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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老天荒
        
                                           文/喻之之

                                              1

    离婚后整整三年,表姐从未遇到过前姐夫,尽管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连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都没听到过。
    这让表姐生出许多感慨:曾经那样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分开后,彼此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交集?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这么大一个城市,天天还有陌生人擦肩而过呢。
    表姐说出这番话,让我很纳闷,因为婚是她执意要离的,那份坚定,是从骨子里迸发出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表姐生得很美,且不说身材,单是眉眼,就蕴着一股风流之气。眼睛不算很大,但是狭长、微翘。眼仁又黑又亮,似一汪白水银里养着一粒黑水银。那么乌溜溜地转过来,再乌溜溜地梭过去,满室里就涌动着笙歌曼舞。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被她那么梭两梭,就有三分喜欢她了。
    这样的女人,又聪明,又伶俐,套用某广告语一句:都是有故事的人。的确,表姐从来都是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从读初中起,就有男生在英语课上给她写情书,而闹得全校沸沸扬扬。到高中、大学,表姐一边读书一边不动声色地谈恋爱,一点儿也不妨碍学业爱情双丰收,毕业没两年就嫁了个金融男。 潜力股啊,更何况家底也丰厚,不知羡煞了多少循规蹈矩的良家女子。
    可没两年,表姐离了。表姐离婚,是轻轻悄悄的,但也不妨碍这消息在一瞬间爆炸般地传开。那多少羡慕嫉妒恨的女人在背后里讥讽道:看!我就说吧……那些话,表姐和我,不用耳朵都能听到带着切碎肉和骨头的妒忌,好像她和她们的女儿就会千秋万代不离婚似的。表姐不想争也不想辩,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那两年,她的确是累了。
    后来,在有事没事聊天时,表姐断断续续告诉我,是她红杏出墙的。她太不在意他的感受了,不仅出轨了,还不遮不掩的,手机乱扔,QQ自动登陆,——她对自己太自信了,满以为他会包容她,她觉得他是离不开她的。
    也的确,表面上,他真做到隐忍不发,他没跟任何人说,也没跟表姐吵闹,甚至都没旁敲侧击点一下她,只在尘埃落定后,他们争吵的某个深夜,把他们在日本幽会的那个酒店名发给她了。
    她在主卧的大床上辗转反侧,他在书房穿着睡衣踱步。他来敲房门,她不应,他又小声哀求着,她翻了个身,还是不理。男人气极了,发了条短信过来,说:你还记得白云居的事吗?
    表姐捏着手机惊呆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这句话,是她发给那个男人的原原本本的一句话。
    手机滑落在枕边,表姐摊开四肢仰躺在床上,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原来,他真的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还多。但是事情又未必是他理解的那样。
    表姐不敢想象,他是怎样不动声色地翻查她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又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摘出那条短信,深深地记在心里却又按兵不动。
    表姐躺了半晌,轻手轻脚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一个如胶似漆的晚上,换来了他们的和平,他们和好了,佯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表姐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开始的。
    可世事总是与愿违,人生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又遇到了新的问题,终于,在没完没了的争吵中,表姐说:我们分开吧。趁他出差时,叫了搬家公司来,搬了出去,从此不再跟他联系,并三次更换了手机号码。半年后,他找到她,想挽回,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表姐却在问: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难道生活就再也没有交集了吗?
    表姐问得突然,让一直循规蹈矩的我不由得火起,我问:“你想干嘛?想看看人家离开你,还能不能活吗?”
表姐没回话,我自己回答她:“人家没找你,也没有哪家报纸登载:某某男离婚后想念前妻,投东湖而死……证明他活得好好的!”
表姐不响,我不知道她是觉得,即使断了,那也应该有点儿余音,有点儿回响啊。

                                        2

    表姐大学时学的是凝聚态物理,毕业后直接去了科研所,可离婚后,她发现自己实在是忍受不了那些没完没了并要求苛刻严谨的实验,和同样严谨而不苟言笑的同事。她决定发奋去考研,可就在报名的第二天,我带她去看了一场画展,她立即放下了考研的念头,而专心研究起中国画了。
    “这样吧,三三姐,我看您还是选择抽象一些的西洋油画吧?”作为科班出身,而正在中学当美术教师的我,对于表姐的热血沸腾,不得不进行规劝,但我怕这盆冷水兜头下去她受不了,所以连“您”这样的敬语都用上了。
    “为什么?”表姐毫不领会我的欲言又止,她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她用白棉布自制的小褂和裙子,转过头来,惊讶地问我。
    我只得告诉她,她选择的大景山水画太难了,“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你画的东西,根本见不了人。——如果你想糊口,还是选择比较好糊弄人的抽象油画吧。”
    表姐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下,这次她没有瞪圆眼睛,而是微微勾起下巴,把头微微后仰,斜着眼睛瞟了我一下。我知道,这个举动,就表示她对我有意见,她对于我的不信任、不看好,非常有意见。
    我只好闭了嘴。
    我在她用书房改建的画室里转悠了好久,好奇心又起,于是问:“那次画展,到底是哪幅画打动了你?”
    表姐拿着毛笔直起身来,停顿了一下,说:“《读碑窠石图》。”
    原来是这幅画,这幅引了无数故事的画。那苍凉的意境直扑人心底。当时我还没意识到真正的原因,我只是在想,这幅无限寒凉的画,和表姐心底的悲凉是相互应和的吧,难怪她会喜欢。
    到底是学物理的聪明人,一年后,表姐已经由一个生宣熟宣分不清、连买纸买毛笔都要我跟着的生手,成为了一个办过小型画展,在圈内小有名气的“画家”了。
    她将自己的房子抵押出去,开了一个小画廊,既收画、也卖画,因为有美人坐镇,所以生意还算过得去。
    有时候表姐穿了长衫,坐在店里看书或画画,让我觉得实在和那个学凝聚态物理的女工程师划不上等号,也许,表姐本身就是个传奇,所以才配拥有传奇的人生吧。

                                          3

     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云在青天水在瓶,表姐开了画廊的门,点了檀香。她总说店里字纸多,早上开门时有霉味,非要用檀香熏。这天早上,她点了位画家捎过来的印度檀香,正坐在窗下翻画册,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客人。
    的确是重量级。她挺着个大肚子,表姐先看到她的肚子,才看到她,而且,后面跟着她的前夫——张晨风。
    那女人问:“老板娘,有《百子图》吗?”
    表姐站起来,却忘了回答她。她怒目圆睁,仿佛那还是她的男人,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搞大了肚子,正被她抓了个现行。
    男人在表姐的怒目下,似乎也像真做了错事一样,低了头,往旁边躲。但也就在那低头的一瞬间,他醒悟了,他没有错,他不是跟别的女人、而是自己的合法老婆怀的孩子,而表姐,他曾心心念念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此刻正一个人、戴着黑框眼镜在看店,看她那样子,一定还是一个人吧?所以,就在那一刻,前他挺直了腰板,蓄积了力量,大大方方朝表姐看了一眼,这一眼蓄满了挑衅和一个理工男不善于掩藏的居高临下的骄傲和怜悯。
    这一眼,让表姐很是生气,她正要甩了书,大步走过去教训那个小男人一顿,却听得那孕妇又问:“老板娘,有《百子图》吗?”
    表姐愣了一秒,“老板娘”三个字提醒了她——她是这家店的老板,而他们,是一对来买画的合法夫妻,合法夫妻!也就是说,他们怎么样,没她什么事儿。
    “是老板,不是娘。”表姐没好气地回答,把书搁在椅子扶手上,准备走过来,可没承想,刚一抬腿,就把书给撞掉了,哐当一声,那本厚厚的画册就摔在了地上。
    “哎哟,您慢点儿。”女人倒很温婉,没在意表姐那没好气的回答,这让表姐更火了,因为她没地方找茬。
    “有《百子图》吗?”
    待表姐走过来,女人又问。
    表姐清了清嗓子,摘下了黑框眼镜,露出她那一双如花美目,越过女人的头顶,看着自己的前老公,笑问:“现在都只兴生一个孩子,要《百子图》干嘛啊?”
    男人抵挡不住,只得扭过头去,女人却不介意,回头看了看她丈夫,回答说:“百子千孙好福气啊!我想生个男孩,所以想买一幅《百子图》。”
    “可,您现在都已经这么大肚子了,是男是女早已成定局,想要男孩,恐怕已经晚了吧?”
    女人皱了皱眉头,不过,她还是很快调整了自己,抚摸着凸出来的肚子,说:“这个就不劳您操心了。如果老板这儿没有《百子图》,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表姐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没有气量、没有风度,相比之下,她简直输得掉渣。她连忙拦住那女人,说:“您看,我跟您开玩笑呢,您还真生气了。我这里怎么会没有《百子图》呢,还是当代国画大师冯老松亲临郎世宁的呢。——当然,只要这位先生出得起价钱呀。”表姐把话锋一转,又对准了前老公,说着,又瞟了他一眼。
    男人这会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过去,那眼里有三分坚定三分平静,还有几分是什么,表姐也说不上来。不过,那眼神,表姐明白,是叫她不要挑事儿。
    表姐只好拿了她那幅所谓的镇店之宝来,在女人面前徐徐展开。她真是自杀一百次的心都有啊,那哪是什么冯老松临的啊,那是她自己亲自临的,准备留着给我做嫁妆的。这会儿倒好,送给了她前夫和他的现任,要祝他们俩百子千孙、儿孙满堂呢!
    “多少钱?”
    表姐咬了咬牙,说:“三万!”她报了个天价,想吓退他们。
    “三万?”女人也吃了一惊,“古董也不要这么贵吧?”说着,她转过头去看她的老公。
    男人不抬头,却说:“你喜欢就买了吧。”
    表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他妈的,还是这么大方!原来你不仅对姑奶奶我大方,对别的女人也这么大方!但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忍,这样一幅画,要三万,真是对不住业界良心啊,要不要给他们打个折降点儿价?却见张晨风、自己曾经的老公又扶着那女人的肩膀,说:“能让我妈抱上大胖孙子,贵点儿就贵点儿吧。”
    这又让表姐的气不打一处来,这话明明就是说给她听的,原来他们俩在一起时,表姐就是迟迟不愿要孩子,导致婆媳关系恶化,才常常吵架的。表姐怒火中烧,又无处发泄,不再说话,草草卷了画幅,潦草一系,递给了他们。
    “现金,还是刷卡?”她问。

                                         4


     “就这样了?”躺在表姐画室里的沙发上,欣赏着新近几个画家带来的梵蒂冈的油画,我问,“我怎么觉得刚听了个开头,就没了下文啊?”
    表姐挺直了身体,崩着脸,可终于崩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笑什么?”我坐起来,追问到。
     表姐又噗呲一笑,才说:“你看,他都自己送上门了,我会放过他吗?
“他们拿了画,正要出门,我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跟他们说,要他们留个电话号码,好回访,下次来时也可以打折。
    ‘回访?’那女人惊讶地问。
    ‘是呀,要回访呀,您不是买的《百子图》吗?我们要回访一下,看看您是不是生的儿子呀?’我只好继续瞎编。”
    听表姐这么说,那女人欣然接受了,那神态,似乎对自己生儿子胜券在握。她把手伸到老公的西服里侧口袋里,一边掏出一支派克笔,一边偏头冲表姐笑了笑,男人任由她摆布,可是更快地拉开了手包,从里面掏出了名片,啪一声放在柜台上,说:“我不喜欢麻烦。”
    这句话,说给两女人听,都天衣无缝。
    “于是,嘣嘣嘣嘣……”表姐模仿着《命运交响曲》里的敲门声,哼出一连串音符,用她的纤纤玉指拈着一张名片,扭动着腰肢,以舞蹈的动作递到我面前,我伸长脖子看了,上面写着:
    张晨风 139……
    公司、地址、职务,一清二楚。
    “你要这个干嘛?”我问。
    “正所谓:进可攻,退可守。你的,明白?”
    我摇了摇头,不明白。
    “那你的健身教练怎么办?”在我的印象中,表姐对这段姐弟恋,也还是比较上心的,她不会那天受了刺激,从此又变得游戏人生了吧?
    “挺好的呀,我们挺好的,我又没把他怎么样。”表姐说着,躺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那你要号码干嘛?”
    “干嘛?不告诉你。——或者,以后再告诉你。”表姐说。
     表姐要搞什么阴谋诡计,我真不明白。分手当天,她就把手机换了,甚至小心得不用自己、也不敢用我的身份证注册号码,连常用的QQ、邮箱、微博都丢了,这会儿她却花心思要他的手机号码,她想干什么?对旧情念念不忘?还是她太……无耻了?那时候,我正在跟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开始眉来眼去、频送秋波的互相试探,对于表姐的种种,还在启蒙期的我当然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我走后,表姐整整纠结了一个星期。
    纠结,就是这个词,那个女人的大肚子让她陷入了长久的不可自拔的纠结之中。
    她开始估算那个女人的肚子有几个月,然后算她可能怀孕的时间,再接着倒推他和她开始的时间。连我都知道,这是无规律可循的,可能一朝一夕,也可能十年八载,她如何能推断出来呢?可是她就是介意这个时间,好像张晨风还是她的,可是就算纠结如她,也是知道有多种可能的,因此,她反反复复推算,又反反复复推倒自己的答案。她陷入了那个怪圈,不可自拔。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算的,她把那个时间认定在两年前,这个结论让表姐不由得怒火中烧,多少次,她差点儿打电话质问他:分开一年还没到,你就和别的女人滚床单了?你还是人吗?你对得起我吗?你到底爱过我没有?
    其实,她最介意的,还是他有没有爱过她。
    表姐有没有被张晨风爱过?乍一想,一定是爱过的,因为他曾对表姐围追堵截、死缠烂打,送花、送衣服、送珠宝首饰……有什么事没做过?各种热恋、深恋、苦恋该要有的动作、环节、程序,他一个没落,只差寻死觅活的跳楼自杀了,不过,也差不多算有了,因为他流过鳄鱼的眼泪。可这些,就证明是爱过吗?
    可若说没有爱过,那他为何甚至不惜与家人决裂,来换取与表姐的婚姻?
    可若说真爱过,为何在离婚后整整三年,都不曾来看看表姐?甚至音讯全无?到了离婚那一步,表姐是恨他、讨厌他,可三年过去了,那些恨意都应该消散了吧,他为什么都不曾来找她?也许他们应该一起吃一顿饭,喝一盏茶,聊一次天,把那些所有的恨意都消融掉,让人生能够坦然前行,那也是一个美好的结局啊。
    因为,他们曾经是那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都带着对彼此的恨意,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尽管装作没事人似的都已重新开始,可他们心里能够真正没有芥蒂、没有皱纹的生活下去吗?他们心里没有隐痛吗?他们不是该找个方式,让彼此之间的恨意消融吗?
    可是三年了,三年过去了,表姐看到前夫的现任大了肚子,才想到要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现在才想到要问是什么让那浓烈的爱戛然而止?如果当初换一种方式,他们会不会不是这个结局呢?

                                      5

    正在表姐纠结得不可自拔的时候,那个大肚子的女人送上门来了,她带着一个同样大肚子的女人来看画。怀孕之后,她就没上班了,在家里安心养胎,天天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与一群孕友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想必那幅“老公花三万元给我买的《百子图》”吸引了不少孕妇的眼球, 她们自然也想到表姐的画廊里看看瞧瞧,饱饱眼福,顺便坐实一下。
    “有《百子图》吗?”她还是那样问。
    表姐这回淡定了,她以礼相迎,笑答:“都说了是镇店之宝,哪还能有两幅?”
    女人笑了,更加矜骄了,看着她的同伴,说:“咯,那你只能随便看看了。”
    那女人也无所谓,没有非买《百子图》不可的意思,东瞄瞄西看看,这也好奇,那也问问。表姐那天穿了手绘着牡丹的黑色长衫,衣袂飘飘,站在一旁,一一含笑作答。
    “我那天很有风度啊,他女人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多次,只可惜张晨风没看到。”表姐后来跟我说。
    临了,那个女人什么也没买,倒是主动给表姐留下了手机号码,告诉她,如果有了新的镇店之宝,就请她来看看。
    她们走后,表姐拿着那张写有她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卡片,正打算抬手扔进垃圾桶,但就在要抛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瞟了一眼那字迹:曾虹丽……横不是横,竖不是竖,撇非要做出捺的姿态,扭扭捏捏牵牵绊绊的,一看就是个肠子曲里拐弯好搬弄是非的女人。就在那个抛物线的起点,表姐把手收了回来,她迅速把那个姓名和联系号码存入手机中。她想,也许这个女人的手机号码比张晨风的管用。
    没过两天,表姐叫美院的学生临了幅《百子图》,她把它挂在店中间,就坐在那幅画下,她拨通了曾女士的手机,直言告诉她,这幅画不是冯老松临的,要不了那么多钱,但也是《百子图》,请她来看看。
表姐听到她在电话那端犹豫了一下,便赶紧接着说:“不知您住得远不远?如果远就算了,一个钟头后,我也要出门了。”
    “远倒是不远……”那个女人迟疑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小区的名字。那正是表姐原来居住的地方。她一直以为张晨风会把那套房子卖掉,然后重新开始的,这么看来,他并没有那样做。
    “也许,您来去一个小时并不充裕,要不,我出去办事?办完后弯一脚,把您带过来看看?……您买不买都不要紧的,其实,我也正好…… 正好想向您请教一下怀孕的技巧……呢……”表姐说着,还假装不好意思的笑了。
    “哦……哦……”那个女人在电话那头恍然大悟开心地笑了。已婚女人防范的往往只是单身女人,对于一个事业有成,而且一门心思想跟老公怀孕的女人,她们才不防范呢,她们是盟友。于是她很快相信了表姐。
     一个小时后,表姐出门了,她专程开车去“顺道”接来了曾女士。她没买画,但她们照样相谈甚欢,表姐请她在附近的口味堂吃了营养午餐,她则对表姐说了许多私房话,临走,表姐送了一小幅扇面给她,她则称赞表姐“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老姐,你……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过分啊?老是撒谎!”尽管我只是一个美术老师,但教师好为人师的习惯在我身上也得到了光荣发扬,听她撒了这么多谎后,我忍不住质问她。
    “专家不是说了吗?研究表明,平均每人每天要撒5个谎,我以前很少撒谎的,差不多一天只撒一个谎,现在……现在就平均一下嘛。”
    “专家说?我们之所以平均每天要撒5个谎,那是因为专家撒得太多了,都平均到我们头上了……”
    “可是,相对于一个同床共枕之人的阴谋,撒点儿小谎,又算得了什么呢?”
    表姐没有理会我的俏皮话,她合上画册,取下眼镜,看向遥远的窗外,那里正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6

    “那个小区的房子,已经升到一万五千元每平了……”
    表姐这样说时,我和体育老师正在到处看房子,随便逛一次街,回来收获最多的总是宣传单。我从手提包里掏出宣传单,铺在她画室的沙发上,一张一张研究。表姐看都不看,拿着笔墨丹青,傲娇地说。
    我看了看手里的宣传单,起价五千……心里有一点儿难受,可我马上就释然了,我对表姐的羡慕嫉妒恨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我们越来越大的差距而烟消云散,这个世界,有些人生来就更优秀,他们有理由享受比我们更精彩的人生。同样的工作起点,同样的软硬条件,同样的人脉关系,但总有人做得更好。比如表姐,这间画廊就被她经营得风生水起,在周边的大学中,很有口碑。她给我们学校送了一批画,免费的,用来装饰教学楼走廊,因此和学校领导成了朋友,是真朋友,没有灰色交易的那种,而我,在学校里教了五年书,正副校长见了我,还叫不全我的名字。当然,他们现在知道我了,我的新名字就是——程三三的表妹。
    我从宣传单上抬起头,看着表姐,我突然意识到,她所说的不是自己现在住的房子,而是“张晨风他们小区”,她曾经的家。
    原来家,也可以是“曾经的”,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多么让人悲哀。我扔了宣传单,走到表姐身后,原来,她在临那幅《读碑窠石图》。三年了,表姐忍耐了三年,终于开始着手临摹这幅画。那样寒凉那样孤寂的画,映在表姐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感受?
    “七七,你觉得我当时净身出户是对的吗?”表姐突然回过头来,问我。
    我心里一惊,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张家家底丰厚,可表姐一向骄傲,她总跟我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失败了总是要男人买单呢?如果女人自命男女平等,就应该为自己的爱情和婚姻买单。表姐坚信男女平等,她觉得男人做得了的任何事,她都做得好,念书时她坚持读理科,也是为了证明着一点。
    她高傲地仰着头,只拖了她的行李箱出来,为的就是为自己换一个自由的未来,当时她那样子,就像是要出国去旅行。那时,她坚信自己是对的。
    “我一直以为,在那段爱情里,是我亏欠了张晨风。其实,不然。”
她放下了手里的笔墨,低下头,缓缓说。
    “曾告诉我,三年前,艾珍就怀过一次孕,四个月时……”她勉强笑了一下,继续说到,“四个月时,因为B超发现是女胎……”
    三年前,也就是说表姐还未真正地和张晨风分开。
    “就在我们还在冷战的时候,艾珍就怀孕了……”
    我想起三年前,张晨风在冷战后,要死要活苦苦哀求死不撒手的样子,有点不敢相信。
    “在艾珍怀孕四个月时,他妈想方设法去地下医院做了胎儿性别鉴定,是个女孩,于是,他妈连哄带骗,让她把孩子打了,因此,这几年她一直没能再怀上。
    表姐颓然窝在沙发里,用左手把眼睛摘下来,右手无力地揉着太阳穴。
    “他是……冷战时怀孕……把孩子打掉后又来找你……”我理清了一下事情的顺序及关系,伸出去的手指呆在半空中,我突然有点忐忑,把这话说出来,实在没有考虑到表姐的感受。
    表姐倒没什么异样,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说:“有可能……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已经有了备胎,然后假意挽留我,——他当然知道我去意已决,假意挽留的结果是,一,破镜重圆,得到婚姻。二,我为了争取自由,净身出户,他得到房产……”
    表姐不愧是学凝聚态物理的聪明人,把问题分析得有条有理,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搁在大腿上的画册,低着头想了半天。也许表姐猜测的是对的,因为只有这样,所有说不通的举动才能说通。可如果张晨风真是这么算计的,他可真是个畜生。
    “我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表姐站起来,长叹了一声,说。
     我低头不语。
     “想不到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阴谋家……”想了想,她又说,“我总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报复我?”
     “可能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那件事?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久啊。而且他也决定了要原谅我。”
     “……”我无语。
     我无法回答表姐的问题。张晨风肯定是决定原谅表姐的,不然,他不会忍一个男人最难忍的事,他隐忍不发,是在给表姐面子,等着她回头。可后来呢?后来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我们俩都陷入了沉默,我在想,张晨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们的这种种猜测,和他在婚礼上表现的忠诚善良,真是截然相反,怎么会这样呢?
    而表姐想的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前后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差?
    所以,分开整整三年后,表姐倒为过去的爱情纠结起来: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7

    表姐遇到张晨风时,正是大四,她正斩钉截铁般斩断了上一段恋情,落落寡欢地走在校园的操场上,张晨风随他的高中同学回母校怀旧,他们站在操场边上缅怀落在篮球架下的青葱岁月。
    初冬的夕阳如火,表姐就走在夕阳里,哈着手取暖,形单影只,还带着应有的美丽和忧郁。
    张晨风就喜欢上她了。
    张晨风问他的高中同学:“她是谁?”
   高中同学告诉他,这是本校大名鼎鼎的谁谁谁,临了,他还说了一句:“你可别动真格哦!”
    哪知,他就是动了真格,表姐是个浪漫纯真又热烈的人,爱上谁都会热情似火,所以没有多少恋爱经历的张晨风很轻易地被她点燃了。第一次正式约会后,他就催着表姐见父母。一个月后,表姐见了准公婆。那时的准婆婆在太子轩摆了一桌酒,不仅叫来了三姑六婆,还请了个江湖相士偷偷坐在中间。三姑六婆没有说什么,倒是相士说,表姐的眉眼生得太媚,有薄相,恐怕不是大富大贵之人。
    准婆婆也不喜欢表姐,她不喜欢自己的宝贝儿子像个哈巴狗一样在表姐面前转来转去,这哪是她的儿子呢?这哪是她千辛万苦培养的宝贝儿子呢?这哪是她千辛万培养并小心呵护、宠着、惯着的宝贝儿子呢?她的儿子应该是做大事的人物!他应该端端正正坐着、由着女人来伺候!这简直太丢她的老脸了,像没见过女人似的!她恨恨地想,但得了相士的尚方宝剑,就用不着她这上不了台面的理由,她一直高调的反对他们的婚姻,对,他们已经一路高歌猛进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
    反对是没用的,那时候的张晨风,用他母亲的话来说,是“疯了!疯了!已经被那个小女人迷疯了!”
    为了证实他的决心,母亲给他准备的两套婚房,他都没要,另外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他准备自己装修做婚房。做母亲的实在没有办法,才妥协了。就在婚礼的前一天,她着急上火,一口气拔了三颗牙,她在婚礼上苦着脸,捂着腮帮子,啥也没吃,啥也不说,她的心和她的腮帮子一样,痛得哇哇乱叫。
    但一个老人的气急败坏并不影响婚礼的质量,更影响不了新人们的心情。
    我记得在东湖边的沙滩上,曾经的表姐夫单膝跪下,向表姐信誓旦旦地承诺了很多很多,在那冗长的告白中,我仿佛看到他们已经经历了幸福的一生,正在抵达白发苍苍的暮年。
    婚礼背景的屏幕上适时打出这么一行字幕:
    我们走过天涯海角,要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在这个时代,敢说地老天荒,是一种勇气。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为表姐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热烈欢呼,姨父姨妈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找到了依靠而热泪盈眶。——直到现在,我回忆起这一切,仍然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感人的婚礼。

                                                        8

    一个草木生香的下午,表姐关了店门,洗了头洗了澡,精心化了妆,还喷上了香水,当然,是三年前的同款香水,开了她的白色高尔夫去见前老公。她特地挑了星期二的上午给他打电话,她猜这天他应该在上班,——太太不在身旁,而且不会太忙,——他很快接了电话,也答应出来。
    他们常约会的东湖边上,那家咖啡馆已经改成了茶楼,在楼上的小包厢里,两人长时间的沉默着。
    她看着他,他也打量着她。
    与以前他对她的小心翼翼相比,他已经坦然多了,大大方方靠在沙发上,胳膊搭在扶手上。好一个意满志得骄傲又开放的姿势!表姐看见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想,我得小心点儿,不能弄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局面。
    于是,表姐端着架子,沉默着。
    还是他先开的口:“老板娘,宰了我三万块,是不是心里舒坦点儿了?”
    “是老板,不是娘。”表姐仍然字正腔圆地纠正了他,“也不是宰,做生意嘛,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只有你情我愿,这生意才做得下去。你说呢?”
    张晨风没有马上接腔,他喝了口茶,慢慢把茶杯放下去,才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何必呢?”
    表姐也没有搭腔,她喝了口茶,把目光投向窗外。茶楼建在水面,隔着四五米的岸上,刚搭建起来一个孔雀开屏的菊展。表姐很喜欢菊花,但她可没有被菊展吸引,她在想:张晨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店里生意怎么样?”、“结婚了吗?”之类的问话,而是惦记着我宰他的那三万块,证明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没有分量了,至少我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并不关心。这个想法,让表姐有一丝难受。
    就在表姐正在难受的时候,张晨风突然又问:“结婚了吗?……还是你先前的那个吗?”
    表姐一愣,看着他,他终于能直面这个问题了,还当着她的面,大大方方提了出来。可表姐愣过之后,粲然一笑,——也许他就是带着这个问题来见她的?但她没有回答,她以攻为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听说,在我们还在冷战的时候,艾珍就怀孕了?”
    这回轮到张晨风愣住了,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笑了笑,把手摊开做了个姿势,没吭声,似乎在说:我们扯平了啊。
    表姐有些恼火,为这张晨风努力想跟她建立的平等关系,她想:逃出笼子的奴隶,想跟主人平起平坐了?可这次见面是她争取来的,若这次不欢而散,不可能有下次了,那么自己想弄清楚的事实就只有永远深藏在过去了。于是,表姐大口喝了一口茶,深呼吸了一下,缓缓说:“张先生,我今天找您来,不是想吵架的,若吵架,我想,您也吵不过我……”
    表姐这样说完,就微微仰了头,微微笑着,把她的黑框眼镜摘下来,露出如花美目,把秋水一般的目光款款送过去。她看着他,男人胖了一点,似乎也更自信了,可他还是抵不住表姐含情脉脉的目光,他的额头和手臂上,渐渐冒出了点点滴滴的汗珠。这一切都逃不过表姐的眼睛,湖面上还有风吹过来呢,她有点儿得意的想。
    男人终于把头低了下去,对着面前的茶杯,说了句:“好吧,我认输。你还好吗?”
    这九个字内涵丰富。表姐接受了他传递过来的渴望和平的信息,也收起了她撑起来的架子,说:“挺好的,挺好的,不过……”表姐顿了顿,又说,“似乎没有你好……”
    男人不吭声,淡淡笑了一下。如果按照大众的标准来衡量,他显然是成功的。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历博系列的运动腕表,而右手边,放着他的车钥匙,上面几个字母表姐还是认得的:VOLVO。她假装站起来整理裙子,探身向不远处的停车场看了看,一辆蓝色V60就停在边上。不用算,她马上反应出来,他的这身装备,至少可以买她三个高尔夫了,甚至还不止。
    “张先生,能否看在我们曾经爱过……”表姐缓缓地说,一字一顿看着他,“告诉我真相……”
    表姐一直认为在婚姻里,是她亏欠他了,所以当时心甘情愿地净身出户,可现在她发现不是了,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同样亏欠了她,他却隐瞒了真相,并愚弄了她。她可以不在乎那份该得的财产,但不能容忍他的欺骗和愚弄。——一向聪明如她,怎么可能忍受别人的捉弄?
    “你不是也欺骗过我吗?”沉默了半晌,张晨风说。
    “可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而且也祈求了你的原谅,只是你不肯原谅我而已……”
    “是这样吗?”男人抬起头来问。
    “当然是!”
    “哦。是这样……”男人还是习惯在被误解时不置可否。
    “可是你呢?你一直在欺骗我,到现在还在欺骗我……”表姐打断了他的话,情绪激烈。
    张晨风不理她,可她不依不饶,直到把脸伸到他面前,问:“你回答: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我们还在冷战时,你就让那个女人大了肚子?”
他退无可退,不得不转过头来,盯着她说:“是。”——终于,他又被她搞火了。
    “是?!……”表姐的这个“是”字是头重脚轻的,前调是声色俱厉,尾调却是越来越虚空,因为,就在那一刹那,她也明白了,他们早没了关系,甚至都过了那么久,久得连诉讼时效都过了,如果他不在乎,她还能追究什么呢?她只得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去。
    道听途说和对方亲口承认,毕竟不能等同,所有的口红胭脂香水都如花泥委地,华美的大厦在顷刻间倒塌,表姐闭着眼睛,斜靠在沙发上,她需要时间来重整山河。
    “好吧,对不起。”张晨风把表姐的举动看在眼里,他知道她一向是不肯示弱的,这会儿,无疑是真伤了心,沉默了半晌,他补充道,他以为这句话可以安慰表姐。
    这无疑是更为凶猛的余震,刚才那个还带着三分火气的“是”还可以理解为气话,这个“对不起”就是确凿无疑的承认了,表姐刚刚重绘的山河又在顷刻间被雨打风吹去。
    表姐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用手捂住了脸,她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她不管不顾地提了出来:“你爱……过我吗?”
    这句话抛出去像是面对了茫茫虚空的宇宙,好长时间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湖面上起了风,不解风情的风推了窗闯进来,仿佛也感受到了室内空气的滞重,又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我已经没有能力、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过了许久许久,表姐都没有把手从脸上拿开,她感到张晨风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要走了……”说着,他真的走了出去。
    表姐听到他在外间买单、下楼……然后开着那辆蓝色的沃尔沃绝尘而去。 

                                                  9

    半个月后,张晨风又约表姐了,在电话那头,他欲言又止,声音里饱含着欲罢不能的焦灼,表姐迟疑了三秒钟,答应了。也许是他心中的愧疚,也许是她想报复,也许是他们余情未了,或者是他们分手时缺一个释放的结尾而是彼此深藏着恨意?也许男女之间,就是这样吧,有了第一次,就有了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很多次,直到两败俱伤,能够抽身而退的,都是智者。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贸然走掉……”还是那间茶楼,列侬在浅唱低吟,张晨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你贸然走掉的,何止那次。”表姐说,说着,拿如花美目看着他。
    张晨风又低了头,不做声,表姐的话是有所指的。
    他沉默着,她也沉默着,她是有耐心的。
    过了好久,他才问:“你是指我们的……”
    “我们的婚姻,”表姐接口补充道,“你说呢?”
    “今天不谈这个……”
    “那谈什么?”
    “……”张晨风答不上话来,他长于数据分析,说话却不是表姐的对手。
   表姐停顿了一下,她不想让他感到紧迫,放慢了语速,缓缓说:“有些问题,我憋在心里,三年了,我一直想告诉自己:三三,那页翻片儿了,张晨风的那页翻过去了,你要往前看……可我做不到,我花了三年时间,差不多就要忘了时,你带着你老婆找上门来了……”张晨风张开嘴唇,想说点什么,可是被表姐制止了,她接着说,“我算得上是一个洒脱的女人,可在感情上,还是比不上你,我没进入到你的胃里,你却进入到我的心里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忘记一个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的男人,是多么难。而你和你老婆找到我店里,让我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安排我去解开这个结,或者……”
    “你应该还记得,是你背叛了我们的婚姻。”张晨风还是忍不住打断表姐的话。
    表姐稍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晨风会这么直截了当。“当然,”她很快调整了自己,“可是,后来你表现出来的恼怒和阴谋,比你刚知道事实时,还狠毒十倍。”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爱你、而死不悔改!你一直在犯错、一直在犯错,还越走越远!”
   “我没有!”表姐也忍无可忍,大声说,“当你决定原谅我时,我是真打算改的!”
   “打算?”张晨风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以至怀孕了?流产了?”
   “怀孕?流产?怀孕和流产都不是我愿意的!”
   “他强奸你了?”
    张晨风步步紧逼,可他的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他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表姐站起来,啪地一声打在了他脸上:“这是我三年前该给你的,现在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表姐抓起手包,小跑了出去,张晨风还愣在那里,可表姐后来丢出来的那句话更让他心里巨雷翻滚。她大声嚷了一句:
    那是我们的孩子!

                                                   10


    三年前的新婚,表姐是被宠上天的公主新晋为女王,她还不知道如何守卫疆土笼络人心,公婆却一门心思想抱孙子,张晨风也喜欢小孩,无论是在人潮拥挤的游乐场还是小区花园,只要看到扎小辫的小女孩,都要含笑注目半天,他想要表姐给他生个女儿,也许他是想要个小一号的程三三疼爱吧,可表姐对他满溢出来的父爱视而不见,她觉得自己还年轻着呢,还有好多梦想没实现,好多生活没体验,在这件事上她一意孤行,直抵黄河。
    因为这条导火索,表姐和张晨风有过一两次争执,当然,最后都是表姐赢了,表姐以为说服他了,其实没有,张晨风的坚持在骨子里,他说不过表姐,但并不表示他心里没意见。他表达情绪的最大招数就是别着、倔着,明明申请了去公司总部日本为期半年的学习,却在出发前一个星期不理表姐,表姐表面上装得无所谓,照吃照玩不误,一股怨气却深埋在心里。 
    这半年中,张晨风给表姐打过电话,让她提前休年假,去日本看樱花,表姐考虑了一下,也觉得有必要修复一下夫妻关系,就飞过去了,可张晨风太忙,根本没有时间陪她,这还不算什么,更可恶的是他又跟她提怀孕的事,他一五一十告诉她,他是算好了她的排卵期,才给她定的机票……其实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对这件事多么上心、多么认真,可她却觉得上了当,当晚,他们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早上,表姐收拾行李去了另一家酒店,她给他留了线索,哪知他以为她回武汉了,根本没有去找。
    表姐语言不通,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只敢在酒店附近逛,却不幸偶遇那个他。
    他们是旧相识。
    两个人都有点儿兴奋,一下就聊上了,彼此都有点儿他乡遇故知的意思。
    几年前他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定居日本,听说她一个人,他马上丢开工作,充当起免费的导游来,他带她赏了盛放的樱花、吃了地道的寿司、看了传统的相扑,又去北海道品尝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蟹足有手臂长的螃蟹,为了能让她在日出前看到星野度假村的云海,他连夜开了九个小时的车,当表姐在后座舒展开蜷缩着的四肢,张开惺忪朦胧的睡眼,看到红日在云层之上喷薄而出的壮观景象时,她的确是有点儿小感动了。
    张晨风该做到而没有做到的,他都做到了,而且完成得更好,因为他是那么成熟稳重善解人意又幽默体贴。当她穿了绯红的和服站在樱花树下,问他好不好看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多年的夫妻。那晚,他们泡了温泉,温度让人血脉喷张,他们都有点儿恍惚,他又准备了红酒……后来,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
    那时候,距表姐从张晨风那儿搬出来足足有两个星期,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表姐受不了那冷落,她恨恨地想:你以为结婚了就可以不对我好?你以为你不对我好,就没人对我好?姑奶奶才不在你一棵树上吊死呢!
    事后回忆起来,表姐知道“他”有点儿蓄意,但她也说:人生所有的岔路口,看起来都比正道诱人。所幸她很快清醒了,收拾了行李飞了回来,只可惜那时候,张晨风还自以为是地想用冷落来惩罚她,致使那根她努力想掐断的线,还一直藕断丝连。
    两个月后,张晨风回来了,他嗅到了蛛丝马迹,他首先是不敢相信,接着是震惊,但他保持了一个工科男生该有的沉着冷静,他一面查找证据,一面想收复失地,可任性的表姐,觉得心里的委屈还没散尽,她万万没有想到张晨风凝神静气,只是像一只大动物那样,在爆发前聚集能量。
    而他后来的举动,也的确表现得像一只猛兽那样:快、准、狠。

                                                  11

    庆幸的是,那时候表姐怀孕了,所有的岔路口都在一刹那失去了光泽,彼此的芥蒂也暂时被冰冻,虽然这只是个意外,可她也马上调整好了心态,准备全身心的迎接这个小生命。可对于这件事,张家人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冷淡。
    “这是三个月的课程,这是半年的,这是待产的……”表姐从孕妇中心拿回来好多孕期培训的课程表,一一指给张晨风看,可没有得到应有的响应。表姐弄不清楚问题出在哪儿了,她以为他只是在闹别扭。
    那是因为那时候的她不知道,有个人在她之前就怀孕了。
    断断续续见过张晨风几面,其间,表姐又约见曾女士,不枉她像蜜蜂一样辛苦忙碌,她终于弄清了三年前深藏在生活表面之下的暗涌。
    那年春天,从日本回来后,表姐他们科研所组织了一次拉练,去内蒙,也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旅途劳累,回来后,例假没有来。张晨风高兴坏了,马上打电话告诉了他妈,结果表姐去医院检查,只是生理期紊乱,打了几针黄体酮,就好了。
    表姐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她把病历往抽屉里一丢,该干嘛干嘛去了。她是问心无愧的,因此没觉得要藏着掖着,可婆婆发现了那本病历,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日期相同的打胎手术缴费单,她甚至都懒得把名字改成表姐的。
    她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终于,等张晨风从日本回来后,她挑了一个表姐回娘家小聚的上午,给他们的小家打扫卫生,她佯装从床底下扫到了那张打胎缴费单,大呼小叫地叫来了张晨风,他看了一下抬头的姓名,没有吭声。老人家也不做声,只匆匆跑到抽屉里将表姐的病历拿出来,对照着日期一看,反而说:“不会吧,虽然日期一致,但名字不一致呀?”
    张晨风没有做声,要打电话质问表姐,做妈的死死拉住他,说:“名字不一样,她不会承认的呀!”又说,“她在娘家,别闹到那里去,她爸妈脸上不好看。”
    说着,一把夺过缴费单撕了个粉碎,然后扔到马桶里冲了下去。
    做儿子的不明白一向与老婆不和的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悔恨得热泪盈眶,以为母亲是为了维护他的尊严和婚姻,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只有母亲才是他的亲人,他真正的亲人!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张晨风五内俱焚,他甚至把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了,他以为表姐是在外面跟那人有了孩子,所以才去偷偷做人流的。
    做母亲的带着他回了趟老家,在那个山庄里,她给他介绍了她的远房姨侄女——艾珍。
    “她还很小的时候,他妈就见过她,那时戏言要收她做干女儿,其实是把她当儿子的备胎储存的,她觉得找儿媳的底线就在那儿:漂亮、温婉、贤惠,还有一条很重要,那就是听话。”表姐突然笑了,说,“在他妈眼里,我大概只勉强能符合第一个条件吧,其他的,都不行。”
    也许是精虫进了脑,也许是母亲的撮合、美人的勾引,也许是报复的快感,就在那个晚上,他们在一起了。
   当清风推窗吹进来时,张晨风醒了,他看着一旁笑意盈盈还略带娇羞的艾珍,而她正在示意他看床单时,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跳下了床,提起裤子就跑了,他不知是该感到痛快,还是害怕,他本是一个简单的人,为什么生活总被推着朝着他不能把握的地方奔涌呢?他欲哭无泪。他恨表姐,但恨意往往是和爱交织在一起的,他恨她、想修理她,但并不表示他准备离开她。
    他回了家,但母亲给艾珍的解释是,他害羞、他回去装修房子、准备婚礼了,不知艾珍是真信了,还是不得不信,她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议,而是安静的等待着。
    终于,她等来了和张晨风的第二次幽会。
    就是那次,他发现了表姐的那条短信:你还记得白云居的事吗?从字面意思上看,他判定是表姐念念不忘,其实是他要来找她,表姐所说的白云居的确是一家酒店的名称,可那天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赏景听泉、喝茶聊天,那天晚上各自回房时,他站在表姐门口,说了句:Deep to the soul。表姐发这条短信给他,是想对他说,不要让灵魂之爱,变成庸常的世俗之爱。而张晨风恰恰听反了意思。表姐的短信后面还有几句话,可恼怒如当时的他,能看得进去吗?“白云居”三个字,就让他的脑仁被炸了个粉碎。
    看到短信后,张晨风很狂躁,他在家里踱来踱去,有一种想砸东西想打人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他甚至去买了一包烟,在卫生间里把烟抽完了。但他仍然没有跟表姐吵闹,在还没想清楚决定之前,他不想轻举妄动,他只是焦灼地感到需要发泄,需要背叛,需要疯狂的发泄和背叛——他要用背叛来惩罚背叛,他找到了艾珍,他们关机度过了七十二个小时。
    那天晚上,当他在星幕下打开手机,看到表姐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种恨意带来的快感弥漫了他的全身,这个温和的大动物终于被激怒了,就在那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魔鬼。
    是的,他变成了一个魔鬼。也就是那次,艾珍怀孕了。

                                                  12

     一下突然有了两个孕妇,让张晨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母亲也紧张起来,到底是多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女强人,她很快就摆平了这一切。她首先分出轻重,家里的是正宫娘娘,暂时不能动,那么就必须先安抚艾珍了,她带艾珍去了她闲置的另一套房里,把钥匙交给她,马上按照她的喜好装修房子,而且,她还把十万元装修款项打到她的账下。
    艾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都三个月了,既不领证也不办酒,不知是什么意思?可毕竟亲戚连着亲戚,她多少还是相信他们的,再说了,已经怀孕了,能怎么办呢?所幸兜里还装着钥匙和十万元装修款,也是一剂定心丸。
    而表姐这边呢,天长日久,她也感到了张家人的冷淡,第一个周末,婆婆和公公送了汤来,第二次第三次就只有公公来了,在小桃园叫的鸡汤,和一包零食。表姐默默接受了,而张晨风,也时冷时热,有时候热情得叫人怀疑他的真诚,倒是冷淡时,反而更像真实的他。
    一个晚上,表姐吐得翻天覆地,张晨风却已鼾声四起。她趴在床边,看着他,突然觉得好陌生,他们母子受苦,他却安安稳稳待在他梦的小世界里,对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似乎不知所措,更多的时候似乎魂不守舍。
    也许所有的人生都像一篇文章,头开好了,就能顺理成章写下去,而他们的这个头,显然是没有开好的,因此,处处别别扭扭、拧拧巴巴。表姐胡思乱想了一番,肚子倒饿了,她把他踹醒,让他去客厅拿点吃的,她记得公公拿来的两袋零食就放在酒柜下面,里面有她喜欢吃的,也有她不能吃的,比如说桂圆和山楂,她已经从孕产培训班上知道,这些是孕妇忌食的,本来想叮嘱一句的,可不知怎么的,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拖鞋声噼噼啪啪响到床头,表姐睁开眼,看见他一手拿着桂圆,一手拿着山楂。我喜食山楂,他一定记得,可为什么另一只手是拿的桂圆呢,我一向不爱吃甜食的呀?一股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她想接过罐子砸到他头上,可她没有力气,更多的悲凉感涌上来,表姐一声不吭,把眼泪噙在眼里,默默把桂圆接了过来。看来,这一家人,是有意的了。她想。她抱着桂圆罐子,面对着床的另一边默默流泪,高悬在天空的白月光照进来,照着脸上淡淡的泪痕,是一种无言的心痛,可张晨风很快又睡着了,鼾声又没心没肺地响了起来。表姐的泪快流干时,她打开了罐子,一边捂着小腹,一边把桂圆往嘴里塞。
    一个星期后,表姐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在干区的台阶上滑了一下,当晚,她开始肚子疼,接着就动红了,送去医院后,已经有点严重了,医生问“保不保?”,张晨风却看着表姐,她的心再次凉了,她说了句:那就算了吧……
    那句话说出来时,表姐感到心里竟然是如释重负的。“也许他也是如释重负的?”表姐问,“因为他当时有抗议,但却不是那么坚决。——尽管那天,他真的流泪了。”
    可惜的是,无论他怎么抗议,表姐的心已经凉了,在她没有想好,在她没有把握给孩子一个稳定和美好的未来时,她不愿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而且,当时张晨风的表现,根本不值得我为他怀孩子……”
    后来,表姐就从张家搬了出去。
    一个星期后,查出了艾珍怀的是女孩。

                                             13

    新房交付没多久后,我和体育老师就开始装修了,成天看材料卖材料,泡在工地,那段时间,我太忙了,没能顾得上表姐,而且我脸上无法掩饰的甜蜜,总会无意间让她觉得失落。鬼使神差的,见张晨风一个星期后,表姐在网上接到一个订单,某外企要定制五十幅抽象画用于装饰公司走廊,预付定金百分之五十,表姐查了查,正是张晨风他们公司的下属分公司。可她仍然毫不犹豫地接了单。该赚的钱为什么不赚?她说。
    表姐送画去时,果然见到了张晨风。当所有的手续交接完时,秘书小姐说,程女士,张先生想见见你。
    表姐甩了甩手中的支票,挑起嘴角笑了笑,无所畏惧地推门进去了,果然,张晨风端坐在里面。他哀求表姐跟她出去谈谈,他说:见最后一面!把一切划一个句号!
    他把表姐带到了他们常去的那家茶楼。
    “那晚,你拿桂圆给我,是有意的吗?”
    这个问题,盘旋在表姐的舌尖上,久久不能散去,这个问题,问?还是不问?如果问了,他会说真话吗?什么样的回答,才会让人觉得是真话?如果他说是,你该如何看他?该如何看待自己浪费掉的五年青春?该如何面对自己曾经与这样一个人同床共枕的一段身体?如果他说不是,是真不是吗?你相信?那你该如何面对那个被打掉还来不及见到爹娘一面的孩子?所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话咬着,死死不要它吐出去。
    表姐在脑海里,一直盘桓着这个问题,而张晨风却一直看着她。
    湖面上起了风,乌云在天边越聚越多,眼看着一场铺天盖地的秋雨就要来了。在逼仄的包间里,表姐清晰地感到来自于张晨风的暗涌。
    张晨风说:天好像突然暗了啊。
    表姐说:是啊。
    表姐又说:好像要下雨了啊。
    张晨风说:是啊。
    其实该说的早已说清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呢?他们都听到了自己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气息。表姐看到他俩印在墙上的影子,连影子都写着“焦渴”两个字。
    噼噼啪啪下雨了,张晨风起身把窗户关了,屋内的潮湿和燥热让空气变得更暧昧了。
    从她嘴里呼出的气,进了他肺里,从他身旁经过的风,拂上了她手臂。那些他熟悉的器官,嘴巴、脸颊、耳垂、脖颈、锁骨……都在召唤他、鼓舞他、煽动他。两只互相抗拒的小兽不再抗拒,印在墙上的雄兽的影子像吹气球一般,越来越大,一阵铺天盖地雷声里,它站起来,一把搂住了正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雌兽。
    他燃起了熊熊大火,嘴巴里鼻子里呼进呼出的都是火焰,他拼了命地抱住她,把嘴巴贴上来,那短短的坚硬的胡渣蛰着她那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脸,嘴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熟悉的味道仿佛开启了一扇时光之门,那些极致的快乐躲在气息后面蛊惑着她……她想要应和,身体却突然像不认识他,轰轰轰……就像冬天在野地里,汽车轰隆隆响半天,就是缺最后点着火的那砰的一声。
    她推了推,想把他推开,可他却抱得更紧。
    他的眼睛迷糊了。
    她知道,这时候理智开始从脑袋里退场了,马上要退到下半身以下了……她一时惊慌,用力推着,脑袋拼命往后仰,还连连惊叫,可这声音刺激了张晨风,他抱得更紧了,那张她也熟悉的嘴巴凑过来,她一着急,一掌推在他脸上,张晨风懵了。
    就在此时,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犹如湖面上的一声炸雷,把两个梦中人惊醒。那位三八红旗手的老太太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大喊:“傻儿子,傻儿子,你在哪里?你快回来!你当爸爸了!艾珍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隔着十万八千里,表姐都听到了她的兴奋。
    这个电话,让两个年轻人彻底清醒了,张晨风终于颓然松了手,他跌坐在沙发里,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
    “我祝你们永结秦晋之好……我祝你们举案齐眉、夫唱妇随……我祝你们百子千孙、儿孙满堂……我祝你们……”表姐哽咽了,她抓了手包,踉跄从房间里逃了出来。
   她没有告诉我那一刻她怎样了,我想,她一定是泪如雨下。珍珠项链断了,一粒粒珠子掉下来,颗颗都珠圆玉润,叩地有声,那是表姐的眼泪。
    她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去见张晨风,可她不知道,就在她听到那雷声的同时,小教练正在她家里,脱下了她买给他的衬衣、手表和球鞋,连同大门钥匙,一起放在餐桌上,带上门走了。
    健身房组织客户和教练去东湖附近郊游,丁骁看见表姐的车,感到有些蹊跷,就打电话给我,问表姐是不是在我那儿。
    我说:“是啊,她正在我们家新房当工程师指挥施工呢。”我无法撒别的谎,因为房子里的噪音尖锐得直刺人的耳膜。“你要不要她接电话?”
“嗯,不用了,忙你们的啊。”他挂了电话。其实之前,他给表姐打过电话了,那头安静得听得出演奏的是班得瑞的哪一支钢琴曲。我们穿帮了,可我们还浑然不觉。
    那时候,表姐正在茶楼里,感受到来自于张晨风的暗涌。
    回来后,表姐看到还粘着泥的球鞋放在餐桌上,她猜到了什么,没脸跟他要解释的机会。——叫她如何解释呢?她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她想静静地流一会儿眼泪,她怕开了灯,灯看到。
    那真是一个奇特的晚上,那晚,我们五个人都哭了。张晨风回到产房里,看到那个长相酷似他的小家伙正在哇哇大哭,他怯弱地伸过一个指头去逗他,他竟然一把抓住,送到嘴里去了。
    小教练被猜疑和嫉妒绑架了,邀了人在街上喝酒,他掀翻了桌子,啤酒瓶跳着跳着碎了一地,他的心像是扎进了一块碎玻璃,他大声喊着什么,喊着喊着,然后痛哭了。
    我和体育老师是因为他买不起我看中的钻戒,两人吵着吵着,竟抱着头哭了起来。
    年轻情侣的眼泪不值一提,流出来的是眼泪,流干后,补进去的是蜜糖。不用说,我跟体育老师,马上又要好得如胶似漆了。只有表姐的眼泪,流进流出的都是秋风秋雨的凄冷。
     那之后的半个月,丁骁都没有与她联系过,表姐也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

                                                        14

    那件事过去三个星期后,丁骁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额头受伤流血,我想,也许他是在示意,渴望得到表姐的关心。于是,我跟表姐聊了很久,希望她给那个大男孩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表姐想了想,准备去看看他。
    星期天的一大清早,表姐开车去了那家健身会所,他不在那儿,然后去了他租住的江汉路步行街。从街背面绕过去,曲里拐弯的巷子左拐右拐,然后上四楼,是丁骁和几个朋友合租的房子。
    表姐敲了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来了”,然后有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噼噼啪啪走到门口,接着就没声了。
    表姐知道丁骁在门后看到了她。他沉默着,不开门,也不叫她走。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而他,背靠着门犹豫不决。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和他心里的犹豫,他像曾经的他一样,也想惩罚她。
    表姐站着,等待着。
    可渐渐地,她失去了耐心。穿高跟鞋的两腿,立得生疼。
    表姐下楼了,找到一家甜食馆,她要了一笼汤包,还有一碗糊米酒,等她把这一切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时,她的理智从饿得泛苦水的胃里回到了脑袋里。
    表姐走出甜食馆,沿着步行街向江边走,街上人来人往,有甜蜜得冒泡泡的年轻情侣,有互相看不顺眼的中年夫妻,还有蹒跚相依的老年人,她不由得愤愤地想:该死的!尽管离婚率那么高,可毕竟还有那么多对天天卿卿我我啊?为什么我就非得孤孤单单一个人呢?
    到底是什么在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呢?表姐想。
    表姐想到那位曾经的朋友,他放弃了相处了八年的女友,迅速与一位平面模特结婚了,她肤浅、她庸俗、她拜金,只是因为撇开了所有责任、爱情和义务等关系,他们还有稳固的物质关系可以维护,因为他知道,她离不开他的钱。他甚至还说了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受够了她(前女友)对我说“不”。
    依靠很重要。一个女人,从物质上依靠男人,一个男人在生活起居上依赖女人,也许这并不是最美妙的婚姻,可他们依附于彼此,却是稳定的。也许今天的社会,在培养女人独立的同时,也培养了更多的单身女人。
    表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情黯淡,她慢慢往前走着,知道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顺其自然吧,她想。
    就在这时,表姐的细高跟卡到了街面的地砖缝里,她把腿左右崴了崴,想把鞋跟拔出来,可纹丝不动,她只得蹲下来,把脚从鞋里拿出来,——就在这个地方,她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丁骁宿舍的窗户下,挂着他的白色纯棉背心和深蓝色运动短裤,(真真是饱暖思淫欲呀!)表姐想到了他的八块腹肌和人鱼线,也想到了他从始至终的温存和他们由来已久的和谐。
    表姐把鞋拿在手里左右摇晃了几下,拔了出来。可她没有往前走了,她在身旁的花坛上坐了下来,靠着身后的樟树,想起了他们相处的林林总总。她知道自己不想失去他,她需要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家,她还能再等下去吗?慢慢寻找?表姐突然觉得很焦虑,她不想再这么煎熬下去了。
    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他是可以给她一个家的。
    所有的芥蒂必须都在今天解决。
    她在临街的小店买了瓶柠檬水簌了口,然后回去了,假装她一直在门口,从未离开过。
    她把那只卡过的鞋脱下来,挂在台阶上,再把脚尖微微伸进去,猛的往下一拽,鞋跟断了,她也倒在地上了。
    她以美人鱼的姿势倒在台阶上,可丁骁还在门后面无知无觉,表姐横了横心,拿起刚买了几天的6 plus,用力朝门上砸去。砰的一声,手机弹回来,躺在离表姐不远的地上,她探过身去,抓起来,正准备再砸的时候,门开了。
    丁骁看见表姐正歪坐在地上,手上拿着砸碎的手机,正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他没有理由不心软,连忙抱起表姐,问她怎么了。
    表姐俯在他肩上,迟迟不肯起来,开始小声的抽泣。是真哭。——她为自己不得不使这么一个卑劣的小计谋而感到悲哀。
   那天晚上,在那个尘埃落定的大床上,表姐失眠了,她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小教练,他趴在床上,已经睡熟了,响着均匀的呼吸声。表姐用涂着五彩指甲油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划着,那青春的新修剪的头发闪着乌黑的光泽,散发着年轻的、好闻的汗味儿。她用手划着他的脊背,然后吻手指划过的地方,她趴到他背上,头枕着手,然后又哭了,这一回,她是轻轻的流泪,没有出声,她怕吵着他了。
    她在想,为什么非要我欺骗你,我们才能走得更近呢?我曾想赤诚地对你,我以为,我们会走过一切风雨,可是我错了。我从未想过要欺骗你,而我正这么做了,但我却因此得到了你。

                                                     15

    表姐的那一场“嘤嘤啜泣”,把丁骁心里所有的芥蒂都冲走了,可表姐却不想原谅自己,也许,连出轨都敢承认的她,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对恋人的欺骗吧。
    表姐选择了一个月光清亮的晚上,跟丁骁坦白了。
    表姐跟我说起这一段时,已经决定去西藏了,她把画廊暂时交给我打理,把楼上该打包的打包,该入柜的入柜,其它的都用白布遮起来了。她还是有不舍,那天,她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红酒,正脸色绯红的躺在我家的床上,头发披散了一床,她无限感伤地突然问我:
     “七七,你幸福吗?”
    我犹豫着,怕刺痛了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这……”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因为我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嗯。一般情况下,幸福的人,是不会思考这个问题的。”表姐笑了笑,说,“我现在觉得,幸福就是永恒的平静……”
    我没吭声,试着理解表姐所说的永恒的平静是什么样的。她接着说:
 “每当一个人快要进入我的生活时,我就会想,他是我想要的吗?他身上附带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
    “嫁一个人,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朝九晚五,挤公交挤地铁,周末聚餐,打牌,偶尔郊游,过一年和十年没什么两样的生活……或者生意场上尔虞我诈,人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精明、狡诈,一句话里面藏着一千个阴谋……他或许落魄了,借酒浇愁,我设法撑起一整个家,也许发达了,会有明的暗的女人找上门来,甚至是他招惹的……
    “我突然觉得我不想要任何一种生活,任何男人身上所附带的生活都不是我所想要的……我只想、也只能驾着属于我自己一人的小舟向生活的纵深处挺进,因为,我唯一能把握的,只有我自自己……
    “无论是金钱、荣誉,还是痛苦,我只能,也只愿意跟自己一个人分享……唯有自己分享自己,才更笃定,才更心安理得……
    “这种感觉,七七,你明白吗?”
    表姐说完的时候,用她那美艳的、明亮的眸子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不再春光涌动、轻暖明媚,而是……繁花落尽后的淡淡悲凉。
    我的眼睛红了。她的没红,我倒红了。我和体育老师,他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我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我们彼此发誓要相携走完一生,而我,也坚信这一点。我的人生路,是一眼望得到头的一马平川,正如表姐所说的,过十年跟过一年没什么区别。而表姐,人面桃花,感情路是山千重水万重。她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是山重水复百转千回,她的心态也早已不是我所能够理解的了。我只有不语,悄悄把眼睛望向窗外,努力睁大,把里面的红血丝晾干。
    我们都沉默着。过了好久,为了把气氛变得轻松一些,我只得强打起精神,说:“三三姐,你可一点儿不亏,这小半生,多少人爱过你啊!而我呢,也就那么蔫儿吧唧的一个……”
    表姐还是不做声,拿靠枕狠狠拍了我一下,“就知足吧你!”
当薄霜降临这个城市的时候,表姐去了西藏,我和体育老师,还有丁骁,我们一起送的她。
   三个月后,她回来了,在画廊堆积如山的邮件中,发现了张晨风的信。

    三三: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喊你。
前前后后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那天,我看见你开车送曾进小区,我就知道你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与其让别人说,不如让我来告诉你吧。
出差归来,当我看到的不是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你,而是满地的狼藉时,我就知道你去意已决,我打开了每一个柜子、每一个抽屉,看到你带走了每一件衣服,甚至那些旧了、你已经不怎么穿的衣服,还有那些你喜欢的、但早已干涸的装指甲油的瓶瓶罐罐,我就知道,你再也不会给我机会了。我一下跌坐在沙发里,原谅我省略了愤怒、悲伤、痛苦等程序,我只是冷静地在思考,怎么把自己的损失减少到最小。——请原谅一个投资人的冷酷和现实吧。冷静过后,我开始假意挽留你,我知道,这样只会让你更加斩钉截铁的想离开我,果然,你为了争取自由,净身出户了……
    关于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很诧异当时自己表现得像一个阴谋家。但同时我也很骄傲。没能在你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能在你心上留下一道,我是有几分骄傲的。那说明,我曾到过那里,并在那里驻足。请原谅我的猥琐、自私和狭隘。对于我来说,那是一次很痛快的给力。
    但我还是想跟你道个歉,因为我曾那样深深地爱过你,当恨意消退后,那些深爱像潮汐一样卷土重来,我知道,你也同样深地爱过我。你和我妈,都在从你们的角度爱我,我不敢怪你,也不能怪我妈,只能怪自己,我站在这样一个角度,不知道审时度势,不知道巧妙周旋,是我,把我们的船在风浪中驾丢了,又亲手掀起巨浪将它拍散在沙滩上。
我知道你总是在心里嘲笑我妈是“三八”红旗手,可你也常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也是一个女人?她只是一个老去的女人,她也是从美丽、羞涩的少女时代走到今天的,她走过人世的艰难,是人生的磨难让她变成现在这样。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她挑了一担茶叶出去,从此以后,我差不多有三年时间没有见过她,后来,她回来了,开始办酒厂、办绣花鞋垫厂……再后来,我们家才有了现在的样子……你知道一个女人创业有多难吗?她不过想把自己辛苦创下的家业守住,而你呢,你总想引领我走上船头,去那些激流险滩,去体会那些极致的快感,而她,不过想驾驶着儿子的大船走向风平浪静的彼岸……我几次想跟你好好谈谈,可我一直想等待哪天你们的关系稍微缓和时再说,我总想着,那样效果会更好,可我一直没能等到这样一个契机,跟你在一起时,我总有太多话要说、太多事要做。在幸福时,我们总忘了去提防那些生活的暗涌。
    前几天,我去过你居住的小区,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很久,幸好你住得不高,四楼,所有的窗户都没关,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阳光和通透,我多希望能看到你的身影:在窗户边换衣服、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晾着你的衣服,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偏爱黑白灰的色彩,可我找了找,却没有看见一件我给你买的,你把它们都扔了吗?你忘得可真彻底,我不得不再次说,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可我还是做不到,我去了物业,又去了银行,我给你交了三年的物业管理费,我想去银行给你把贷款还了,可银行却需要出示你的身份证原件。我想到你那张和我关联的银行卡,幸亏我还记得卡号,不要惊讶,我是学金融的,你忘了吗?我试了试,你取消了所有和我关联的数字,竟然还留着这张卡,看到户名还是程三三时,我差一点激动得热泪盈眶。——瞧,跟你相比,我是多么的没出息。我给你存了一点儿钱,不多,我知道将来会有人照顾你的,他肯定会拒绝我来插手你的生活,这些钱,是你应得的,谢谢你给过我的那些快乐,它们必将会作为独一无二的记忆被珍藏一生。
    我们可能真的要结束了,我知道你在躲我,也知道再不放手,又将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和孩子,关于你的那一段,我错了,是真的错了,我们为什么要对自己爱的人,比赛着凶狠呢?当你犹豫着的时候,我没有试着去挽回,而是想着要如何教训你。如果有机会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这么做,我一定会处理得更成熟,如果那样,我们会抵达那个我曾向你许诺的地老天荒吗?
    可是这一切也只能想想了,我们都太急切了,我们都想向自己爱的人证明自己离了他能活得更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们都失去了再重来一次的机会了。这一切,就让它放到过去吧,就像地下室那经年久置的物件,见证着我们灿烂的青春,可再翻出来,必将掀起满屋的灰尘。因此现在,这一切只能如此,也只能如此了!
   关于我现在的妻子,你已经见过,我并不像爱你那样爱她,可我也不能否认她是位贤妻良母。我们刚开始时,每当我半夜迷迷糊糊翻身侧向大床的那一侧,摸到的不是你时,我就会蓦然惊醒,悔恨像麻药过后的锐痛揪紧了我的心。可我还是能和她做那件事,并且一个程序都不漏,开始我很惊讶,怀疑自己是不是你所说的“禽兽”,可慢慢地,我觉得不是。也许对于你来说,爱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你会围绕它来做任何事,工作、房子、投资,这些大事你都能根据爱来选择,可对于男人,或者说对于我来说,并不是这样,我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以便心无旁务(骛)地去打拼、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因为人生于男人,爱情只是一间小站,还有事业、自我价值、社会认同等更多的内容吸引着我们。我妈给我选择了艾珍,我恨过她,可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因为,于我,她是合适的。这种矛盾,你明白吗?
    像我伤害过你一样,你也曾经深深地伤害过我,我说的是那件事,你明白的。我曾经颤抖着调查你的一举一动,我只是想以此来证明并劝慰自己你懂得刹住自己的脚步,可事实证明……事与愿违。我多想欺骗自己,可事实在眼前,我多想包容你,像事情没发生一样,闷着头,让生活继续,可我终究没能做到。如果再有一次婚姻,三三,你知道该怎么做吗?你知道该怎样不一箭把一个男人的心和自尊射穿吗?
    好吧,关于我,以及和我的那段故事,都要被你封存在记忆里了。惟愿你忘得彻底,惟愿你过得好,惟愿你寻觅一个爱你又懂你的人,什么举案齐眉、永结同心之类的话,我就不说了,但我多希望看到一个能征服你的人征服你,我多希望看到在那个更强的人面前,你会变得小鸟依人,我期待那个人让你爆发你所有的热情和美丽,到那时,我相信你会是个好妻子,好妈妈,惟愿你们抵达我曾许诺给你、而又没抵达的那个地老天荒……

    曾经又永远的CF·Z


    表姐拿着那封信,驱车去了郊外的那个草原,她坐在那个长椅上,看着那个让她产生地老天荒之感的地方,山那样高,草那样黄,树那样小。几棵苦楝树正长在长椅对面的慢坡上,在深秋的浅草中,行人们踩出一条瘦瘦的弯曲的小路来,风从右边来,吹低了树梢。是和《读碑窠石图》一样的孤寂和寒凉,那种古老和苍凉也是铺天盖地的,我突然明白,表姐所理解地老天荒,就是停在时间里。
    表姐明白了,那就是一段平常的路,一段十几年前郊外平常的路,是那种苍茫的在眼前铺陈开来的古意感染了她。
    表姐突然就流泪了,三年来,她第一次为这事流泪,她平静的哭着,心里也不觉得苦楚,也不觉得难受,只是好像有一股泉眼,要汩汩的流出来,就像身体里有多余的水,要开闸把它们放出来一样。她就那么平静地哭着。没一会儿,眼泪就干了,她突然就明白了,她再也不会遇到他了,他们真的结束了,彻底划上句号了。
    为什么我们偏要对自己爱的人,比赛着凶狠呢?那个我曾经爱着,也曾经爱着我的人啊,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丁骁的电话打来了,他低沉着嗓子,对表姐说:“我们和好吧。我离不开你。”
    表姐想了想,这回她没有耍心眼,说:“好。”
    他又说:“我们结婚吧。我爱你,我不仅喜欢跟你做爱,还喜欢跟你生孩子、买菜、洗衣、做饭,我喜欢你在床上千娇百媚的样子,也喜欢你画画时戴着黑框眼镜、邋遢而专注的样子,我喜欢你妩媚的眼神、尖尖的下巴、纤长的手臂,也喜欢你因为穿高跟鞋过多而枯瘦的双脚……”
    表姐说:“好。”
    他又说:“我知道,我不够好,但请你相信,我会……”
    表姐打断他,说:“好,我愿意。”
    那一刻,有风涌动起来,大朵大朵的云向南飘,流线型的草场和山坡似乎也在风的吹动下涌动起来,那几棵苦楝树上有黄叶纷纷扬扬洒下来,那种天地永恒时间停止的孤寂感再次袭来。
    表姐想,那么好吧,那就来吧,这又一场的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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