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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桂花飘香
              
                                            文/胡莹

    本小说中人物及事件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当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作者题记 

                                           一

    因为新机场的工程已经确定,韩信沟村村民的房屋也就进入了拆迁阶段,村委会的大院里村民们进进出出,都在为自己最后的拆迁补偿而忙碌。
    省报记者海峡接到新的采访机场搬迁的任务,她的汽车经过快速发展的市区,穿越工厂密布的工业园,一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出现在眼前。刚刚成型的玉米棒儿上都顶着一缕嫩嫩的玉米须,阳光照射下,发出一闪一闪的幽光。远处的村广播喇叭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洪亮的声音:“韩信沟村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是拆迁签字最后一天!在今天下午5点之前,签订征迁补偿协议、搬家腾房、交钥匙的村民,每间北屋正房奖励5000元;二层楼房每间奖励10000元;单元式多层楼房每平米再加奖励400元!”
    李金枝喝了一口稀饭,就把碗放下了。一边站起身往大门外走,一边生气地说:“不吃了!听见这喇叭广播我就来气儿!”
    儿子韩小春见状急忙上前搀扶老母亲:“娘,您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拆迁的事不用您操心了,有我和孩子们呢。您都87岁了,咱不操心了,行吗?”
    李金枝反驳道:“我才不操心这些鸡叫狗咬的无聊事儿,我只想要留住我的桂花树!”
    其实韩小春心中又何尝没有烦恼?他感觉这次拆迁不同寻常。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祖祖辈辈生活在韩信沟村的村民们搬离撤出,哪里是这么简单?不要说他们要寻找租住的房子,单单是收拾家里的物件,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俗话说破家值万贯,节约惯了的农民们每一件物品都舍不得抛弃。
    想起村支书说过的“钉子户”李金枝,最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提拆迁的事,省作协的女作家海峡就想,是不是可以从村民抗战这个话题入手来接近这个不同寻常的奶奶级的民营企业家。在村口一棵硕大的桂花树下,海峡看到了一位坐在躺椅上乘凉的老人,陪同的镇宣传部主任悄悄告诉海峡:“你看,在桂花树底下,坐在躺椅上看书的老人就是你要找的李金枝!”
    一直期盼着这样一个季节的到来,因为在海峡心里,在韩信沟村的桂花飘香时,能和一位银发飘飘的民营女企业家相识,那一定会充满安详、温馨、浪漫的气氛,想象着如果祖孙二人在这种平静的气氛中散步、聊天,体会企业家的艰辛与幸福,和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田园生活的期盼与向往,该是多么荣幸的事。去年因为忙着考研,海峡错过了陪韩林林回韩信沟的机会,也错过了欣赏一个桂花飘香的季节。仰望着这个高龄老奶奶,海峡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去年春节回家时,爸爸和妈妈谈话,无意中透露出国际机场要落户胶东,韩信沟村周围村庄面临拆迁的消息。她知道韩林林家就是韩信沟村的,也知道他家有一座30多年的茶叶种植基地。可是,一是要替爸爸妈妈保密;更多的是海峡对这个消息持怀疑态度。因为那时小道消息都传的很响,说是国际机场被莱西市抢去了,所以就没有及时告诉韩林林。
    想到面前的老人就是她未来的老婆婆时,海峡一阵激动,连忙主动上前搭讪,但是为了获取到更多的拆迁细节信息,暂时她不会点破自己与韩林林的恋人关系。而是对奶奶说了她的另一个公开身份:“奶奶,我是省作协的,我叫海峡。”
    奶奶乐呵呵地问:“啥?那你是大作家啦?”
    海峡笑笑说:“奶奶,我只是个普通人,写小说的。”
    奶奶伸出右手大拇指,夸赞道:“啊呀,你这个小曼儿,可了不滴!”当问到这个村子为什么叫韩信沟时,李金枝突然来了精神。她一下坐了起来,并说出了一堆故事,这些故事都与著名的历史人物韩信有关,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据老奶奶李金枝说,相传秦末的时候,韩信仗剑投奔项梁军,项梁兵败后归附项羽。他曾多次向项羽献计,始终不被采纳,于是离开项羽前去投奔了刘邦。有一天,韩信违反军纪,按规定应当斩首,临刑时看见汉将夏侯婴,就问到:“难道汉王不想得到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夏侯婴以韩信所说不凡、相貌威武而下令释放,并将韩信推荐给刘邦,但未被重用。后韩信多次与萧何谈论,为萧何所赏识。刘邦至南郑途中,韩信思量自己难以受到刘邦的重用,中途离去,被萧何发现后追回,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萧何月下追韩信。而在萧何追韩信的途中,两人快马来到了现在韩信沟村的位置,韩信为了阻挡萧何的追赶,就用随身的兵器在地面上划出一条大沟来,韩信沟就是这么来的。 
   “这是两千多年前就流传下来的一个传说,是民间演绎的,不过村子确实和韩信有关。”说起韩信沟的历史,满脸自豪的老奶奶李金枝爽朗地笑了。
    记得以前韩林林在大一的时候也给她讲过类似的故事。秦末时,大将军韩信率军经过此地,见此风光秀丽,民风淳朴,便在此休整,打造兵器。
   “嫚儿你知道不知道,在村子东北角还留有当年打造军械的炉坊遗址,俺们当地人叫炉坊,就是现在村东头的铁匠铺,是俺们韩家大伯子韩立冬留下来的,如今是他的孙子在经营着。不管是春夏秋冬,只要走进炉坊总有一种温暖感,这种温暖不是所谓的热也不是所谓的汗流浃背,而是一种生活的热度和生活的态度,是一种永接地气的勤劳和诚恳。这种温暖是外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现在的韩家炉坊主要是以打铁和糕点作坊这两个铺子为主,每当炉坊的炭火生起时几乎能映红整个村子东部的半个天空,所以韩家炉坊的生意一直延续到今天。在韩信沟村,炉坊铺的人们依据这种特色行业来服务他人,愉悦自己,以维持和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这样的起名方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韩家炉坊”这个名号的后面,还能看到全炉坊铺人忙碌的身影。一个忙碌的铁匠铺,就是一个勤劳大家庭的缩影,更是一个以自己勤劳的双手打造幸福生活的美好画面的小小片段。在这个村子里居住,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会以勤恳为信念,都想争做一个勤劳致富的人。现在的“韩家炉坊”可以用脱去繁华外衣后的沉静来形容。在这样一个飘荡着桂花香气的秋日里,整个炉坊铺突然显得非常暴躁,在这个偏僻闭塞的村子里,竟然如同到了车满为患的世界里,各种汽车喇叭声、人的吼叫声、鸡鸭鹅狗的嘶鸣狂吠声交织在一起,想找一个安静安然,不受侵扰的寓所,实在难得。这也让海峡对这个韩信沟村的故事产生了更多更浓的兴趣。作为高级动物的人,从传统本质上来说都应该是克己敬人的,而今天做到的人却很少。或许韩信沟村的村民们是一个特例,也许是曾经的韩信炉坊之火烤出来的特例。奶奶说,当年韩立冬韩立春兄弟二人曾在此挖出铸造马蹄的模具、盔甲以及窑砖、炉渣等。传说当年韩信率军驻扎的时候,曾在河东布设哨台,也就是现在的王家哨头村,朱解镇西哨头一带。在韩信沟村周围,当年还设有很多屯粮之所,也就是今天的徐家屯、大屯、小屯、东许家屯等村一带。当年韩信攻齐时,曾在此扎营挖沟建造防御工事,后世立村并取其为名。看来,这个村子和韩信有关是毋庸置疑的,李金枝不想搬迁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希望能够留住这些传说了两千多年的历史;留住这棵生长了87年的老枝虬髯的桂花树。
    见时机已到,海峡便开门见山地说:“李奶奶,我想听您讲讲韩立春爷爷当年抗战的故事......”

                                            二

    那年的正月十六,一顶花轿抬着刚刚18岁的李金枝,吹吹打打,穿过喧嚣的街道和人流,抬进了韩信沟村韩立春的家。坐在花轿里的李金枝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和亢奋,伸出玉手,轻轻掀起轿帘的一角向院子里偷窥。她看到韩立春的父亲,她的公公正双手搬着一个大口径的红泥瓦罐,吃力地走过来,她估计这个瓦罐要是盛水的话,至少可以装下两担水。原来随同新娘子的陪嫁一起抬进院子的除了名贵字画、金银细软之外,还有一颗胳膊粗的桂花树。这棵树是新娘子李金枝出生那天栽下的,整整18年了。李家是大户人家,祖上在青岛港经商,以开茶庄卖茶为生。韩家人七手八脚地把带着大土疙瘩的桂花树载到了这个大号的红泥瓦罐里,公公在盆里装满花土,又灌满水。然后在树干上用红绸子缠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随着一股闹新房的热浪涌来,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仿佛果真闻到了来自庭院深处一缕桂花的香气。
    这年的农历8月胶东地区农村发生了一起保卫秋收的战斗。胶东南海军分区独立团一营和骑兵排、胶县县大队、胶州铁路武工队,分三路向毛家屯、杜戈庄、宋家屯一带抢粮的日伪军逼近。李金枝的丈夫韩立春和娘家哥哥李金叶参加了这次战斗,他们和铁路武工队的战士一起化装成秋收的农民,当靠近日伪军时,猛然冲向装满粮食的汽车点燃油箱,引起爆炸。日伪军惊慌逃窜。我三路部队勇猛追击,日伪军逃回马店据点。战斗中共烧毁敌汽车3辆,打死打伤日军20余人、伪军50余人,缴获武器弹药大宗。李金枝的丈夫韩立春在这次战斗中不幸牺牲,哥哥李金叶也被炸断右腿,造成终身残废。
    此时,李金枝已怀孕八个月,金菊绽放的九月里生下来一个瘦弱的男婴,算是给韩立春留下了延续香火的根儿。从此,18岁的年轻寡妇李金枝挑起了赡养公婆、抚养幼子的重担。靠着娘家的接济,李金枝从崂山雇佣了一个高级炒茶师傅,在韩信沟开起了第一家“韩家桂花茶庄”。新中国成立后,“韩家桂花茶庄”归入县商业局统一管理,安排23岁的李金枝进入商业局所辖的镇百货公司当了一名售货员,炒茶师父也回了崂山老家另谋工作。
    抗日战争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很多人的父辈或者祖父辈,直接或者间接参加了抗战。像李金枝的丧夫之痛,其实是抗战留给百姓的家国记忆。如今已87岁高龄的老奶奶,依然思维敏捷,口齿清晰,健步如飞。村里人都知道,她脖子上一直挂着一串油光闪亮的紫檀佛珠,闲来无事的时候,老人家会斜躺在椅子上,微微眯起双眼,手托佛珠,看似不经意地慢慢把玩。韩信沟村里的老辈人都知道,这串佛珠是她丈夫韩立春当年打鬼子牺牲时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当身怀六甲的李金枝从娘家哥哥手里接过这串沾满血污的佛珠时,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串佛珠见证了她对爱情的温暖守望,也见证了她对丈夫坚贞不渝的怀念和承诺。18岁守寡,到87岁四世同堂,整整70年的风雨人生路,其中的酸甜苦辣又会有几个人能够理解?
    忘不了那个8月的夜晚,在铁路上当工人的丈夫韩立春突然悄悄的回来了。关上堂屋的房门,韩立春悄悄的对正在纺线的媳妇李金枝说:“媳妇儿,和你说个事儿,俺们要有大动静了!”
    “嘘!”金枝看看窗外,打了个小点声的手势。她知道男人参加了胶州铁路武工队,还知道男人最近入了党,是娘家哥哥李金叶做的入党介绍人。
    韩立春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后半夜,俺们要攻打毛家屯的小日本鬼子!有确切情报说小鬼子会在后半夜出来抢粮食,俺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情报准确吗?”金枝问了一句,眼里放出光亮来。
   “百分百准确!你赶紧准备些干粮我带给弟兄们!”
    李金枝是大户人家,又在青岛市立女子中学上过学,识大体,顾大局,知道男人是要干大事业的人,她自然会无条件支持了。她叫醒婆婆和两个可靠的本家妯娌,和面的和面,烙饼的烙饼,不用一个时辰,50张单饼就烙好了,还凑了30个鸡蛋,10多个咸鸭蛋,放在一口八印铁锅里煮熟了,一起分装在两个布袋子里。
    韩立春不敢多耽搁,背起干粮袋,伸出一双大手摸摸媳妇儿的鹅蛋脸,轻轻说:“媳妇儿,俺走了,别担心!”
    金枝眼圈红红的,突然转过身,从梳妆盒里拿出一串紫檀佛珠说:“你上次走的时候落在家里了,这次一定戴上它,佛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韩立春接过佛珠,挂在脖子上,扣好了大襟褂子的纽扣,就悄悄的出了门,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金枝怕被人发现,不敢远送,只站在大门口远远地望着。夜色里,没有人看见,年轻的金枝已是泪花闪闪,那泪光里有欣喜,有牵挂,还有淡淡的忧伤。她哪里会想到,今夜一别,竟成永决!她的血气方刚的丈夫再也没有回来,她还未出生的孩子,将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老天爷呀,你保佑俺的男人平安无事,保佑铁路武工队的队友们打个胜仗,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金枝送走丈夫,一个人回到屋里,合衣躺在热热的土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要不是自己身怀六甲,她真想背上土枪,和丈夫一起去打小鬼子。
    突然长夜里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金枝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窗棂上,仔细辨别着发出枪炮声的方向。毛家屯!是毛家屯!立春他们和小鬼子交火了!
    这时,睡在隔壁屋里的婆婆捶捶土墙,安慰她说:“金枝儿,快安安稳稳的睡吧,立春会回来的。”
   “嗯。”金枝答应着,用手抚摸着高高隆起的不停弹跳的肚皮:“小家伙,别踢蹬了。好好睡一觉,等你爹回来啊......”
    金枝的哥哥李金叶和韩立春是铁路上的工友,有过一面之交的金枝就认定了韩立春就是她这一生要嫁的男人,虽然他们两家看起来门不当户不对,虽然韩立春还是个胶东农民的儿子,家里老少三辈五口人,住着三间破草屋。可是深明大义的李家父母,在见过韩立春一面之后,认为这个年轻后生有闯劲,有思想,就爽快的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并陪嫁给女儿一套位于青岛市里的德式洋房,想让女儿女婿婚后也开个门店经商,可女儿出嫁后,还是住在了乡下的婆家,与婆家人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不能不让韩信沟村的村民们刮目相看。
    其实李金枝是一个充满浪漫情怀的城市女子,她相信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持久的。只要有爱情在,不管穿什么衣服,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都会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喜悦。刚刚18岁的她,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大,可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她就要当娘了,想想这个神圣的时刻他就会觉得自己无比幸福。她设想着,假如孩子生下来,要是个男孩呢,长大了就让他跟立春一样,去外面闯荡,去扛枪打仗。要是个女孩呢,她就教她琴棋书画,送她去青岛女中读书。她认为,女孩子是不能不读书的,家里再穷,也要让女孩子跟男孩一样接受高等教育。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轻轻卷起窗户纸,有微风刮进来,夜色里传来桂花的香气,夹杂着爱情的甜蜜味道。今夜怎么会这么兴奋,竟然失眠了。
    过了一会儿,金枝听见窗外突然刮起了大风,还夹杂着雨声,豆大的雨点砸到木棂窗上,把白色的窗户纸都浸湿了。毛家屯方向的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窗外的风也越刮越硬,似乎要把黑夜吹亮,把天上的乌云吹散似的。就这样担心着,牵挂着,期盼着,又过了一个时辰,窗外的枪炮声消失了,风也停了,雨却越下越大。整个韩信沟村在黎明里静了下来,静的让人发慌。
    李金枝心不在焉的纺着棉花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期盼着什么。她发现,她不能没有爱情,不能失去立春。失去?怎么还突然冒出这个不吉利的词语呢?不会的,金枝把左手放到腹部,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轻轻摇摇头,继续“嗡嗡嗡”地摇起了纺车来。
    立春曾经跟她说过无数次,铁路武工队的人,个个神勇无比,而鬼子的小据点就那么七八个小日本,这会儿枪炮声都停了,一定是立春他们打了胜仗,正在往家里赶呢。
    正在迷迷糊糊中,传来了“咚咚”的擂门声,这么紧急,会是谁呢?
    婆婆以为立春回来了,急急忙忙去开门。哪知大门一打开,却发现一个血肉模糊的血人儿斜倒在大门里。
   “金叶?!”婆婆吃惊不小,连忙关上大门,架起还剩一条左腿的金叶就往堂屋走。
    金枝赶紧倒来一盆热水,边给金叶洗伤口边问:“哥,你这是咋了?立春怎么没回来啊?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金叶伸出满是血污的右手,那手里紧紧握着的,是立春留下来的一串紫檀佛珠。
   “立春......他......他......他被鬼子......炸死了......”
    此时的海峡已经是满脸泪水,她紧紧地抱着浑身颤抖的李金枝,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奶奶,奶奶......”
    李金枝不知道命运怎么会如此捉弄人,当她所期盼的桂花飘香的季节即将来临时,她的人生却进入了一个低谷时期。
   “等待着,等待着,当一直幻想的美好梦想终于破灭时,你才发现人生真的很残酷!当时那个难受劲儿没人能够体会的出......”
    由于受了惊吓,李金枝早产了,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早晨,不足8个月的儿子韩小春提前出生了。
    伴着月色,婆婆颠着一双小脚,从田埂中走过,她想起了在青保战就牺牲了的大儿子韩立冬。他在1939年正月就从棉纺厂参加了青保,1941年春天韩立冬在杨家村家庙里被日本人抓住。被捕之后的韩大春在监狱里受尽折磨,关在沧口监狱里。1943年年仅21岁的韩大春在阎家山后山被日本人枪杀,当时一起被枪杀的还有另外7个年轻人。现在二儿子立春也没了,儿媳妇又早产,正在月子里。年迈的婆婆不得不和公公一起去田里收秋花生和秋玉米。
    两个老人都去地里干活了,炕上的李金枝怎么能够躺的住?看看孩子吃饱了呼呼睡着了,她便起身下了炕。院子里正堆放着一对鲜玉米,由于堆放了一夜没有人及时剥皮,外皮已经变的发黄发黑了。她找了个蒲团坐下来,嗤啦嗤啦地剥起了玉米皮。秋分已过,夜晚有些许凉意,李金枝第一次感觉这月色原来是如此安静和凄美。
    出了月子,李金枝就像刚刚嫁进韩信沟村来的时候那样,又独自一人往返于自家的菜园和家之间。只有拼命的干活,她才会暂时抛却丧夫之痛。有时候,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这棵桂花树给她带来了厄运,不然刚刚20岁的丈夫韩立春,能跑能飞,力大无穷,怎么就被鬼子炸死了?当她一度哭的晕厥在院子里的时候,慈祥的婆婆一边给她掐着人中,一边安慰她:“金枝啊,你就想开些吧!立春他是跑的快,身体也棒。可是一个人跑的再快,他能快过小鬼子的子弹吗?”
    儿子小春一天天长大,李金枝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桂花飘香的季节。那个季节是她梦起的时间,也是她梦断的时间。她还没来得及规划和思量,也没来得及用心去聆听和享受这个季节的美丽,就这样离她而去了。
    李金枝掏出纸巾擦擦眼睛,语音哽咽地说:“不是我自吹,俺们老韩家当年在抗日上真是出了大力了,俺老婆婆还搭上了两个儿子的性命......”
    韩信沟村里涌现出的军民抗战事迹,一直在民间流传。抗战早期,韩信沟村的韩立冬为青保部队征粮纳税,家家户户支持。有一次,日军从青岛市区出动,来到农村征粮。信沟村村长韩立本拒绝为日军纳粮,日军威逼利诱,韩立本不为所动。日军恼羞成怒,将韩立本投入村中的一口水井里,并在井口架上树枝,浇上煤油点燃,防止村民营救。日军在信沟村收不到一粒粮食,悻悻地返回青岛。傍晚,韩立春带领村民奋不顾身营救村长韩立本,幸好韩立本自幼水性甚佳,侥幸活命。
    海峡感叹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像韩立本这样的村长,代表了青岛老百姓朴素而热烈的情感。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家园,人人都盼望着把侵华日军驱赶出青岛。
    海峡觉得,抗日战争离我们并不遥远,很多人的父辈或者祖父辈,直接或者间接参加了抗战。像她未来的老婆婆李金枝的丧夫之痛,就是抗战留给百姓的家国记忆。
    李金枝喝了口桂花茶,继续回忆说:一方面是汉奸告密,另一方面是日军投诚,也展现出历史的生态和人性的复杂。从1943年至1945年,先后有20多名日军向崂山的青保投诚。1944年6月6日,日本军队的机关枪射手渡边峰左是第一位向青保投诚的日军。经过一段考察之后,诚实的渡边峰左赢得了青保的信任,像青保战士一样,吃地瓜干甘之如饴。渡边峰左从二等兵做起,作战勇敢。射击技能堪称超绝,每次作战都有很好的战功,尤其是在李金叶带领青保队员攻击最坚固的大崂据点的时候,渡边峰左的射击使堵口的敌人不敢抬头,因此韩立春他们才能把炸药送上,把碉堡炸毁,彻底解决了所有守在里面的小鬼子。这次战役之后,韩立春、李金叶和渡边峰左成了好朋友,也为后来的文革运动埋下了祸根。
    其实,投诚的日军中还有很多海陆空军,有的受过高等教育,他们都为青保提供了大量的技术和重要的情报。

                                            三

    元旦刚至,接踵而来的是风是雨,和着一种痛感在清凉的早晨,雪落纷纷。
    1967年1月,县委成立全县第一个县级革命委员会。41岁的李金枝被红卫兵揪斗,她当时的职务是县供销社会计。当时,红卫兵在批斗一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地主资本家,其中包括县供销社主任赵洪国。他们先强迫这些被批斗者低头认罪,并高喊:“看一看这些吸血鬼!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然后就开始拳打脚踢的打人。有一名红卫兵用军用皮带头抽打李金枝的头部,鲜血染红了她身上的白布褂子,她的遭遇其实比抗日牺牲的丈夫韩立春还要惨。 
     这天吃了早饭,韩小春照常背起军用挎包向镇上的百货公司走去,他高中毕业后,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多了,为了照顾年迈多病的爷爷奶奶,他主动要求到镇上的门市部工作,这样晚上下班后,他可以步行10多里路回韩信沟村的家里,同爷爷奶奶一起吃住。他是伴着艰辛长大的孩子,而汗水和泪水却赋予了他坚忍不拔的性格。
    还没等他走出村子,村广播喇叭里就响起了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得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暴风雨要来临的前兆,还跟着广播喇叭的节奏大声的唱了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就这样一路高歌,兴致勃勃的来到了镇政府驻地,当他即将跨入镇上的“东方红百货公司”大院时,迎面冲出来一群红卫兵,人人身穿绿军装,佩戴红袖章标志,个个手里都高举着毛主席的红宝书,高喊着:“打倒黑帮分子李金枝!”
   “打倒革命叛徒的狗崽子韩小春!”
    就这样,韩小春被红卫兵们推搡着进了革委会办公室安排的一辆军用吉普车里,他将被押解到县里开批斗大会。
    在这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韩小春慢慢地学会了爱和放弃,当一颗懵懂的心被炙热的青春火焰所淹没,历经千锤百炼以后才明白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渐渐地由任性矫情蜕变成宠辱不惊,脱离了羽翼的庇护,一步一步地走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风景千万处却不知何处才是自己真正停泊的港湾。
    由于李金枝在县供销社担任会计,她又有识别茶叶的技能,因此县社主任会经常安排她出差去南方采购茶叶。那时儿子还小,公公婆婆身体有病,家里没有人带孩子。有几次她只好带着儿子同行,母子俩同乘火车,同住一个宾馆房间。红卫兵造反派就指控李金枝腐败堕落,要李金枝的儿子韩小春指控她乱伦,其实那还是1950年之前的事,李金枝的儿子韩小春还没有上小学,就是个5、6岁的小孩子,哪里的乱伦之说?可是红卫兵明确告诉22岁的韩小春,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如果同意在编造的揭发材料上签字,便能参军得到好处;第二,如果拒绝签字,便会被打成“黑帮分子”的子女,和他母亲李金枝一起被批斗游街,下放到韩信沟村劳动改造。 
  血气方刚的韩小春继承了他父亲韩立春的刚烈秉性,怎么可能和红卫兵一起来栽赃陷害他的母亲?拒绝签字的后果就是受尽了皮肉之苦。傍晚回到家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韩小春就一头扑倒在土炕上,压抑住声音低声痛哭起来。
  李金枝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为了保护唯一的儿子,就违心地替儿子在揭发材料上签了字。谁料想,这反而成了红卫兵们批斗她的资本。那天,共有上万人集聚在红卫兵广场,参加“炮打司令部”活动,李金枝及其它县委领导人被押到台上,红卫兵逼迫她站到椅子上90度弯腰低头,然后宣读造反派捏造的所谓她儿子韩小春写的揭发材料,并指控她有“政治野心”。因为很不幸,她的发型很像江青的发型。她曾在青岛海滨照过一张相片,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浅色风衣,面朝大海远眺,看上去非常像江青在北戴河避暑胜地海滨照的一张相片,这张照片变成对她最不利的证据。
    带头批斗李金枝的不是别人,正是韩立春的本家侄子韩永信。“战友们,你们看看这个反革命叛徒!她留的发型,居然和我们最敬爱的江青同志的发型一样!多么狂妄!是可忍,孰不可忍!”全场群众义愤填膺地呼喊:“给她剃了!给她剃了!给她剃鬼头! ”
  给李金枝剃完“鬼头”,红卫兵又在她脸上涂抹上厚厚的墨汁,逼迫她弯腰站到椅子上面对观众接受批斗。由于被指控乱伦,李金枝一直没有真正得到平反。文革前期,挂着大牌子,四处游街,被批斗了两千多场。她的公公婆婆得知儿媳妇蒙受的不白之冤后,双双上吊自尽了。两位老人至死也不会原谅他们的这个本家侄儿,甚至在临终前留下话:不准韩永信出现在他们的葬礼上。 
    “坐飞机”是批斗中最残酷的方式之一。挨斗的李金枝的另一个罪名是“出卖革命同志的叛徒”,红卫兵头头韩永信说当年就是李金枝给日本人报了信,他当村长的父亲韩立本才被日本人抓走的。每次挨斗的时候,李金枝脖子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上写着“腐败分子李金枝”,另一块上写着“革命叛徒李金枝”。
    李金枝的冤案,直到1982年才得到平反,并追认为革命烈士家属,有关部门对抗日牺牲的韩立冬、韩立春两兄弟进行换发和补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
 
                                          四

    时光如飞,转眼就是1982年的春天。
    在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56岁的李金枝和37岁的儿子韩小春被村大队书记请到了大队办公室。原因是,大队书记韩立山通过半年里对李金枝的观察发现了一个问题:每到每个月的阴历初三、十三、二十三和初八、十八、二十八这六天时间里,韩小春就会骑上大金鹿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号的装电视机用的纸壳箱子,摇摇晃晃的骑着自行车到10里以外的李哥庄赶大集。而每到每个月的阴历初一、十一、二十一和初六、十六、二十六这六天时间里,韩小春会先用大金鹿自行车驮着两箱东西,早早的去本村集市上赶集,而在村小学教书的儿媳会用自行车先把已经56的婆婆李金枝早早的就送到村东大街的集市上,然后自己再骑车去村小学上课。韩立山一路跟踪下来,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李金枝一家悄悄的做起了小买卖,卖的是独家产品,在十里八乡也见不到的“韩家桂花茶”。这个发现,让大队书记吃惊不小,最近到镇上开乡村工作汇报会,老是被镇党委书记点名批评,别人村里都发展了三个五个的“冒尖户”,甚至还有的村支书汇报说,自己村里有了“万元户”!这还了得?他这个拥有300多户人家,人口接近2000人的韩信沟村居然没发展出一个“冒尖户”?怎么对得起2000多年前在这里建村的大将军韩信?又怎么对的起老韩家的列祖列宗?
    说起来这大队书记韩立山还是李金枝的本家侄子,在五福沿上,只是韩家两个儿子去世的早,一直是李金枝这个要强的寡妇来支撑门面,所以来往的比较少。进屋落座后,李金枝才发现村两委的领导都在。韩立山特意倒上两杯茶,捧到李金枝和韩小春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婶子您就喝个粗茶吧,大队里穷啊,比不了婶子家的桂花茶。”
    李金枝摆摆手,一语双关地说道:“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运动,要整我们娘俩?”
    韩金山连忙摇摇头,站起身解释说:“没有,没有。婶子你不用顾虑,这次是绝对的好事。”
   “村里决定了,选你作为韩信沟村的致富能手,带领着全村老少爷们一起致富,咱们村至少要出10个‘万元户’!”
    韩小春看看他娘,没有表态。李金枝知道这是早晚的事,瞒不过大队书记的眼睛。她担心的是,将来一旦政策变了,来了运动,他们韩家人是不是又要挨批斗?是不是又要游街示众?思考再三,李金枝还是没有答应大队书记的要求,但也不好太强硬的拒绝,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事不是个小事,你让婶子回家再考虑考虑......”
    回到家后,李金枝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连夜给儿子、儿媳传授制作桂花茶的秘诀和流程。她缓缓地说:“桂花茶具有温补阳气、美白肌肤、排解体内毒素、止咳化痰、养生润肺的功效。是中国的主要茶类之一,属于花茶,由桂花和茶叶窨制而成,香味馥郁持久,汤色绿而明亮,在采集、配置、生产、包装等各流程中,严格经过茶胚制备、新鲜桂花采收、茶胚窨花、通花散热、筛除花渣、复烘干燥、虑网包装、保质贮藏等8道工序。特别是广西桂林、湖北咸宁、四川成都、重庆等地生产制造的桂花茶最具盛名。”
   “我就先说说采制鲜花这个过程。采摘下来的鲜桂花,要用糖或盐淹起来保存,如果将鲜桂花直接晒干或烘干,由于香精油损失太多,几乎成了没有香气的花渣。被淹渍过的桂花,添加使用的范围很广,比如桂花酸梅汤、桂花莲子羹、桂花藕粉、桂花汤圆等,都离不开桂花。”
   “再一个就是窨制:桂花茶是由精制茶坯与鲜桂花窨制而成的一种名贵花茶,香味馥郁持久,茶色绿而明亮,深受消费者宠爱......”
    讲完这些,已是半夜时光,儿子儿媳回房睡觉去了,她却无法入眠。无聊之际,李金枝拿出那本有关酿制桂花茶的书看了起来,她一直找不到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窨制的桂花茶始终达不到广西桂林桂花茶的效果。虽几经努力过,却发现有些努力是白费的。就像生活中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错误就能汇成大错,结果错在哪里了也就不知道了。不去想它了,明后天就安排儿子去桂林茶厂学习学习……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外面的风吹了进来把她面前的书一页页吹翻过来,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把她吵醒,才发觉已到了下半夜。
    披衣出门,伴着月色,从桂花树下走过,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唱茂腔戏的声音,飘缈而无穷尽。李金枝停下了脚步,坐在路旁的石椅上,仔细听起歌来。第一次感觉到这里的月色其实也很美,很安静,很平和。茂腔戏的声音是从东边的炉坊铺传来的吧,那么熟悉的音调她早就听出了是什么戏名了。
   “婆母娘并不是儿女双全,只生下我丈夫兄弟二人......”
    这是茂腔演员曾军凤演唱的茂腔《罗衫记》,好感人但有些凄凉的故事,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还常常会产生莫名其妙的伤感与思考。曾经总是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这出茂腔戏,仿佛在毫无厌倦地听着别人在为她讲着那个凄美而冗长的故事。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凄美的故事而情有独钟,或许她的生活经历使然吧。
    有一次炒茶炒累了,李金枝就坐在收音机旁,很认真地听着茂腔戏,想象着屏幕上不断滚动变换的戏词,听着起起伏伏、婀娜婉转的音调不知不觉得陶醉了。可就在李金枝听戏听得入迷时,声音突然一下就暗了下来,然后在昏暗的树影下便落起雨点来。她的心一怔,接下来便是一惊,一开始她以为是唱戏的人遇到了不测,后来才知道是下雨了,唱戏的人收场回家了。这的确把她吓着了,那种从生命的繁华突然进入沉寂,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的过程的确让她很吃惊,也让她很无奈。但是世事无常也便是世事之常,没有什么大不了,也不用大惊小怪。她历尽磨难的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很多很多无法预知的事或无法抗拒的事就在前面,说不定就在自己要走的下一步。所以无需伤感太多,世事无常也便是世事之常,调整好心态勇敢地走下去,该来的将会来,该去的也无法挽留。正如祖先们流传下来的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海峡正跟韩奶奶聊的一往情深时,那个为了完成拆迁任务而忙忙碌碌的国际机场拆迁办主任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奶奶,我跟您说啊,将来这新机场主跑道就3600米长,次跑道是3200米长。这里还要建设2条独立运行的平行远距跑道,跑道之间的距离是2200米,航站楼面积45万平方米;再建设2条近距跑道,新航站楼的面积是60万平方米......”
    李金枝抬起头,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满脸焦急的拆迁办主任,一字一顿地说:“孩子,我再说一遍,我不搬!”
   “我韩家四代同堂,历经33年,茶厂38名工人,靠着吃苦耐劳把茶厂开到现在不容易!茶厂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泡着我韩家人的血汗!”
    那一年韩信沟村的村支部书记为了响应市里大力发展种植业及招商引资政策,书记韩立山第三次把56岁的李金枝和她拥有高中毕业文凭的儿子请到了村大队办公室,鼓励她们一家带头投资经商。理由是李金枝娘家门上是经商大户,她一定有底子,有经验,有胆识。
    这一次,李金枝没有拒绝,她看清了党的方针路线和富民政策,决定要大干一场。从大队部回家后,李金枝关上门,和儿子、媳妇商量了一天一宿,终于有了明确的经商方案。要想利润最大化,就要从源头做起,自己开茶园种茶,自己请有技术的炒茶师傅炒茶,自己赶集下乡卖茶,积种茶、炒茶、卖茶于一体化的经营方式。可是有了方案,需要投入的一大笔资金怎么解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镇里银行只答应贷款10万元给他们,这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啊,10万元连一年的土地承包费都不够,更别说雇工人、买设备了。
   后来,她不得不卖掉了娘家人留给她的位于青岛市区的那套德式洋房,在韩信沟村投资建设了这个茶叶种植厂,因为是种植业,就和村里签订了50年不变的土地承包使用合同。并一次性交清50年的承包款,注册创建了青岛信合无公害茶叶种植基地,建成后带动了韩信沟村的茶叶种植户达到50余户,安置韩信沟村剩余劳动力38人。这一举动,是当年全镇乃至全青岛市的首例,村里人在佩服李金枝的勇气和胆识的同时,又暗暗为她捏了一把汗。把全家老小和祖上的家业都投进去了,万一政策有变,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这个民营企业里,法人是李金枝,掌管着公司决策权;总经理是她的儿子韩小春,主抓后勤和销售。为了规避风险,她唯一的技术员出身的大孙子依然在县里的林业局上班,业余时间到茶厂帮忙管理生产和技术。

                                           五

    经过33年的艰苦创业,李金枝迎来了事业的高峰期,确切地说是她的家族企业迎来了历史性的巨变。这一年年底她们的无公害茶叶种植基地达到了年收入5000多万元的规模。
    桂花飘香的季节终于到来了,而李金枝却看不到那盛开的点点金黄。她站在那棵硕大的桂花树下黯然神伤,一切和往常一样平静,没有多少惊喜也没有多少意外。她心痛的是为什么从拆迁办主任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点的留恋,也闻不到任何一丝丝的怜惜之意。现在才知道,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美好。梦想有了,期盼有了,冥冥之中,这一切即将成为虚无。就像人们对世外桃园的向往,最后发觉只不过是幻想,可是在这向往之中已经拥有了一个美丽的过程,多少人不满现实,为达到心中的境界而付出太多的艰辛与努力,所以才有了现在这种美好的生活,这就是超越吧?真正的世外桃园境界没有达到,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超越了。因为心中有梦想,有勇气去追才是一种伟大。或许每个人一生的旅途也只不过是四季的轮回,还有那漫天飞扬的思绪。在轮回中,她的思绪又将她唤醒,原本是桂花飘香的季节,却因为机场拆迁这个插曲,桂花树遭到了不明身份的人的砍伐,偌大的树冠被砍掉三分之二,所以迟迟没有花开。然而,花儿在艰难困境中孕育的过程恰恰更美丽,更值得人们回味。
    李金枝伸出双手,一遍一遍的抚摸着桂花树被砍伤的树干部分,充满感伤的口吻自言自语着:“87年了,我没有保护好你,又让你受伤害了......”
    桂子花开,十里飘香。这是海峡上学时候小学课本里的一句话,从此便知道了桂花是很香的。后来在传说中又知道了月亮的广寒宫里有棵桂花树,想像着吴刚手捧桂花酒仰望着月中嫦娥时,那飘飘的香味儿就像月光一样洋洋洒洒到了人间,于是人间就充满了桂花那浓郁的香味了。
    只是,韩信沟村这棵近百年的桂花树,她还是第一次目睹她的芳容。远远地还没有看到桂花的风姿,就已经嗅到桂花的奇香了。于是在每个中秋的夜晚想象着坐在桂树下,桂花的香味弥漫着院落,桂花味的月饼一咬,满口余香。而头顶就是皎洁的月亮,明明的就在头顶。细细看来,月亮明净的脸盘里似乎桂树依旧茂盛,只是不见了吴刚的影子,也许去捧桂花酒了吧!每当这时海峡常常想,如果能喝上一口桂花美酒,那我们岂不是生活在神话仙境里了?
    这已经是海峡第九次来韩信沟村采访了解拆迁问题了,确切地说,今天她是领了报社主编的任务而来的。据内部消息说,市委李书记将于今天下午两点莅临韩信沟村,召开现场听证会,处理机场拆迁中遇到的相关问题,主编要求海峡这次必须拿到第一手资料,抢发头条。
    下午两点,一行人员如期出现在李金枝家的桂花树下。头发花白的李书记紧紧握着李金枝的双手,诚恳地说:“老姐姐,都是我工作做得不到位,让你受委屈了!”说着,向李金枝深深地一鞠躬。
   “李书记,建设国际机场,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情!我们韩信沟人大力支持!但是我们这个无公害茶园也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我从1982年白手起家,艰苦创业,到现在整整经营了33年的时间,才发展到眼下这个规模!看着价值上亿元的茶园毁于一旦,我的心都在滴血啊......”
   “看看,看看,还有这棵老桂花树。请恁给这棵生长了87载,经受过暴风骤雨,也沐浴过绚烂阳光的老桂花树,安排一个容身之地。”
    李书记用手按住桌子,对秘书低声说:“马上拟发通知,限拆迁办工作人员,两个工作日内,按照正确的补偿方式把补偿款发放下去,第一个给老姐姐办理。她是我们胶东人民的抗日烈属,又是我们的纳税大户,理当优先安排!”

                                             六

   刘主任上任第一天,就组织村民召开征地听证会,公开机场拆迁补偿政策,让村民们面对面的发表自己的意见。
    有村民举手发言说:“我想就迁坟这一项谈一下我们的实际赔偿情况。之所以选择说迁坟这件事,是因为这应该是拆迁工作进行到现在唯一一件比较明确且尘埃落定的事情......”
    接着又有村民举手发牢骚说:“刘主任,我来说说。要是按照原来那个不固定的政策这样算下来,俺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并没有多少钱的。”
    村支部书记韩立山不悦地瞪了瞪眼说:“换个地方住,不是挺好吗?其实四间正屋赔180平米已经是创造记录了;还有每间正房5000的速迁奖励;加上全村速迁每户2万的奖励;如果不要房屋还有10%的补助。”
    村委会主任也附和道:“我就纳闷了,这样的政策,为什么还有人说亏了呢?当然人的欲望贪念是无止境,但请大家和其它地方的拆迁户仔细比较下。”
    刘主任说:“据我了解,咱们很多家庭都是俩套宅基地,一户多宅,多的那一套房子,杂七杂八算下来起码也得50来万。何况有的凭自己省吃俭用,勤奋能干,拥有3套宅基地的大有人在。因为都知道结婚分开户比不分户好的多,有点常识的,结婚的都分了户。飞机场一来,这不就可以多拿一份拆迁补偿款了。”村民们一阵哄堂大笑,纷纷说早知道我们也分户去。
    "当然有小部分,确实不愿意搬,家里条件跟市里差不多,但是这是国家工程挡不住,舍小家为大家吧,没有办法。”
   “我支持拆迁,可是最近我愁一件事,那就是老人的问题,我奶奶一节台阶上不去,加上拆了后去到陌生的地方,连聊天的都没有,不能只算钱,还有孤独伴随着老人们!”
    刘主任点点头,表示理解地说:“这是大家必须面对的一个事实。国际机场搬迁涉及到几十个村庄,安置房建好最快也要两年时间,在这两年时间里,很多老人可能会病逝在外面,不能如愿住进新楼房。唯一安慰的就是这次补偿政策很不错。有很多取舍,也有很多遗憾,这就是人生,不是吗?”
    村妇女主任说:“像这样的情况太多了,你可以要房子,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上楼有电梯,没事在楼下和村里其他要房子的老人唠唠嗑,前提是你舍得不要那些钱而要这套房子!”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候,有位年轻的小伙子说话了:“刘主任刚才说的倒是实话,平房一样有暖气空调,我无所谓,住什么地方都行,也早已经买车买房了。利益当然要求最大化,主要是老人问题,他们只求夏天有个风扇,冬天有个火炉,老人们就很满足了,所以说这才是老人们为什么不愿意搬迁的原因。外人看到的只有钱,却忽略了生活的本质意义。”
    李金枝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家有棵老桂花树,家大院大,我一点也不想拆迁,可是不拆行吗?我在这里表个态,只要给我留住桂花树,栽倒哪里都行,我李金枝第一个搬迁交钥匙,不给国家出难题!”
    刘主任站了起来,激动地拉着李金枝的手说:“老奶奶,谢谢!谢谢!我一定会找个宽敞向阳的地方,把咱家这棵老桂花树安全移栽好,保证一枝一叶都不再损坏!”
    李金枝用生命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将自己的灵魂融入了韩信沟村这片土地,她爱这片热土胜过爱自己,那勾人魂魄的茂腔戏,永远激励着她奋发上进,那绿油油的无公害茶园,永远是韩家人赖以生存的根。
    所以,这次听证会结束后,李金枝经过再三考虑,作出了一个让大家吃惊的决定:“我要把这次拆迁补偿的钱,全部拿出来,建立一个‘韩信沟村村民基金会’,用于帮助那些家庭贫困和患有重大疾病的村民们。”
    李金枝在向李书记汇报工作时是这样说的:“李书记,说到底财富都是国家的,是国家政策好,才让我们韩家人创业有成效;是国家政策好,机场拆迁才会保护我们应得的利益。我这个岁数了,还在工作,还在努力赚钱,可是我一年又能花多少钱?我积累这么多财富干什么?还不都是回报给国家?回报给社会和人民?所以我代表我们全家老少四代人决定了,把机场拆迁补偿款的全部资金都捐出来,成立‘韩信沟村村民基金会’。”
    李书记听到李金枝这么说,真是有点儿瞠目结舌,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反问道:“老姐姐,你可考虑周全了,是全部捐出来吗?要征得孩子们的同意,毕竟这些资产也有他们的一份儿。”
    李金枝爽朗地哈哈大笑:“李书记啊,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是我们全家人商量好的结果。这两天没干别的,净和孩子们商量研究这个基金会的事了。”
    李书记紧紧握着李金枝的双手,激动地说:“好好好!只要家里人没有分歧意见,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谢老姐姐的义举,感谢老姐姐舍小家为大家的高尚品德!”
    李书记现场安排工作人员,选一个时间,专门为“韩信沟村村民基金会”的成立做一个奠基仪式,他要亲自到场,为这位勤劳工作了一生的老姐姐剪彩!

                                             七

    拆迁工作动员中,韩家的房子及茶园的拆迁直接关系到机场拆迁建设进度的推进大局,新上任的拆迁办主任及其一班人马不敢退缩,连续三天每天登门做工作,不惧冷眼、不顾恶语,摆道理、讲事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期望以自己的诚心、耐心最终感化那几家不愿搬迁的村民。按照统一政策,在开工前夕李金枝和她的儿子韩小春爽快地签订了相关协议,保证了全村拆迁工作如期动工。
    这是一处比较大的居民点,实行集中安置,集中安置率达100%。小区名称就叫“韩信沟村新村小区”,总建筑面积就达10000平方米,建成后可安置韩信沟村村民110户,这也是全市规模最大的搬迁集中安置居民点之一。
    一个村民对海峡说:“海峡记者,我们都拿到拆迁款了,四间房子加附属物,100万以上。当然是支票,农村信用社的支票,只要签合同交钥匙,立马给支票,当天就可以去信用社取钱。政府这么讲信用,替我们谢谢李书记!”
    李金枝所期待的桂花飘香的季节终于来了,和往常一样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唯有的是平静地出奇,出奇地好像进入了虚无状态。她在不断地问自己,难道这就是我所期盼的桂花飘香的季节吗?这就是我想要的吗?原来,我只不过是把普通的东西想得太美好了,所以一切困难才会迎刃而解。她突然想到了世外桃园的故事,一个美丽的乌托邦,但却有不少人去追求去向往,甚至为之倾倒为之痴迷。正如她对这样一个季节的向往,可真正揭开迷底时却发现结果可怕得惊人。她一直想知道迷底,或许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现实她早就想到了,只是她真心想要去面对,面对一切的人和事,一切的纷扰和悸动。
    李金枝发现原来她依然很坚强,曾经是村民们不敢面对的,她全部将它们展现在面前,然后重新去面对。该来的将会来,该去的也将会去,不是我的我终将无法挽留。没有什么大不了,曾经的付出也只不过是一个过程,一个非常美好的过程,一个在我生命的长河中必须经历的点点滴滴。生活没有欺骗我,我只不过是比别人多走了一点点的弯路,多付出一些汗水而已。
    那满树的小小的金色花朵,似乎是晶晶亮的星星,也似乎是闪闪亮的眼睛,正望着海峡,让她觉的世俗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小去。弥散的缕缕的芬芳也让她陶醉,不知自己是谁了。冥冥中似乎听懂了桂花语:花儿可以开的不鲜艳,不明丽,但不可以不芬芳。即使小而又小,可以让所有的花轻看,平凡而又平凡,甚至被认为渺小,但只要有自己的芬芳,就不会被人忘记。
    依旧阳光和煦,远处那棵老桂花的香味显得更浓郁一些。随着人流,李金枝来到了韩信沟村新村小区居民楼前,一大片绿地中央,栽种着她那颗87年树龄的老桂花树。树干上挂着一个保护牌,上写着:桂花树,韩信沟村1号古树,树龄87年。那红色的小楷显得格外醒目,海峡搀着李金枝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地面上已落了许多桂花,显得一片金黄。
    随着音乐,海峡和奶奶曾经在一起的画面一幅幅拂过脑海,海峡忘情地走着,嘴里不住呢喃:“老奶奶,对不起!我是您的重孙媳妇,我应该早点儿告诉您......”这句姗姗来迟的话语,飘荡在这桂花飘香的季节,只有飘散的桂花雨和浓郁的桂花香带着它飘向远方……
    李金枝对海峡说:以前在娘家为闺女的时候,总感觉每个季节的特点都很鲜明,比如一想到春天,就会想起清晨潮湿的露水和土腥味浓厚的空气,还有布谷鸟的轻啼和杨树上掉落下来的嫩绿的穗子;夏天,特征就更明显了,是个因为住在海边而可以尽情玩耍的季节,记忆中总有个在沙滩上到处跑的女孩子,玩水弄的满身湿漉漉的,那就是我;秋天,就盼着桂花飘香的日子快些到来,这样就有桂花月饼吃了;到了冬天,下雪天自然是我所喜欢的,可更吸引我的却是那鞭炮声中诱人的年味儿。
    如今李金枝已是耄耋之年,可总是觉得这秋天还不是百分之百的纯正,似乎少了点什么,跟记忆中的秋天有那么一点微小的差异。于是她开始在安静之中思索、回味记忆中秋天的样子:秋风扫落叶,潇雨伴孤灯……
    上午跟楼下的新邻居聊天,问他昨天忙什么,他说去乡下帮亲戚家干活,收玉米去了,正是忙的时候。于是她终于想起这城市里的秋天缺少的是什么来了:秋味儿!那娇润饱满的玉米在地上滚成一堆散发的草香味儿!真正的秋天,光有秋风扫落叶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那收获季节特有的味道才行。于是她又不得不回想起去年在韩信沟村老宅子过中秋时的情形来……
    傍晚,儿媳妇带领十几个妇女,已经开始为乔迁新居的聚餐而忙碌起来,杀鸡宰鸭,煎鱼炸肉。这样的聚餐是最幸福的时刻,几十口人围绕着一张桌子坐下,热气腾腾的丰盛菜肴满满的挤了一桌,儿孙们尽情畅饮,谁都不用再像往日应酬一样劳神劝酒。酒席间聊的是幸福的家常,往日忙碌的琐事丝毫不能削减欢快的气氛,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停止转动,让所有的韩信沟村村民尽情享受喜迁新居的幸福。
    人们继续喝茶聊天,而李金枝却悄悄的一个人走出门外,静静地欣赏起月亮。每年都如此,月亮总是在这一天最圆,而她的心情也总是在这一天最轻盈。在这清爽的月夜下,蔓延的,是团圆,这便是李金枝最陶醉的时刻了……
    李金枝怀着那份对老宅的秋天的思念,目光游离在这城市的夜空,秋天仍旧是秋天,而浓浓的桂花的香味飘荡在秋夜里,荡漾在心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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