥到了儿子房间。低头摆弄MP3的儿子抬头很奇怪地看着他们。爸妈,有什么事吗?他拿下了刚戴上的耳机。
    大宝,她……刘芬指了指浴室。
    就一同学,妈,你别乱想。儿子口气很不以为然。
    好好,同学就好,不是你女朋友吧。刘芬听到王标说,感觉他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不是不是,你们别乱想。我才不谈恋爱呢。儿子这次抬起了头,眼睛望着他们,有点郑重其事的样子。刘芬和王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才发现彼此身体靠在了一起。大宝,她真不是你女朋友吗?她不甘心又问了句,压着声音,很急切。
    也算也不算吧。什么也算也不算吧,刘芬听见王标的声音也急了。刚才对儿子的赞赏的口气变成了质疑。你交朋友我们不反对,但要学习第一,刘芬坐在床边了。我又没影响学习。那你应该跟妈妈说一声。又没定的事,说什么呀,儿子有点不耐烦了。那……?见妈妈还想问什么,儿子打断了她。人家在这儿转车,在这住一下嘛,总比住外面省点,不是吗?
    是啊是啊,可你别忘了,你马上要到美国了,不能影响人家女孩子啊。刘芬脑筋急转弯,换了个角度。我知道,妈。她见王标张了几下嘴,不停地回头看着浴室方向,感觉自己和他两个人跟贼似的。没事的,你们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送她去火车站呢。儿子下逐客令了。  浴室那边水声没了,刘芬和王标赶紧退了出来,又坐在沙发上。
    小丽换了件黑裙子,有点妩媚。她朝他们笑笑,进了儿子房间。儿子出来去洗澡,浴室水声四起,盖过了电视声音。刘芬感觉自己心里有点生气,她知道王标也一样。很想再到儿子房间去一下,可两人身体笔直,头往前伸,腰拉长,屁股却没动,倒像他们坐在别人的房间和别人的客厅里似的。
    儿子一会儿就出来了,爸妈,你们也早点睡。声音还没落地他人已进屋了。听到关门声,刘芬和王标猛然一下分坐开来。刘芬冲进卧室,又转身冲进浴室,她脑袋晕晕的,像撞上了墙的球似的,到处弹着。看着浴 室里打湿的地面,蒸腾的水汽,还有地上的头发,她脑子还是晕晕的。我洗过澡了,到这儿干嘛?刘芬重又回到了客厅。
    她想 起了那个纸包,在沙发上找了出去,摸着嗦嗦地响,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个塑料袋,原来是个粉红睡衣,吊带,短小,轻薄,透明,她差点叫出声来,像碰到了蛇似的。想到王标还坐在边上,三下五除二揉成一团塞进了袋子里,扔到了一边。
    扑腾扑腾,刘芬心里像有只鸟在扑闪:小丽怎么住呢?
难道要和儿子住在一起?不行,绝对不行。小丽只能和自己睡。对,只能和自己睡,这样才行。而且——这样,王标还可以住客厅,多好。这样最好。她看见王标站起来轻轻走到儿子房间前面,抬起手,又放下,低头走了回来。刘芬心里怪王标,怎么又把手放下了。真想冲上去,把门推开,你……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轻轻地。
    我等下睡沙发,王标声音闷闷的。刘芬听见了腰一下坐直了,好像就要起来的样子。她感觉电视像个偷窥者,里面的画面迅速地闪动着,不停地看着自己。而且人潮涌动,荧火棒乱飞,这让她止不住地发慌。你看看,她听见自己冲着王标低嚷了一句。我看什么,刘芬没料到自己又听见了王标的声音,压低的,还很不耐烦的声音。刘芬摁下了遥控,偷窥者不见了。可只一下,她又摁开了电视。小丽住儿子房间,这成何体统?可不住儿子房间,自己和王标又怎么住?
    屋子里一股女孩子淡淡的体香,刘芬嗅了一下,心里想翻。早知这样应该早点搬新房的。四室两厅的大房子,已装修好了,可刘芬始终没有过去住,王标也没提要过去。刘芬一想到新房,她不知怎么办了。现在这样子,到那边又怎么住呢?要不就自己去住,可太大了,又空,多可怕。要不王标去住,可那不是给别人看见了。再说了,自己和王标都没提起过要过去住的事儿,心照不宣似的。
    再说吧,等儿子到美国了再说吧,刘芬这样想。她听见王标去洗澡的声音。她眼前晃动出卧室里四尺五宽的床来,好像看见自己和王标睡在上面,背对背分得开开的,各自缩紧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希望身体消失一样。原来就是这样的,这样的状态一直到儿子走了,王标住进了儿子房间才好起来。
    她想不起来,自己和王标什么时候彼此失去兴趣的。但她记得一次两人又不愉快了,她去洗澡,王标进来了,帮她擦背。芬儿,王标像以前一样叫她的名字。我们离了吧。什么?刘芬当时就一阵发冷。王标轻轻地擦着,这让她有点感动,感觉王标还是爱自己的。就说,我们不是挺好吗?下次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哪知王标的手停了一下,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在想什么,只是紧接着下来就是他不擦了,走了出去。
    二十六岁嫁给男人时,刘芬并不知道她们之间会变成今天这样。现在她四十九了,王标提离婚已提了十年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日,也就是说,王标在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子里跟她说得最多的两个字是离婚。自己在单位好歹也是有头脸的人物,离婚,这无异于告诉别人自己不幸福,这么能干的女人能不幸福,会不幸福,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她的家庭已成了现在别的家庭学习的榜样,夫妻两人相亲相爱,培养出了清华的尖子,又在事业上比翼齐飞,谁不羡慕呢?再说了,两人离婚总要有个理由吧。女人和男人既没有在外面有外遇,也没有谁对不起谁,两人门当户对,才学、职务、个性都差不多,又没什么事儿,怎么离婚呢?她坚决不同意。
    春去秋来,季节不因为两人的不和谐而停止生长,一年四季的更迭像忠实的恋人分秒不差。刘芬和王标将精力投入到了独生子和自己的工作上,没事时,两人如同同事;有事时,刘芬往往就是一句,你要再说,我就死。她开过煤气,是当着男人的面;也拿起了餐刀,准备把手当菜来切。这些电影、书上的镜头,刘芬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也会这样干,不能想这些,一想打寒颤。她喜欢白天,白天上班,自己精神昂扬,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她感觉王标也一样,自从当了副处,厨房不进了,出差开会,成了工作狂。当然他们好久也没说什么话了。见面都很少。
    刚开始起两人还做爱,你就不会动动,一次在床上王标说。刘芬就动了一下,感觉别扭,也没有湿润,她想这就是义务?!她极力让自己动动,可还是没动起来。自己也指挥不动自己,这是让她没想到的。自己在外面可是谁都指挥得动的啊。
    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开始刘芬疑王标有外遇,气得半死。后来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在床上时就主动迎合他,想挽回点状态。可正在动作的王标相反停了一下,软了下来,最后勉强做完,也像例行公事。当然,慢慢地两人之间也没有性事了。两人就像无性人一样生活着,今天闻到他的体味这让刘芬非常恼火、慌乱。
    看见王标没再说什么,刘芬当然也没再说什么。以后自然会好的,就是不能离婚,刘芬安慰自己。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分居,刘芬才感觉好多了,两人好像更自然了。分居,让他们停了战火,没有了吵闹,在外人面前客客气气的,真好。现在刘芬已经不能习惯和王标身体接触,刚才他的手触到自己的背,她真差点要倒下来,要睡在一张床上,那就跟受罪一样。
    刘芬站了起来,她走到了儿子房前。抬起了手。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门,哗地一下,门开了。
    刘芬好像醒了过来,装作划拉头发,把手抬到了额头上。
    妈——小丽要走了。儿子往外走,侧身弯腰拖着小丽的箱子,要走了,刘芬听到王标的声音,他快步从浴室出来,关切地问。刘芬也赶紧说,要走了?
    哎,叔叔阿姨,我想起来晚上还有一班车,小丽从儿子身后出来。一时四个人站在儿子房前。
    我送送小丽,儿子并没有解释什么,往外走去。他块头比以前大了,背后看上去刘芬都不认识了。
    那……下次再来,刘芬不知说什么好,跟着往门外走,王标也跟着说,多来玩,多来玩。
    好的,叔叔阿姨,打扰了。小丽和儿子出了门,他们走下了楼梯。
咚,咚,咚,一阵零乱的脚步声,还有箱子轮子着地的声音,慢慢地什么都听不见了。可感觉到王标的呼吸声,还有烟味,体味,刘芬脑子里还在轰轰地响。
    应该看不出什么的,儿子不知道自己和王标已分居了。今天两人又收拾了房间,一点也看不出来的。平时怕拉开窗帘,今天拉开窗帘晒了一天,难道不就是要晒掉平时的气息。
    只是,待会儿,自己和王标又怎么住呢。
    响声中,刘芬眼前闪过了一道白色的影子,越变越大,似一朵巨大无朋的茉莉花,洁白、清香,却不真实起来。她突然想起了下午办公室里的阳光,只消打开了一点点窗帘,就会猛扑了进来的,那势头真吓人。这样一想,刘芬感觉自己被刚才的碎椒炒蛋呛着了,眼泪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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