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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
                    
                                           文/翟妍
 
    米春媛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今年夏天这么热的三伏天。中午十二点,身为运尸工的米春媛开着运尸车穿过大安城市中心那条最繁华的江城路时,竟然发现两侧门楼前的柳树叶子蔫了吧唧地耷拉了下来,有几棵老树经不住太阳的烘烤,枝杈上已现出了被烤焦的迹象,这烤焦的柳叶和秋天被自然法则淘汰下来的落叶是不一样的,秋天落下的叶子,是一点一点干掉水分的,有一个从绿到黄,又从黄到暗的过程,可是这三伏天被火烧火燎过一般的叶子是在霎时间就没了光泽的,佝偻着整枚叶片,干巴得好像有风轻轻一拂,就会碎成七零八落的粉末,想再去寻个影子也寻不到了!
    这有点像人生!像那些自然老去的人们,和那些中途经不住生活磨砺就含恨暴病而终的人。
    可是,在貌似这样的人生里,米长远的人生,属于哪一种呢?米春媛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米长远。他的死既不是被自然法则淘汰掉的,也不是经历了什么生活的磨难含恨而终。米春媛坚信,父亲米长远死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死了呢!他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根本没打算死就突然死了的。就像挂在树上的那几枚被郁郁葱葱的柳绿掩盖的枯叶一样,本以为自己最好的季节来了,却没想到太阳在释放热量的时候没掌握好火候,偏偏就把它们烤死了。 
    当然,关于这些都只是米春媛在三岁那年没了父亲以后用了至今近整整三十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参悟的。
    四十岁的米春媛越来越懂得参悟人生了,米春媛认为只有离死亡最近的人才有资格参悟人生。离死亡越近,就越能看清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越能求得生的真相。米春媛每天都面对死亡,不同的人,各种各样的死亡。从最初的触目惊心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米春媛把死看得比生要平淡千万倍。米春媛甚至有点想不通,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怕死,相比于活着,死其实是一件再简单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死有什么好怕的?选择方法不当也顶多疼那么一下子,也顶多折腾那么一阵子。可活着不一样,活着随时都疼,天天都折腾,要有足够的坚强和勇气去面对每一天都在经历着的千辛万苦。
 
    中午的缘故,太阳太过火辣的缘故,街上的车辆和行人格外稀落,米春媛的运尸车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江城路,缓缓奔上长白大街驶向大安城第一人民医院。
    米春媛去运尸,她要昼夜兼顾工作两天才能轮到一个休班。这是她从昨晚八点到现在为止的十七个小时里,所拉运的第十二具尸体。这座拥有几十万人口的小城里有十二条生命在这难耐的酷暑里撒手离世,米春媛祈祷这样的天气上苍最好能恩赐一点雨,让呼吸不至于那么费力,让心脏不至于那么卖命地挣扎,让血压不至于决堤似的翻涌,让死亡不至于濒临城下,让医院心脑血管病内科的8号病房不至于人来人往!                                         
    医院住院部三楼右侧的走廊里,宛如菜市场一般闹闹嚷嚷着,心脑血管内科的8号病房里,女人的哭嚎声顺着门板嵌开的缝隙溜了出来,把临屋那些本来就一阵一阵痉挛的心脏弄得愈加抽搐。面对如此不堪的8号,米春媛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对门的7号,7号离8号太近了,不足两米宽的一廊之隔,整日整夜地被这哭声和死亡惊扰着,要是没有足够的胆量住在7号的病人怕是不但无法康复,反而会使病情加重也说不定。米春媛想推门进去看看,不是好奇去看7号的病人被8号的哭嚎声折磨成了什么样子,而是去看7号里住着的母亲——程亚芳。
    母亲就住在7号,是三天前那个夜晚,她去曹家窝卜运尸的时候,顺便把母亲也运到医院来的。那晚,忙了一天的米春媛刚在他们家的那张大床上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电话声吵醒了,电话是殡仪馆打来的,告诉她曹家窝卜有一老太太病故,米春媛就跟接到警报似的从床上爬起来,开着车大半夜地去了离城二十里以外的曹家窝卜。
    曹家窝卜米春媛太熟悉了。因为她的母亲程亚芳在她结婚以后就从城里搬到这个小屯子来了。那时候,米春媛是死活不同意母亲好好地一个城里人视城里的干净和舒适于不顾,偏偏要下到农村去混那灰头土脸的日子的。可是母亲就是走了,走得毅然决然,甚至连一个解释也不愿意给米春媛,还解释什么呢?有什么好解释的?理解我的人无须解释,不理解我的人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这话是程亚芳临走的时候说给米春媛的。米春媛那时候也多少猜到一些,母亲能说出这样的话,多半是对她怀有怨气的。因为她还清晰地记得,三岁那年她的父亲米长远死于一场工作中的意外,让身为家庭妇女的程亚芳一夜之间成了领着三个孩子过日子的年轻寡妇,瞬间生无所依。那时候,大哥米春生八岁,二哥米春来六岁,程亚芳总是用一把大锁把门一锁,然后抱着她领着两个哥哥天天到民政局去哭,去闹。闹了小半年,他们一家人的吃饭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程亚芳被安排到了锅炉厂。
    那时候程亚芳漂亮,一进锅炉厂就吸引了好多男人的眼球,有人想娶她,可她的孩子太多了,不过孩子太多也没让喜欢她的男人望而却步,有个男人说了,只要程亚芳把三个孩子中的一个送人,就和她结婚。
    送谁呢?老大米春生肯定是不行了,都那么大了,就是把他送到天边去,他也能自己跑回来,谁要?再说了,米春生是米家的长子,长子就没有被送人的道理;老二米春来吗?米春来更不行,老二从小身子就弱,脾胃不和,吃东西冷了不行,热了不中,三天两头就得开点小灶,送给谁程亚芳也不放心;那就只有送走米春媛喽,米春媛小,还不那么懂事,又是个丫头片子,随便送个人家给口饭吃,冷不着饿不死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就行了……程亚芳真要把米春媛送人了!可就在临要抱走那一天,还不懂事的米春媛突然死抱着流泪不止的程亚芳很懂事很懂事地说了一句,妈妈,你别哭,我再也不气你了!我是你的小棉袄。就这一句话,把程亚芳的心都给揉碎了,程亚芳紧紧地搂着米春媛骂了一句,去死吧,男人,我谁也不嫁,我就要我闺女!就因为米春媛那句话,程亚芳在以后的二十多年里真的就再也没打过男人的主意,她守寡守了二十来年,米春媛有时候一想,程亚芳遭的那些罪,好像都是为了她。要不是她的一句小棉袄,程亚芳怎么也能在最好的年华里就找个男人依靠上的。
    没男人的女人就跟没帐篷住的乞丐一样,没有遮风挡雨的东西。程亚芳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米春媛是理解她的。可是理解有什么用?理解不证明接受。何况程亚芳决定到农村去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这种理解了,所有的理解都来得
    太迟了,她付出了一季青春的代价。
    进了曹家窝卜,米春媛把车从老娘的门口开过去了,程亚芳的屋子里黑着。她本想踩一脚刹车,按一下喇叭,看程亚芳一眼再走,可车子还是一闪就开过去了,米春媛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惊扰她——程亚芳的心脏不太好。
    车子径直地开到死者家的院子里去了。院子里支着帐篷,帐篷里亮着长明灯,长明灯下停着尸体,尸体旁坐着守灵人,守灵人有四个,围着一张桌子打麻将。呵,他们竟然有心思打麻将?米春媛觉得荒诞,死人毕竟不是一种可供娱乐的事情,但有什么办法呢?比这更荒诞的米春媛也见过,她记得几年前大安城东郊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的老婆死了,邻居打电话通知他,他在电话里告诉邻居说,先等一会儿啊,我这有一个酒局,实在走不开。米春媛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对死人这件事已是司空见惯了,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面对死人更无动于衷的人。
    米春媛一点刹车,车子嘎吱一声停在了帐篷的门口,车子一开进来围着麻将桌的几个人全都呼啦一下子站了起来,咋咋呼呼地很是不耐烦,叫喊着,来了!来了!可下来了!米春媛一下车,一眼就看见了人堆里的管瘸子。
    管瘸子不是别人,是米春媛的继父,十几年前,程亚芳毅然决然地走出米长远留下的城里那栋老宅子来到了曹家窝卜就是因为管瘸子。
 
    米春媛的父亲米长远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就在市政府后面的一条胡同里。米春媛没想到的是,二十年过去了,自己能回忆的东西竟然都在那老房子里呢。当然了,不管怎么回忆,她也是记不起米长远的样子了,米长远死的时候米春媛太小,小得还没有记忆,但她总觉得那老房子就像米长远,给她父亲般厚重的感觉。小的时候米春媛整天在那条胡同里穿梭,也没觉得那房子有什么特别之处,房子太老了,老得一碰直掉渣,外面的地势比屋子里面高,一脚踏进去又阴又黑。小时候的米春媛最大的梦想就是早点离开父亲留下的那所阴暗的老宅子,住进一所能够直接和阳光面对面的大房子。
    能和阳光面对面多好啊,阳光有多温暖,心情就有多柔软;阳光有多美,心情就有多敞亮。
    那时候为了能见到阳光,米春媛总是无缘无故地从家里跑出来,蹲在胡同口北面的墙根儿底下一晒就是一上午。和她一起晒阳光的还有胡同口的一群老太太,老太太们闲得慌,拿副小牌大伙坐在一起摸,米春媛不摸牌,米春媛看书,阳光把米春媛烤的热火朝天的,把那书烤的散发着一股子油墨的香味,米春媛常常就被那股子墨香味吸引了,任凭下了班的程亚芳在院子里怎么叫她她也是听不到的。那时候整个胡同口的老太太们都知道,米家有个爱看书的丫头,谁说得准呢?说不定米家的丫头将来就光耀了米家的门户呢?可是谁又说得准呢?那个爱看书的米春媛偏偏就进了殡仪馆,和死尸打上交道了。
    进了殡仪馆以后,生存就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了。
    大哥米春生从那所房子里像个女人一样的被嫁了出去(倒插门),嫁出去的米春生生出的孩子都不姓米,随老婆郑阳姓郑,叫郑小米;二哥米春来在那所房子里结婚,结婚不到两年,两个人生出孩子就搬走了,理由是二嫂战勤嫌屋子里射不进阳光,说孩子长大容易变成罗圈腿。最后那老房子里剩下的就只有米春媛和程亚芳了。米春媛以为和死尸打交道的自己会和程亚芳在那里沤一辈子,可米春媛没想到自己遇到了朱大磊,遇到朱大磊以后米春媛也从那射不进阳光的屋子里搬走了,独独留下了母亲程亚芳。程亚芳是早就不想在那里住下去了的,从米长远死后,从她进到锅炉厂上班开始,程亚芳就厌倦了那老宅子里的生活,可是厌倦了又怎么样呢?厌倦了也要撑下去,因为在生活面前她没得选择。一个米长远死去了,三个“米长远”张着嘴巴管她要吃食,她挺希望有个男人能帮她一把的,挺希望在困顿的时候有个男人给她依靠的,可天底下的男人都精明着呢,天下的女人有的是,谁愿意给一个拖娘带崽儿的寡妇当依靠?米春媛终于出嫁了,糊在程亚芳身上的那件小棉袄终于让程亚芳像甩包袱一样地甩掉了,程亚芳想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把了。
    人啊,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只有自己最想要的那件东西才能温暖自己的心。
    程亚芳想要一个男人。
    程亚芳遇到管瘸子了。
    米春媛是半拉眼珠子也看不起管瘸子的,因为管瘸子是个收破烂的。米春媛出嫁了之后,每次管瘸子从程亚芳的门口路过都要多喊上几嗓子,程亚芳也总是老早地拾掇出几份报纸,几个旧纸壳箱当幌子和管瘸子有话没话地搭讪几句。程亚芳就这样从那老房子里逃离了,和管瘸子来了曹家窝卜。
    米春媛不喜欢曹家窝卜,就像厌恶管瘸子那样地觉得曹家窝卜恶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有人死,米春媛就得来;这有程亚芳,米春媛就得叫管瘸子“管叔”,管瘸子一听到管叔这两个字,就浑身上下全都不自在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一瘸一拐地靠过来,站在米春媛地对面,他说他在这替人家守灵,顺便等米春媛。米春媛问等她干啥啊?管瘸子说你妈的心脏病犯了,你最好一会儿用运尸车把她也拉回城里去,送去医院做个心电图。
    那晚,米春媛把尸体送到殡仪馆之后,就把程亚芳送进了心脑血管内科的7号病房,因为医生检查后的结果是,冠状动脉痉挛,挺严重,需要住院观察!
    米春媛在7号的门口犹豫了半分钟,最终没有推开7号的门,身子一闪进了8号。这是今天她第三次走进8号,因为心脑血管内科病房把将死之人都安置在了8号,8号就像人间与地狱的接口,人来人往。用程亚芳住院这三天的经验做个总结的话那就是: 8号和7号就是阴阳两重天。
  
    殡仪馆的老马和米春媛换班的时候是晚上八点,米春媛拖着倦怠的身子回到家时,朱大磊已把做好的饭菜摆在了餐桌上,但是朱大磊不在,米春媛知道,朱大磊是给她做好了晚餐,又出车去了。
    朱大磊是开出租车的。
    在米春媛这半生里,朱大磊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了。十六岁那年进了殡仪馆,米春媛就没打算把自己嫁出去,可是没想到的是,到了结婚的年纪时米春媛不但嫁了而且还嫁的这般如意,朱大磊竟是这么个贴心贴肺的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女人,米春媛除了渴望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之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抛开家庭条件不说,朱大磊对米春媛的一片赤胆忠心足以让米春媛为之折服了。朱大磊从追求她的第一天开始就对她好,在一起过了近二十年,这种好从来没有变过,有增无减。有朱大磊爱着,米春媛苦也好,累也罢,但是她心里美,美了二十年,这种“美”让她自信心十足,无论走在黑天白日里都不畏惧,不胆怯,不管发生什么总觉得一转身就能找到依靠。
    屋子里飘着让人垂涎的菜香,米春媛却横在了床上懒得去动一筷子,她满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子了似的疼痛起来,身子一挨床,上眼皮和下眼睑就跟八辈子没见面的老情人似的,撕扯也撕扯不开地亲热起来,它俩一亲热,米春媛就犯迷糊,一个哈欠没打完,嘴巴还半张着,就进入了梦乡。她侧着身子,弓着腰,一只胳膊压在另一只胳膊上,鼾声如雷。那鼾声实在是太响了,简直响成了一片极具诱惑力的小夜曲,米春媛在自己给自己演奏的小夜曲里越睡越沉,沉到就算有人把她抬起来扔到外面去,她也不会醒来。
    窗外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睡梦里米春媛盼来了她白天刚刚祈祷过的一场雨!白天被太阳炙烤过的大地残留给夜晚的余温在这场雨里消失殆尽。夜风夹着冷雨从开着的窗子拍打进来,吹落在米春媛的脸上和肩膀上。米春媛仍然睡着。她太累了,不停的有人死去,白天死也就算了,在工作八小时之内死也就算了,可是这人死得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说,连黑天白昼也不分了,把米春媛正常的吃喝拉撒全都给打乱了,米春媛真是受不了了,她时时刻刻都想念身下这张大床,想得都要崩溃了,这张大床多舒服啊!人一躺上去,四仰八叉地舒胳膊展腿的,浑身上下没一根筋不舒畅的,这种舒畅让米春媛从头到脚地放松,人一放松,一天的倦怠也就前涌后挤地从骨头缝儿里爬出来了,这些一同爬出来的倦怠牢牢地控制着米春媛,让米春媛只想睡觉!
 
   下雨的缘故,朱大磊提前回来了。朱大磊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米春媛连动都没动,就有点心疼米春媛了。
    米春媛嫁给自己这么多年实际上是没享到什么福的。朱大磊家境不好,和米春媛结婚的时候,自己是个刚刚退伍的义务兵。那时候原指望仗着自己在法院工作的老爹手里还捏着点权势,怎么也能给他寻上一个不错的单位混个铁饭碗捧一辈子,可是哪成想呢,那缺德败家的老头子在外面找了一个和他这个当儿子的年纪差不多的丫头光顾着寻快活,愣是把他给耽误了。要是光耽误了他也就算了,还把自己的母亲给气疯了,疯了的母亲天天去法院撒泼,闹得老头子不但晚节不保,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后来,可能是老头子觉得自己耀武扬威了一辈子,却闹了一个窝囊结局的缘故吧,被掳下来之后不到一年就带着忧郁的恨死去了。就是去殡仪馆给老头子入殓的时候,朱大磊爱上米春媛的。朱大磊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那样的场合突然就对米春媛萌生了爱意,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朱大磊庆幸自己没有爱错人,米春媛过门以后,朱大磊觉得家像个家了,疯妈有人照顾了,朱大磊再也不用随时准备上街找妈了!
   再后来,随着孩子的出生和长大,朱大磊觉得自己跑车挣那点钱越来越不够花了,米春媛那时候还不是殡仪馆的正式工,只是民政局看在米长远在工作中意外死亡的份上,以特殊照顾的名义在米春媛十六岁时把她安排在殡仪馆做临时工。米春媛勤快,懂情理,会来事,才一干干了很多年而已。米春媛的活不重,但工资也不高。为了和朱大磊一起解决生计问题,也是为了防下岗,米春媛生下孩子的第三年,殡仪馆增派运尸司机,她作为一个女人,比男人更侃快地承接了这门差事。因为没人愿意干,所以米春媛愿意干,因为竞争的人少,所以下岗的机会小,干这样的活,饭碗更保险。于是米春媛没日没夜地忙啊,城里城外地跑。跑的朱大磊既心疼又帮不上一点忙。朱大磊有时候挺恨自己的,自己要是个有本事的,何必让她一个女人过这种阴一半阳一半的日子。尽管米春媛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也不抱怨日子的穷苦难过,但朱大磊知道,米春媛为这个家做的最多的就是默默承受。一个女人的内心承受的越多,她就表现得越是大度和豁达,这比每天一开口就唠唠叨叨更让朱大磊难过。
    朱大磊走到窗前,把窗子关了,拿了一条被子去盖米春媛,却发现潲进屋子里来的雨已经把米春媛打湿了。
    他十分不忍地叫醒了米春媛。拿起一条毛巾去擦她身上的雨水。
蒙蒙中醒来的米春媛怔怔地看着朱大磊,看着看着竟然涌上一股子委屈,流下泪来。结婚这么多年,朱大磊很少看见米春媛哭,就是米春媛刚开运尸车那几年,半夜迷了路,在荒郊野岭半宿半宿地走不出来时,米春媛都没哭过。可今天米春媛是怎么了呢?一个很少哭的人一旦哭起来格外让人发慌!
    米春媛说,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爸留下的老房子塌了,咕咚咕咚地往进灌水,我快要被那水淹死了!
    朱大磊一听米春媛这样说,反而笑了,我以为什么事呢?原来是做梦。
    米春媛说虽然是个梦,却跟真的一样。她说老房子就像童年的一个符号刻在记忆里,她有点害怕记忆里的符号有一天真的会随着那些砖头瓦砾的破碎而被掏空了。那么她就将失去生命的支点,再也找不到过去的影子了。
    朱大磊把米春媛揽在臂弯里,他心疼这个女人,他太知道过去到底给了米春媛什么。那些米春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像生命里许许多多的牵牵绊绊一样缚在那里面,扯着无穷无尽的眷恋和无奈。
    大哥米春生从那老宅子里走的时候,是净身出户,走得腰杆儿不直,大气也不敢喘,在郑阳面前永远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以至于这么多年来,米家有个大事小情春媛但凡想和米春生商量都得偷着说,郑阳不参合米家的事情,郑阳不参合的理由很充分,因为米春生当年结婚的时候是倒插门,上门女婿,养老的姑爷,养老姑爷怎么还能参合到米家的是是非非里面去呢?说白了就是和米家断了干系了!可米春媛不这样认为,米春生毕竟是吃米家的饭长大的,就算你将来不能给程亚芳养老了,家里的大事小事你多多少少还是要分担一些吧?就算你当年是程亚芳抱养的,你也不能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吧?人做事总是要凭个良心的。话是这么说,理儿也是这个理儿,可事实不是说句话就可以解决的,天下的事也不都是按理出牌的。郑阳就是不讲理,郑阳说了,和你们米家没理可讲,你们米家有什么“理”好意思拿来和我郑阳讲的呢?当年你们米家把米春生倒嫁给我郑阳的时候给过我线头那么大的一个东西没有?没有吧!没有就不要和我理论,不要和我谈什么理不理的,你们有理了,我就觉得委屈了,人活一辈子多不容易啊,我干嘛要让我自己委屈呢?郑阳不想委屈,那就只能大担子小担子米春媛一个人挑,米春媛不挑谁来挑呢?
   米家除了米春媛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替她分担了。
    二哥米春来是指不上了,人现在在哪里米春媛都不知道,米春来失踪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前他还是个有老婆有孩子有热炕头的男人,五年后米春来离婚了,孩子被老婆领走了,热炕头也被别人霸占了。米春媛知道米春来的热炕头被人霸占不怪二嫂战勤。怪就只能怪米春来做生意赔了,米春来到底是怎么把生意做赔的米春媛用了五年的时间也没弄清楚,米春媛只知道米春来把生意做赔了,曾经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哥们都变成了债主,债主都堵到米春来家的门上了,老婆不想领着孩子将来和他一起讨饭吃,就把房产和仅存的一点存款全都划到了自己的名下,然后和米春来离婚了。
    米春来一开始想得挺美,想等债务危机扛过去的时候像战勤说的那样再复婚,十几年的夫妻了,怎么也不能被那张婚书左右了,婚书在婚姻在,婚书不在婚姻也是可以照样维系的,可谁知道呢?米春来的小九九就是算不过老婆战勤,离婚不到半年,战勤就改嫁了,战勤一改嫁,米春来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米春来没死,他失踪了,五年来无影无踪,战勤想找他给儿子要生活费都找不到他,米春媛又怎么能找到他呢?
    哥哥们都不在是曾经的哥哥了,可是曾经的影子的还在。有时候遇到那些自己拿不定主意又迈不过去的坎儿,米春媛会想起米春生,小时候遇到阴天下雨的,米春生没少背她。那时候米家没男人,米春生也是把自己当做顶梁柱来看的,可米春生就那么大的能耐,没顶起来,米春生也没办法。
    一个人的坚强不是与生俱来的,是生活逼着你坚强的。其实米春媛挺想做那种小鸟依人般的女人的,可惜她的身后没有大树,婆家这头没有,娘家那头更没有。
 
    天亮的时候,雨晴了,燥热里又升腾出一股子潮闷,弄得人心惶惶的。
    米春媛吃过早饭想去医院看看程亚芳,因为有老管照顾着,米春媛一直不愿意踏进7号病房。她就是不愿意碰见老管,只要有老管在,她就觉得程亚芳是陌生的。程亚芳和管瘸子在一起其实是委屈程亚芳了。尽管平日里管瘸子对程亚芳挺好的,但米春媛觉得就老管那副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的德行对程亚芳怎么好都不为过!
    米春媛在去往心脑血管内科病房那条长长的走廊里,一眼就看见了程亚芳蜷着身子蹲在7号病房的门口,眼睛死死地盯着8号。米春媛几步跑过去扶起程亚芳说,咋蹲这儿了呢?程亚芳说昨夜睡不着就在这蹲着,8号又死了一个,死了又来了一个;反正也睡不着,就蹲在这里看8号又来这个什么时候死。米春媛说,你不害怕了?前几天来的时候不是最怕死人了吗?程亚芳说看了几天就习惯了,死也是平常的一件事,8号要是不死人反倒让人空得慌呢。
    米春媛看着程亚芳的样子,心里突然被揉起了一团皱巴巴地褶子,母亲真的挺可怜的,住院这么多天以来,除了她和老管,再没人光顾她的病房,大哥米春生就住在这个城市里,可是米春媛打过电话说母亲病了的时候,嫂子郑阳却一把夺去了电话说,你哥累着呢,他去给一个小区做防水,做到整整一天才回来。米春媛只好说,我哥累就让我哥好好歇着吧。
    电话挂断之前,米春媛还分明听见郑阳数落着米春生说,我告诉你米春生,你少和你那个跟死尸打交道的妹妹来往,别把晦气带到家里来!这话米春媛不爱听,把挂断的电话又重拨回去想和郑阳好好理论理论,可是电话再次被嫂子接起的时候,米春媛又突然意识到面红耳赤的结果似乎什么也解决不了,只好借口说,我也没别的事,这不快过八月节了吗,我们单位分了月饼,我寻思让我哥来取几斤回去你们吃。
    嫂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可得了吧米春媛,你们单位分的月饼你给谁吃啊?不是给炼人炉里烤出来的吧?米春媛对着电话半真半假地笑着,做了一个深呼吸挂了。活着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宜追究的!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
    米春媛去搀程亚芳说,妈,管瘸子呢?一听“管瘸子”程亚芳正发直的眼神突然拧了一下,她不高兴了,手拄地爬起来说,你别一口一个管瘸子地叫他,当年你们一个一个地都从我身边走了,要是没人家老管接纳我,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米春媛说,怎么叫他接纳你呢?他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瘸子,还是农村户口,能娶你是他捡了天大的便宜了。程亚芳说我告诉你多少遍了,别一口一个瘸子的,有我在你就得叫他管叔!将来我要是死在他前面了我就管不了他的事儿了,他要是比我先死了你们就得给他养老送终。
    米春媛火了,妈你说的好听,还“你们”“你们”的,你说的“你们”指的是谁啊?除了我米春媛,米春生和米春来你能指得上吗?米春生被你倒插门给插出去了,米春来整个人间蒸发了,你说说你的“你们”里还剩下谁了?还不就是我米春媛!我的妈啊,你知道我米春媛也够不容易的了,一个病病歪歪的亲妈程亚芳再加上一个隔三差五就半夜出逃的疯婆婆已经够我受的了,你还要弄一个不相干的爹来让我养老送终,你是不是觉得你闺女米春媛的命不是吃米养的啊?可我也不是吃铁长得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你当初把我送人了呢,送给谁也不能操今天这样的心!程亚芳接过话儿说,我要早知道这样,我就把你们都送人,一个都不留!
    米春媛哭了。
   程亚芳也哭了。哭着哭着气恼恼地说,听说政府要把老宅子那边改造着妇女创业一条街,老管死的时候谁给发丧我就把改造完的门市给谁!
  米春媛气坏了,她觉得程亚芳疯了,像她的婆婆一样为了一个男人疯了!女人一旦用了情,总是轻而易举地就为一个男人去发疯。老女人尤甚!
    妈,你糊涂了,拿房子威胁我!
    程亚芳用手揪着胸口一点也不示弱,不是威胁,是诱惑!
    米春媛颓丧极了。四十岁的米春媛从来没有这样颓丧过。三岁死了爹时她也没这么颓丧过。十六岁被民政局以特殊照顾的名义安置在了殡仪馆工作时她也没这么颓丧过。米春媛觉得人生最颓丧的事儿莫过于自己从来没有享受过父爱,却又凭空冒出一个爹来让你养。米春媛的身子猛地晃动了两下,手扶着墙壁一抹眼泪说,我禁得住诱惑!然后一转身丢下程亚芳,走了。
    8号病房嵌开了一道缝,里面传出来女人嘤嘤的哭声……那哭声跟着米春媛走了一段长长的走廊,拐下楼梯口的时候还在耳边萦萦缠绕……
 
    程亚芳的话太气人了,米春媛越想越气。米春媛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她想应该惩罚一下程亚芳,为了老管她竟然豁出了老宅子!米春媛准备最近不去医院看她,让她好好反省一下!但又不能把程亚芳一个人丢在医院里,那样就太对不起程亚芳了,米春媛站在街上,再一次拨通了米春生的电话,想让米春生得空去陪陪程亚芳,好冲淡一些她们母女之间不愉快的气息。郑阳在电话里火了,让米春生放着一天几百块的防水工程不做,去医院照顾一个还要倒贴钱的程亚芳,郑阳不干。理由是现成的,难道还要郑阳再重申一遍吗?重申还有什么意思呢?别说米春生和你们米家没有关系了,就连米春生的儿子都叫郑小米了,你米春媛还来找米春生去给你妈做陪护你觉得合适吗?
    米春媛这次毫不示弱,她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米春生又不是被卖掉的猪,又不是随便送人的小猫小狗,怎么就娶个老婆连妈都不能照顾了呢?又没让你端屎端尿,就是陪个床,陪个床有那么难吗?别说米春生该来,就是你郑阳来伺候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是应该应份的!倒插门怎么了?倒插门就连妈都不认了?中国的哪条法律规定倒插门的男人不准认妈了?你说米春生和米家没关系就没关系了?米春生血管子里的血被你抽了?换了?没有!那就好,如果明天在我妈的病房里我看不到米春生,我就和你郑阳来个没完没了……
    郑阳显然是没把米春媛放在眼里的,没等米春媛说完,那头的电话早已挂线了,再拨过去的时候,手机都关了。米春媛气得咬牙切齿,一肚子怨气地跑回了家,她想和朱大磊去诉诉苦,听听朱大磊会给她怎样的安慰,结婚近二十年了,有很多隐藏在生活里的苦痛突然冒出来的时候,都是朱大磊为她拔去那些扎在身上的毒刺的。朱大磊在米春媛心里有多重,米春媛知道那是无法称量的。
    米春媛还记得有一次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测试,测试的题目是在一张纸上写下你觉得最亲近的20个人的名字,可以是亲人,朋友,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然后一个一个的划掉,看最后剩下的一个人是谁?米春媛当时看书的时候一边看一边随着提示划去了自己认为可以舍去的人,划到最后她像书里那位被请上讲台的女士一样,痛哭起来,因为她和那位被请上台的女子一样,在最后剩下的两个名字里,爱人和孩子当中,她划去了孩子,留下了爱人。这足以见得在朱大磊面前,米春媛是宁愿以任何为代价去爱朱大磊的,因为米春媛深深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朱大磊更爱她的人了。
    程亚芳现在已经不爱她了,把原本属于她的那份爱全都完完整整地给了管瘸子。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她的母亲也许把父亲米长远也从记忆里清除了吧。一个英年早逝的男人,留下孤苦伶仃的孤儿寡母应该是会遭到女人的憎恨的吧?你干嘛要死?干嘛要死?扔得上不上下不下的你有什么格去死?母亲程亚芳一定这样抱怨过父亲米长远,抱怨着抱怨着就全都成了恨了,而那些恨在日子里轮回久了,又全都变成了稀松平常的往事,最后母亲连自己恨的人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了吧?所以才一门心思不管不顾地去对老管好,好的让米春媛根本就无法接受。
    她不能接受老管,是因为她不能接受老管以父亲的名义被强加在她的头上,米春媛相信自己绝对是善良的,假使,老管还是那个收破烂的老管,米春媛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一定会很同情很柔软地悸动一下子,可是现在不行,现在米春媛的心在打颤,一听到老管的名字就会发抖,不管他对程亚芳怎么好都会让她心灵的柔软度一降再降,为他而一直僵硬下去。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觉得,米春生不去医院也好,这样至少可以让母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明白一下在她的生命里到底是他们重要还是老管重要。
  
    满屋地的水。多少年了,多少年不曾在屋子里见过这么大的水了。发大水了!
    朱大磊站在水里正一件一件地往出捞东西,米春媛一脚跨进来懵糟糟地问他,这是怎么了?朱大磊没好气地说,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这样的场景米春媛曾经见过无数次了,自嫁给朱大磊那天起,米春媛随时随地都绷着一根神经准备迎接一推开门就满屋地是水的场景。可是这样的场景自从米春媛的疯婆婆三年前去了福利院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想到婆婆,米春媛的心猛地就提到嗓子眼了。朱大磊嘟囔着,早晨你刚走就被福利院给送回来了,说是这段时间又犯病了……米春媛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头就大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米春媛的脑子里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米春媛想捏住一根头绪,却怎么理也理不顺!先前的不愉快都在这乱糟糟的世界里被彻底摧毁了,没有什么比婆婆犯病更让人恐怖的了。这个时候婆婆犯病了,简直是火上浇油。她和朱大磊都忙,忙起来一天到晚不着家。可婆婆一旦犯病除了愿意满大街疯跑,还偏爱拧水龙头,家里没人就会满屋地放水,放满水坐在里面洗澡,她说这样洗过自己就不脏了。米春媛简直不敢想象以后这个家会因为婆婆的再次犯病而变成什么样子 。
    女儿朱萍萍横在沙发上咬着苹果冲着米春媛吼,你把她放在家里我是不会管她的,管她还不如去医院管你妈呢!
    不看见朱萍萍还好,一看见她米春媛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人生啊真是有得就有失。要说嫁给朱大磊是米春媛平生最值得炫耀的得意之事,那么生了朱萍萍就是米春媛今生最大的败笔。在朱萍萍一点一点长大的过程中,米春媛越来越深刻的领悟到,女人还是不要太漂亮为好,太漂亮的女人大都一事无成。
    朱萍萍漂亮,漂亮的让人担心,身高、体型、脸蛋都生的恰到好处,多一分过份,少一分不行。米春媛不觉得自己长得哪里美,朱大磊也不是没有瑕疵,可偏偏朱萍萍是结合着他俩的优点生出来的,没有半点缺彩儿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如雕塑出来的艺术品般的女儿,在上到小学四年级开始就没让米春媛省心过,男孩子都围着她转,转得她眼睛里除了男孩子再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小学毕业勉强上了初中,初中读完好不容易混进了高中,高中还没读完实在坐不住板凳了,开始玩游戏,去歌厅。这样下去怎么行呢?虽然你是个女孩子,虽然你凭着年轻漂亮可以在外面开开心心地过几年混沌的日子,但是生存最终靠的不是脸蛋,是本事。
    朱萍萍没本事,只知道晚上上网打游戏,白天呼呼睡大觉,米春媛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对于这个女儿米春媛一直都在失望,一次比一次失望得彻底,到今天,米春媛已经不再失望了,她对朱萍萍已经失去感觉了。这种感觉不是疼痛的感觉,而是没了信任的感觉。这样一个根本就不懂得遵守最起码的人生规律的孩子你能指着她干什么呢?米春媛没工夫理会朱萍萍的态度,她知道这个女儿是不能够依靠的,所以不想浪费口舌。她和朱大磊商量婆婆该怎么安置。朱大磊没办法,朱大磊说,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不开出租车在家陪着她;我总不能开着出租车拉着她吧?米春媛说,那好吧,你不能拉着她,我拉着,反正我的车上除了死人就只有我!
    朱大磊不同意,朱大磊说,你去运尸拉个疯子算怎么回事?人家死者家属也不会同意的,搞到殡仪馆老总那里吃不了还不兜着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可怎么行?总不能把你妈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吧?米春媛无计可施了。
    朱大磊看了看朱萍萍,指了指她说,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留在家里看着奶奶!
    朱萍萍把没啃完的半个苹果啪地一下摔在了地上。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子,踮着脚尖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了,米春媛怔怔地看着那果肉四溅碎了一地的苹果,突然感觉生命里那些牵牵绊绊的东西最终做成了一个茧,到底把她牢牢地缚在里面了。时间上就是有这么一款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和父母做对的。这个女儿一直是她和朱大磊的心病,米春媛不知道自己为她流过多少眼泪,自己有一天总是会死掉的,自己死掉的时候这个吊儿郎当的女儿可怎么活?
    米春媛想让朱萍萍长点本事,她一直和朱大磊商量着怎么才能让这个只会上网打游戏的女儿学一门赖以生存的技术,好让自己为朱萍萍一直焦渴失落的心找到一个点亮希望的燃点。人生往往就是作茧自缚。如果一开始她就不是程亚芳的女儿,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米春生、米春来这两个哥哥;如果嫁了朱大磊,而朱大磊的妈却不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如果嫁了朱大磊却没有生朱萍萍,那么就算米春媛是个运尸工,米春媛的日子也将是平安无事的。可人生没有如果,没有如果就没有那么多的后路可退。即便每个人最终免不了一死,但死之前得活着。
    活着,米春媛就得理顺一些事情,眼下首先要理顺的是朱萍萍。
    早晨,米春媛刚要出门的时候,朱萍萍正式向她下了开战书,朱萍萍说,你的婆婆你自己不管,你不能一甩手扔给我了!你嫁给朱大磊的时候是自愿接受他这个疯妈的,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出生在这个家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家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我有的选择,我根本不会往这个家里投胎。所以这个疯奶奶凭啥我照顾?米春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被朱萍萍这样的开场白给说愣住了。
    米春媛惊讶无比地看着朱萍萍,这个家是哪个样子的?这个家养了你二十来年,亏待你了?如果按你这么说,我也挺委屈的,如果可以选择,我也情愿当初没有生养你!米春媛上下打量着朱萍萍,这孩子让米春媛太陌生了,陌生的好像曾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人,米春媛所有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拱,拱的她头昏眼花,她向朱萍萍靠了靠,伸出手捏住了朱萍萍一只肩膀上的一根吊带绳,强压着怒火说,你才几岁啊?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幅样子?妈给你这张脸蛋可不是为了让你多找几个男人去谈恋爱的!如果是那样,我情愿你立刻变成丑八怪!
    朱萍萍一扬胳膊挡掉了米春媛的手,你怪我找男人谈恋爱?你以为我愿意左一次右一次的失恋啊?还不是因为你,因为我有你这么一个好妈!你知道吗?每场恋爱谈到水深火热的时候,人家一问我你妈是干什么的,我都不敢说,但凡我说了,注定分手!你知道人家说我什么吗?说和我在一起阴气太重,我都快成了梅超风了……
    “阴气太重”这四个字就像轰顶的五雷,把米春媛从躯体到灵魂劈了个七零八碎,在殡仪馆干了二十来年了,米春媛从来没有鄙视过自己,哪怕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鄙视她。但她没想到她在朱萍萍的眼里竟是这么卑贱的,卑贱到她成了朱萍萍每场恋爱失败的罪魁祸首。
    整整一天,米春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去乡下接尸时,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运尸车游荡在一条寂寞空旷的马路上,像是一个疲惫的旅行者。车子放了一段音乐,米春媛听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竟是一首哀乐。米春媛抹去眼泪静静地听着,她觉得这样很好,运尸车不放哀乐放什么呢?她随着音乐的起伏悠悠地向前跑着车子,听了一路,一直听到死者的家里。
    死者全家是佛教信徒,有一群和尚围着死者念经,念什么玛尼玛尼吽,玛尼玛尼吽里裹着死者妻儿的哭声,哭声混在玛尼玛尼吽里,死者家的院子里传出一片嗡嗡声。
    米春媛把车子停好,哀乐关了,静静听那诵经声,她知道在佛语里,死亡是往生。“往生”这个词儿好,比死了、去世、走了、故去都强,人生是一段旅程,来过了,总是要回去的。为了某一个人,某一段情感,某一件事,在这人世做了短暂的停留,当所有的留恋都烟花散尽,就该回去了。
    人世间的一切终将烟花散尽。既然如此,何“哀”之有?米春媛觉得送往生者上路不该放哀乐,应该为他们从此再无人世的烦恼而欢快地庆祝一场才对。
    米春媛的口袋里瞬间唱起了一首 “今天是个好日子” 。
    电话响了。
    米春媛的手机铃声就是“今天是个好日子”。米春生的电话,米春媛不想接。挂断了。米春生又打了过来,来来挂挂的米春媛不耐烦了,接了,米春生在电话里就跟刚跑完五千米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可口气却夹着几分献媚的意思,他说,妹妹,我和你嫂子都在医院陪妈呢。你放心。米春媛很意外了,没想到大哥去看母亲了,郑阳竟然也去了,这真是让米春媛吃惊不小,二十几年的亲嫂子哟,竟然在被米春媛骂了之后主动登门了!这可是米家请都请不来的稀客哟。去了就好,米春媛不去计较,米春媛总算能安心运尸了,即便她完全知道这个不是省油的灯的嫂子能来或许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果然,米春媛还没来得及开口,米春生的下一句话紧跟着上一句溜出来了,米春来回来了!
    米春来回来了?米春媛不信,一个走了五年的人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一点先兆也没有,一个招呼也没打就回来了?今天似乎有点特别,“好日子”不会就这么不期而至了吧?米家的两个哥哥不会一瞬间全部良心发现了吧?这好日子来得太突然,米春媛有点招架不住了!
    米春生说,真回来了,我和你大嫂还有米春来都在医院呢。米春来这次回来可不是简单的回来看看就完了,他是有目的的!妹妹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大哥提醒你的话可都是为你好!
    有目的?啥目的?米春媛有点担心了,一个失踪了五年的人,一回来就带着目的,怎么能不让人害怕呢?
    现在满城都传的沸沸扬扬的,老宅子那要改造成妇女创业一条街。米春来是奔着老宅子回来的!米春生有点情绪激动,他正在咱妈的病房里演戏呢,你快来看看吧!
 
    米春来回来了!看上去整个一光杆司令,连个最起码的打工族特有的蛇皮袋子都没有背,真不知道他这五六年在外面是怎么混的,竟然还活着回来了。他怎么就回来了呢?还站在了这病房里?米春媛不愿意见到他,这五年他一走整个把米家的担子撇给她米春媛了,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像男人一样地操着米家老老少少的心。可夜色降临的时候,米春媛还是踏进了7号病房。
    到底是做女儿的,米春媛看着病床上横卧着的程亚芳,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就涌上来了,她不想让程亚芳看见,更不想让米春生和米春来看见,她把头别过去了,对着窗,窗外挂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明晃晃地,洒了一地白光。
    程亚芳说都回去吧,有你管叔在,谁也不用陪。米春媛听程亚芳这样说,去看程亚芳的眼睛,那眼睛射出的光线竟然和她隔着一层看不清也道不明的距离。让米春媛一下子感到了这个妈好像离她真的很陌生,程亚芳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在告诉他们,在她的心里,老管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更值得让程亚芳去依靠,信赖。
    米春媛感到了有种陌生正从程亚芳的整个身体里散发出来,把她包围,裹住,推向远方。米春媛走出了7号病房。米春生和米春来愿意待下去就待下去好了,米春媛不想去争老宅子,至少现在还不能去争,现在还不是时候,米春媛看得清眉眼高低,也明白争来争去不过一场空,但既然两个哥哥都这样热衷这处房产,母亲又那么在意,米春媛倒也想争一争。只不过米春媛想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一种气氛再做打算。
    夜风幽幽袭来,医院那长长的走廊在圆月的午夜突然空旷了,8号又有人要死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寂寥的午夜带着悲怆的回音突兀地回旋着。所有为那将死之人而忙碌的身影全部变得杂乱无序,哭声裹着哭声,此起彼伏。演绎成了哀调子,像是特意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准备的奏鸣曲,有点不真实,带着某种虚幻,米春媛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恐惧感随着这虚幻席卷而来。她的脑袋嗡地一下子,头皮发麻,脚发飘,身子也软绵绵起来。米春媛大步向前走了几步,转弯处忍不住又回头看去,7号病房紧闭着,有什么东西被紧紧地关在了里面,在8号的嘈杂面前显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安静,这样的安静孕育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可怕,让米春媛紧张的要死,米春媛拖着落叶般的身子风卷一样地飘到楼梯口,紧紧衣襟,几步跑出住院部,跳上运尸车,钻进了白花花的月光里。
    米春媛把运尸车开得飞快,她急着回家,家里的疯子不知道又疯成什么样了?万一朱萍萍那个不靠谱的东西又溜出去和哪个男孩子去谈恋爱,自己的疯婆婆又拧水龙头可怎么办?要是光拧水龙头还是小事,她要是点了火怎么办?她要是把大便涂得满墙都是怎么办?想到这些,米春媛真是有种被撕扯的感觉,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碎片。
    路灯昏黄,一枚叶子在昏黄的街灯下打了一个旋儿划过了米春媛运尸车的车窗,米春媛突然涌上一种心酸,夜晚的街景有些萧条了,像是某场繁华的刚刚落幕,像美妇脸上的艳妆,终因抵不过时间的沧桑掩饰不住皱纹的痕迹,而失去了它最初奢华的浓烈。月光白透了,白匝匝的要把路灯压得窒息了,米春媛的运尸车游离在鬼魅的街道上,整个车的影子也变了形状,时而臃肿着,时而细长着,像中了魔鬼的蛊,痛苦地挣扎在这个是有些的人天堂也是有些人的地狱的世界里。
    进了小区,米春媛以冲锋的速度爬上了五楼,她试着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静!出奇的静!静得米春媛一阵发毛!
    门被手中的钥匙颤抖地打开了,屋子里空着,没有疯婆婆,也没有朱萍萍。米春媛愣了片刻,向楼下跑去,一边跑一边拨打朱萍萍的手机,还好,这没心没肺的孩子大着舌头接了电话。那头她显然是喝醉了,说着无理取闹的话,米春媛叫嚷着,你跑出去干什么?你奶奶不见了!
    不见了?那就去找好了!反正你不要朝我要人,我没那个耐心一整天守着一个疯子一动不动!
    米春媛无助地跳上了运尸车,在月光里继续穿梭,仿佛闯进了一片无限的哀伤里,让她的胸口疼了又疼。她想把这件事告诉朱大磊,又怕朱大磊着急;可是她又不能不告诉朱大磊。米春媛一手拿起手机拨打电话,一手握着方向盘四下环顾。
    朱大磊的电话拨通了,朱大磊不等米春媛开口就兴奋地说,老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我拉的这个客人是省城一所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的校长,我和他说了萍萍的情况,他说可以让萍萍去他们学校学一门技术!老婆,你说这多好!技术是什么啊?技术就是生存的本事啊!萍萍就是太缺本事了,这么一个情商低,智商也不长的孩子没本事怎么行呢?将来我们要是不在了,她可靠什么吃饭?还是学一门技术是最可靠的……
    米春媛说,你先别说技术了,你先听我说,咱们先说你妈,你妈不见了……
 
     7号的程亚芳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刚刚,就在刚刚,米春媛前脚一走,后脚米春来和米春生就吵了起来。
     要是光吵吵也就算了,他们还动手打了老管,因为他们发现老管经管着米长远留下的那处房子的房产证。而程亚芳就在老管被打的那一瞬间想扑上去为老管挡一挡,结果却把自己挡到了去往“往生”的路上。
    老管被打得不清,来看米春媛的时候鼻孔还流着血。
    米春媛本来脆弱得想哭,却对着老管苦笑了一下子,这苦笑的意思是此刻她竟然和老管成了同命相怜的人。
    老管其实挺实在的,不实在又能怎么样呢?一个收破烂的就是把全部心计都用上又能有多少心眼?就是这么一颗实心眼才让程亚芳对他死心塌地的,竟然把房产证这么大个物件,一个关乎到米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命运的东西放在了一个外人的手里。
    米春媛从来都认为在这个家里,老管是个外人,可这一刻却感觉自己就在局外。程亚芳从来不认为老管是外人,老管也没拿自己当外人,只是米春媛非要画一个界线分明的圈,以为自己一直站在圈里,没想到的是圈儿又被分割成了无数块,每一个和那个早已“往生”的米长远有关系的人都想在圈里占有一席之地。
    老管挨着米春媛蹲在了车门子底下,嘴唇噏动了好几下,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一抹眼泪沉默了。
    米春媛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穿过大安城的闹市,她故意绕了一段路程,想去看一眼米长远留下的老房子,也许母亲程亚芳再过不久就会去见父亲米长远吧?她来看看老宅子也算是为程亚芳去见米长远之前做一点情感的铺垫。
    米春媛把车子停在了老宅子的门口。她下了车,替程亚芳把老宅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这老宅子和生命一样终究会在这世界上消逝,空留一个记忆的躯壳。就像她小时候不懂父亲怎么会死和现在看透这生生死死一样豁然。
    米春媛从幽暗的老宅子里走出来时,又回望了一眼,她还是想让记忆在脑海里存得深刻一点,久远一点。胡同口的阳光满满地洒了一地,她少年时常坐在这里读书,那个常在她读书时在一旁摸牌的老太太竟然还在,只是现在不摸牌了,呆呆地坐在墙角里,灰白的眸子痴痴地望着她,望着望着爬了起来,走近米春媛,声音浑浊地说,米家的老小媛媛啊,这老宅子是看一眼少一眼咯,要拆了,拆了建市中心游乐广场,我们这把老骨头都被统一安置到一个小区里面去了。
    米春媛说,什么?不是建妇女创业一条街吗?
    市中心游乐广场。哪个说要建妇女创业一条街了哟?那要是建妇女创业一条街还了得,家家的老宅子都成了门市,我们岂不是全发了?那边的横幅都打出来了。
     米春媛朝那边望了望,果然有一条大大的横幅映入眼帘: 构建文化广场,打造文明城市。
    米春媛看着那鲜红的横幅上几个雪白的大字,想,人生有很多事情的后果都是得不偿失的。米春媛的心头漫过从未有过的自责和内疚,她望着老宅子,静静地矗立着,没有眼泪,她知道这个时候的眼泪会让人厌恶她,太过虚假了,就像自己亲手杀了人又说了很多句对不起一样的于事无补。米春媛突然想,如果母亲“往生”了,她一定要备上上好的棺樽,豪华的服饰,宁静的晚妆,一应俱全的手饰等等,好让程亚芳在往生的世界里华丽登场。
    电话响了,医院打来的,住院部,8号又有人死了……
    死了?
   不!是往生!
   太阳炙热如昨,被烤焦的叶子还挂在树上,像是给曾经的生命留下的记忆,佝偻着整枚叶片,干巴得好像有风轻轻一拂,就会碎成七零八落的粉末,想再去寻个影子也寻不到了!
    8号病房的窗子开着,反射着一抹太阳的光,亮亮地,灼疼了米春媛的眼睛……

    翟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九期高研班学院。著有中短篇小说集《麦子熟了》,散文集《如果生命可以再度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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