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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飘动
   
                                             文/翟妍

                                                1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常雪梅刚把摩托车停在一个患者的家门口,手机就响了。正是刚刚那个老教师的女儿打来的,说是挂上吊瓶,老人就出现了紫绀和心慌的症状。常雪梅手心里冒出冷汗来,心提到嗓子眼。药物发生了不良反应,极有可能是兑错药了!这是常雪梅的第一感觉。她故作镇静地安慰道,拔掉输液针,别慌,我马上过去!挂断电话,常雪梅一脚踹着摩托车,一路闯红灯回到馨苑小区。
    就在几分钟之前,从馨苑小区出来的时候,常雪梅的心一阵发慌,无缘无故的,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常雪梅努力回忆给老教师用药的全过程,这样的回忆是常雪梅每完成一次静点之后必做的功课。回忆的思路越清晰,安全系数越高。什么也想不起来,就意味着兑药时一定心不在焉。思路一乱,药瓶子里到底放了什么,就身不由己。干上门打针这一行,不出事则好,一出事儿就人命关天。这一刻,她脑子里一锅浆糊。 
    站在楼下焦急地摁门铃,铃铃铃……让人心烦,始终没人来开。常雪梅掏出电话回拨刚才那个号码,无人接听。她心神不安了。这个时候,时间多拖一分钟,就意味着离霉运更近一步。
    常雪梅无奈地抬头看人家的窗户,十二楼,一片朦胧。有电话打进来,她迫不及待地接起,却是先前约好的患者,毫无解释地推掉,慌乱地挂了人家的电话。人家不乐意,又打过来骂她,听着那些抱怨和谩骂常雪梅的心沮丧到极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膨胀,把她挤压得就要不能呼吸。
    嘴里呼出的空气冒着白色烟雾在睫毛上结成冰粒,她用冻僵的手一遍一遍拨打那个老教师女儿的电话,终于接了,里面一片嘈杂,接着是老教师女儿的呵斥声,你到底咋搞的?给我爸用了啥药,我爸现在都昏迷了……
    常雪梅不等她骂完,急切地问一句,你们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在县医院抢救!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那头把电话挂了,常雪梅疯了似地奔着医院去了!
    医院的抢救室门外,老教师的家属塞满半个走廊,见常雪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就围上她,抓着她的衣领,质问她,你他妈的到底咋整的?老人要是醒不过来,我让你一命抵一命!常雪梅被扯着衣领甩到墙边。她蜷缩在那儿,听责骂声不绝于耳,心里不停地祈祷,这个老人不要因此而死去。
    可是,万一死了可怎么办?
    一想到死这个字,常雪梅一下子想起她的丈夫顾来宝、女儿顾贝贝,她可不想他们跟着受牵连。她之所以干上这一行,过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不就是想让家里的日子快点好起来吗?如今总算攒下买房的首付款,昨天还和顾来宝去看楼,本想着今天去交定金,可一切却在片刻间付诸流水。照现在这情形看,不管这个老人是死是活,一笔不菲的赔偿费是免不了了。也就是说,买房的事儿从今儿个开始,想都不要再想。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常雪梅从地上爬起来往厕所走,一个男人跟上来,她钻进厕所,男人守在门外。常雪梅蹲在厕所的茅坑上拨顾来宝的电话,通了,顾来宝在那头问她,你咋还没回来呢?孩子没带钥匙,放学后在外面站一个多小时,要不是我临时有事回来一趟,贝贝还不得冻死啊?常雪梅带着哭腔说,来宝,你听我说,出事儿了!
    “出事了”是啥意思,顾来宝懂。
    顾来宝问她,人咋样?常雪梅说还在急救室抢救。顾来宝安慰她,你别害怕,我马上过去陪你!常雪梅冲着电话叫住他,你别来!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万一我给人家打针出了人命,就让他们送我去坐牢,你不能拿咱俩攒的买房钱来平事儿!要是我坐牢了,你就领着贝贝好好过,买个小点的房子,能少还点贷款!顾来宝说,别他妈说没用的,这都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个?常雪梅说,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你不能来……手机断线了,常雪梅蹲在茅坑上嚎啕起来!
    怕他来,又盼他来,百般滋味都交集在心口了……
    顾来宝来了,从走廊的尽头远远地朝常雪梅奔过来,走到近前,看着要虚脱的常雪梅一把就搂在怀里,别怕!别怕……常雪梅却昏厥了……
    老教师被推出来,常雪梅被送进去,走廊外面只剩下顾来宝。顾来宝靠在急救室的门上等常雪梅的消息,时间艰难地越过一分一秒,两个人一起度过的十年苦日子都没有现在这样难熬。
 
                                             2
 
    上门打针这个职业有点像大街上占道摆摊做买卖,不合法,却天天都有人明目张胆地铤而走险。
    在安县这个小城市里,上门打针这个职业是在哪一年兴起的,常雪梅不太清楚。她知道的只是在她干这个之前,就有好多不入流的卫校毕业生已经把这个职业搞得风风火火。
    常雪梅学过医,没结婚之前在城里打过工,给一家药店卖过药。说是药店,实际上是打着药店的招牌开诊所。毕竟,普通的药变一个方式卖出去,会赚得更多。药店后面有个隔间儿,是专门给人打吊瓶用的。老板雇来一个从医院退下来的老大夫,给患者检查完身体后,再给出个挂水的方子,常雪梅拿方子照着抓药、兑药,再把兑好的药输到患者的血管里。时间久了,常雪梅扎吊针的手艺成了一绝,号称“一针见血”!在那家药店干满三年,常雪梅俨然一个大夫了。常雪梅和顾来宝结婚时,老板因为她要走,好一阵子难过,一再嘱咐常雪梅,以后要是想回来,他随时欢迎!
    后来常雪梅和顾来宝从农村又来到县里的时候,还真回到那儿又干了一阵子。可她毕竟和原来不一样了,是个当妈的人了,整天被关在那个药店里身子都给把死了,家扔了,孩子照顾不了,钱挣得却不多。有人跟她说,就你这手艺可以单挑了,单挑起码比这挣得多,现在外面那些单挑的,不给患者带药,光扎一针手续费就5元,干得久了,和患者熟悉了,自己带药去,挣得更多,还能按时按点回家给孩子做饭,你说你从农村来到县里,不就是为了孩子吗?现在反倒照顾不了孩子了。挺优秀个孩子,别给耽误了!其实常雪梅也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一时还迈不出这一步,毕竟自己干风险大。但架不住人多嘴杂大伙瞎撺掇,撺掇久了就上道了。自己干时间自由,挣得也多。听总来药店里取药的一个上门护士说,一个月至少四五千,就算再少也少不过给别人打工的工资。不是有一句话说得好的吗,十个劫道的不如一个卖药的。干上三年,保准能在城里有车有房!
    一说房,就说到常雪梅的心坎儿上了,搬到城里,住的是租来的一间半小厢房,冬天冷的要命,夏天热的不透气。为了省钱,没办法。早些年在农村过日子的时候,手里有点积蓄也不多,巧的是要进城的前一年她公公出车祸,司机肇事逃逸,顾来宝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救他爹的命,最后落个人财两空。顾贝贝进城念书花的一万块钱择校费是常雪梅回娘家借的。借钱那天,她嫂子的眼神常雪梅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嫂子说的那句话,常雪梅更是永生铭记。她嫂子说,横竖我就帮你这一回,看你十年八年也还不起这一万块,等到你大侄子结婚那天你能当礼份子给随回来我就知足了!她大侄子是个二胎,那天刚满月。她嫂子是把她一碗凉水看到底儿了!把那一万块丢在她眼前,就好像她是回来讨饭的。她揣着钱从娘家离开,她母亲拄着拐杖哭着跟在她后面,一路送出去好远,走到密林遮挡的小路上,塞给她20块钱,让她买车票。打发她母亲回去的时候,她目送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拿着那20块钱都想一头撞死在树上。
    常雪梅发誓日后一定要做个有钱人!
    搬进城里那个小厢房的时候,顾来宝的一个表舅来帮她们搬家,一边搬东西一边对着顾来宝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你这辈子也住不起楼了,你养自己都费劲呢,咋养楼啊?好好苦干两年在城边买个平房吧,虽然没住楼舒服,但咋的也比你租房强啊!那天顾来宝喝多了,把胆汁吐一地对着屋顶一通乱喊乱叫,中心思想就一句话:老子非要住楼房不可!
顾来宝能吃苦,农村长大的孩子就这点好,舍得卖力气。那段日子,顾来宝白天在建筑工地上班,晚上蹬倒骑驴。用顾来宝自己的话说,不图别的,少对付点一家人一天的买菜钱就出来了。干一段时间以后,顾来宝吃不消。有一次在工地上,外架钢管坠落,别人都手疾眼快跳开了,唯独顾来宝困得蔫头呆脑,闪得慢一步,虽然没被钢管砸到,却被钢管落地时反弹起来的一颗石子弹到脑门子上,离眼睛就隔着一道眉毛的距离,差点没瞎。
    打那以后,蹬倒骑驴这活儿常雪梅说啥也不让顾来宝干了。常雪梅在药店打工是晚上7点半下班,顾来宝不蹬倒骑驴以后,常雪梅在一家烧烤店找一份兼职,做钟点工,晚上八点上,夜里十二点下。主要干的活儿就是客人一喊服务员,常雪梅就得一路小跑迎上去,半宿忙活下来,回家睡觉连梦都不做。只可惜每天晚上熬四个小时,熬上一个月,连顾贝贝的补课费都不够。常雪梅做钟点工一个月能挣五百,顾贝贝一个月的补课费一千多。语文、数学、英语。从周一到周五,晚上放学以后,单日子去语文老师家,双日子去数学老师家,周末再去英语老师家补两节英语。老师们说了,不去也行,采取自愿,但课堂上要是有谁听不懂,他们可不管!
    这话听起来让常雪梅和顾来宝害怕,硬着头皮让顾贝贝去补。小日子过得老太太下夹子——强支巴。顾来宝工地上有个包工头卖抵料楼,80多平,眼瞅着比市场价便宜一半还带拐弯,急得他俩团团转就是拿不出那笔钱。
    常雪梅有一天半夜十二点从烧烤店里出来,坐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个人对着满眼的高楼发呆,她觉得人这一辈子,要是天天晚上都能在自己的楼房里睡觉,就算死,也是幸福的!
    第二天,她就干起上门打针。这活儿不要本钱,只要能“一针见血”!
 
                                               3
 
    常雪梅一醒过来就感觉又回到了地狱,倒是昏过去,仿佛在天堂。顾来宝告诉她老教师还在吸氧,但脱离生命危险了。常雪梅躺在病床上问他,家属说啥了没有?顾来宝说,说了……这时顾来宝的电话响了,顾来宝坐在病床边接电话,是中介公司打来的,问他房子还要不要,不要就跟别人签合同了。顾来宝说,不要了,跟别人签吧。他挂了电话,常雪梅问道,中介?房子卖了?顾来宝说,以后总还能遇到合适的,让他们卖吧。
    外面下雪了,雪花隔着窗子飘落下来,外面像一个幽幽怨怨的童话世界,令人幻想。常雪梅看着窗外说,家属一定狮子大开口了吧?顾来宝叹着气,这个时候还能怕人家狮子大开口?不去告咱们就烧高香了!常雪梅突然失态,你让他们去告啊!去告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顾来宝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压着嗓子说,你喊啥啊?怕人家听不到?态度好点,人家才不会加码!常雪梅呜呜地哭起来,小声地问顾来宝,他们要多少?顾来宝说,要多少都给,你就别问了!常雪梅抓着他的胳膊使劲儿地晃着,到底多少?你快点跟我说!顾来宝看她一眼,咬着牙说,八万……说完又扶住常雪梅的肩膀说,八万就八万吧,这不是手里好歹有这八万呢吗,要是没有就是头拱地也得张罗不是?常雪梅抡起拳头,一拳一拳地擂在顾来宝的胸口上,你看我这条贱命值八万吗?你干嘛不让他们送我去坐牢?八万块那是买房的首付款啊!常雪梅气得要疯了。顾来宝使劲儿把一个疯子抱在怀里,低声地吼着她,你疯了?没你我要房子干啥?你的命不值八万块,人家老头子的命还不值八万块吗?常雪梅抽搐的身子突然冷静下来,她仰在床上,眼泪决堤地往下淌。
    老教师家里那头有人来了,叫走了顾来宝。常雪梅看着顾来宝出去,门被严严地带上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口憋闷的就要炸了,无处发泄,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抽起自己来。咋就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呢?不该啊!不该啊!是前一天和顾来宝去看楼的事儿太让人兴奋,以至于在给老教师兑药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那种兴奋中回不过神来。她那一刻一直在想,那房子格局还不错,64平,虽说是个六楼,却还带着一个阁楼。阁楼有40平的面积,她和顾来宝合计好了,将来就让贝贝住阁楼,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再给孩子买个书架。多好!贝贝也有独立空间了。贝贝是个女孩,早就该有自己的闺房了。何况她现在已经12岁,下半年就要念初中。初中可是关键时刻,必须有个好的学习环境。没有好的学习环境,怎么能学习好?学习不好怎么能上重点?上不了重点就考不上好大学!现在好了,一个阁楼全都解决。下面64平,吃饭、睡觉各就各位,多好!她和顾来宝想看电视也可以蜷在沙发上!沙发?以前常雪梅想都没想过,将来自己的家里也会有沙发。坐在沙发上舔一块棒棒糖等顾来宝下班,呵,这样的日子能把下半辈子都过甜喽。
这世道真不公平!好像她这辈子就不该过甜日子,刚刚那么想一下子,就灰飞烟灭。
    她把自己的脸都抽肿了。
    顾来宝回来了,眼睛红着,肩头上落了雪,常雪梅猜他是跑去外面哭过才回来的。她想问顾来宝点儿什么,但也看得出顾来宝一句话也不想说的样子。咽了口唾沫,忍下去了。一个护士走进来告诉她,现在病房紧张,她没什么大事,可以随时办理出院,说完走了。常雪梅抓起枕头砸在门上,谁让你们给我办住院的?
    顾来宝去给常雪梅办出院,常雪梅去了老教师的病房。老教师的氧气拔了,正在吃香蕉,看见常雪梅进来,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把香蕉一推说啥也不吃了。他女儿拿着咬了一半的香蕉极力地劝说,爸,你再吃一口吧!再吃一口吧……老教师把眼睛闭上了,他女儿带着哭腔说,这要是留下啥后遗症可咋整啊?
    常雪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抓着老教师的手说,大爷,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能发生这样的事,幸亏你好了,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能心安……说着说着她眼泪就落下来。老教师的女儿推开常雪梅,瞪着她说,好什么啊好?你没看见香蕉都咽不下去吗?你别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掉那几滴眼泪啥意思我还不明白?不就是想让我们少要点儿赔偿吗?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八万,一个子都不能再少!就这八万,要不是看在你男人给我爸跪下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干!
    跪下?常雪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地看着老教师的女儿。老教师的女儿蔑视地回她一眼,你自己认为呢?要不是那一跪,我会饶了你?你以为我们这样的家庭还真的在乎你那几万块钱?我就是要把你送到牢里去!非法行医,你自己也不掂量掂量后果?我哥在法院,判你多长时间就跟睡前设个闹铃那么简单!
    常雪梅受了奇耻大辱一般,唿地一下站起来,那你就送我去坐牢啊,要钱没有,要命你拿去!
    老教师的女儿咯咯一笑,你的命值钱吗?别嚷嚷,把我嚷嚷急了,你男人再跪一百次都不好使!
 
                                                 4
 
    顾来宝把八万块给那边送过去了,带了一张协议回来,上面写着:自收到八万块钱之日起,老教师无论日后发生任何身体上的不适与常雪梅无关。顾来宝把协议放在吃饭用的一张圆桌上,圆桌上除了协议之外还有一份顾贝贝的成绩单:语文98分、数学110分(110分满)、英文60分(60分满)。
    顾来宝拿起顾贝贝的成绩单看。常雪梅坐在圆桌旁看顾来宝,他眼圈黑青一片。其实她也是,只是她自己看不到。
   她好几天没照镜子了。整个人一下子就老了,鬓角的白发好像是一夜之间就生出来好些根。顾来宝故作轻松地说,咱闺女就是厉害,别愁眉苦脸的,放心,好好供咱闺女上学,早晚咱俩能有出头之日。她没说话,掀起一道门帘出去。厨房就在门帘后面,她躲在后面一边切洋葱一边疯狂地淌眼泪。男人那一跪得多委屈啊!
    那次事故之后,她一直心有余悸,整整一个月没出去打针。手机关了一个月,一个电话也没来吵过她,要是在以前,半夜里电话都响,患者是认可上门打针这一行存在的,方便,可出了问题就要另当别论了。
    正巧临近年关,顾来宝安慰她好好在家休养,过年的钱不愁没地方出。他接一个大活儿,装卸工,给现钱儿,一个月下来起码三千。
    往年,常雪梅回家过年,总喜欢给她母亲带一根一米长的大鱼,小时候的一个记忆太深刻,村后有条小河,每到年关他父亲就去河里翻鱼,翻出来巴掌大的,她母亲就用布兜裹起来,留着大年夜里炖着吃,说是鱼大才能年年有余!
    今年春节常雪梅再回家的时候,除了大鱼,顾来宝想让她带回去的礼物比往年更丰富些,他知道常雪梅心里难受。想用大鱼讨她欢心。
    顾来宝天天在外面忙活,活儿不紧的时候回来吃午饭,忙起来就在路边买卷饼土豆丝,别人叫他去小馆子要两个小菜喝二两烧酒,顾来宝不去,吃人家的总是要还的,太奢侈。他和常雪梅说,别愁眉苦脸的,天塌了老爷们顶着,怕啥?人活着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常雪梅是腊月二十三的生日,顾来宝从来不把生日当成节日过,这一次却破了例,特意去德善佛堂请了一尊银制的大日如来回来,正儿八经儿地给常雪梅戴上,说是大日如来是属羊人的本名佛,属羊人戴了能驱妖避邪,还能得贵人相助,大展宏图,前途会一片光明,一生快乐。常雪梅不信佛,大日如来是谁她也不知道,可都说佛法无边,那到底能不能带来好运,她没信心!
    但很开心,为顾来宝这个举动开心了好几天。看大日如来那般慈静,心也宽了许多,在这个世界上,再好的关系也有翻脸无情的时候。何况医患?还得干下去。总不能因噎废食!一个月后,常雪梅把手机打开了,又开始天天爬楼梯,看各种各样的脸色,打针的空闲里去各个小区发名片,避开物业和住户偷偷摸摸地打小广告,往楼道里的电表箱子上写,上门打针:15786159798、上门打针:15786159798……  
 
                                                5
                    
    一出正月,租住的厢房就到期了。房东来让她交房租,涨500,变成了1500。说是现在整座城都在搞拆迁,像他这样便宜的平房越来越少,常雪梅要是不愿意住可以去租楼,楼房好租,只要肯出九千块,就可以享受一年。他是明知道常雪梅租不起楼,才硬是叫这个板呢。500块轻松涨上去了,房东拿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常雪梅突然想起顾贝贝假期的补课费还没交;一星期前买的一丝袋子煤马上就要烧完,尽管屋子里冷得水桶上已经结了冰茬儿,但一丝袋子煤还是太不禁烧;早晨顾来宝出去的时候,大头棉鞋的胶皮底子断了,顾来宝没吱声,常雪梅看见他剪了一块自行车的里带垫到鞋里面;顾贝贝补课穿的棉大衣是一个和她一起上门打针的护士给的,顾贝贝穿着有点大,袖子长,写字的时候拿不出手,顾贝贝每天补课回来都要一边脱大衣一边抱怨一句,啥时候能穿一件合身的衣服啊……处处要钱!处处要钱!这日子巴巴地过着,一睁眼就伸来无数双手等着从你口袋里往出拽钞票,常雪梅觉得白天比黑夜难过,白天就像个无底洞,现在就是给她一台印钞机,她也无法将这个洞填满!
    那个给顾贝贝棉大衣的护士叫高洁,常雪梅手机里有她的电话号,翻着那个电话号她一阵心酸,高洁干这行比她早两年,去年就买了比亚迪S6,打针开着一点也不冷。
    有电话进来,见号码有点熟悉,想必是个老客户。接了,那头说,是常护士吗?她说是。那头又说,常护士,你前一段日子咋一直关机呢?我打针找不到你,就找了别的护士,可是用着心里一直别别愣愣的,不如你!常雪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听出声儿来,是住在滨江别墅里的一个退休干部,姓洪,人和蔼可亲,有六十开外。自从认识常雪梅,常雪梅几乎成了他的御用护士,但凡有个病闹个灾的,都非常雪梅不可。他有膀胱萎缩症,隔三差五就得打吊瓶。常雪梅把出诊包整理好,带上一摞名片骑着摩托车出了门。
    西北风从袖口里钻进去,又从脖颈里钻出来,几秒钟整个人就凉透了。到滨江别墅冻得有点手指发麻。
    洪老头把药准备好,放在茶几上,一针肌肉针。常雪梅坐在沙发上兑药,洪老头和她拉家常,又从抽屉里翻一个英语复读机出来,放在常雪梅的出诊包旁,说是他孙子小时侯用的,现在都上大学了,没用了,送给她女儿。常雪梅不要,打完针拿着五块钱就走,老人追到门口硬是塞给她。
    从滨江别墅出来,常雪梅到附近的小区里往防盗门上别一些名片,一直到中午,把名片发完,她才回家。顾贝贝拿到复读机一阵欢天喜地。常雪梅却难过无比,顾贝贝这样的孩子应该生在好一点的家庭。她的手指修长,学校的音乐老师已经三番五次地建议过,说顾贝贝这样的手指就是为钢琴而生的,这孩子要是不学钢琴,实在是对不起这双手。常雪梅每听一次这样的话,心里就针扎似的疼痛一回。她答应过顾贝贝,要给她买一架电子琴,本来以为新房买好了,电子琴随着努力也就来了,但计划的脚步永远追不上变化的步伐。看着顾贝贝,她想,得谢谢人家洪大爷,下次再给他打针的时候,五块钱不能再要了。
    饭做好的时候,顾来宝回来了。坐在床沿上往下脱鞋,常雪梅特意瞅一眼他的鞋,底子上挂一层胶皮,看来顾来宝是去修鞋店了,常雪梅不敢想象修鞋店的老板修这双鞋的时候脑袋里是咋想的?她替顾来宝难过,给顾来宝烫了一杯酒,酒香很快就溢出来,在屋子里乱飞。常雪梅往出盛菜,芥菜缨炖豆腐,顾来宝总说吃不够。豆腐一方两块五,天天吃,有点浪费。
    顾贝贝跑到饭桌前看一眼,又是豆腐,跑开。摆弄着复读机,新奇。
顾来宝和常雪梅坐下来吃饭,顾来宝突然提起顾贝贝小升初的事儿,他问常雪梅打算咋办?
    常雪梅说,咱们在这没房,没户口,要是由着他们分,肯定就是第四中学,那里多是农民工子弟。
    顾来宝说,四中也不错,起码不用花择校费。说完又有点惋惜地叹一口气,唉,就是白瞎贝贝这成绩了,考实验中学绰绰有余。
    常雪梅说,那就上实验中学。顾来宝一口酒顿时就噎在嗓子眼,伸一下脖子,瞪着眼睛好半天才咕噜一声咽下去。现在学生择校都是按学区分配,阳光分班,就他们现在这种情况,在城里两眼眯黑,想进实验中学差不多比登天还难。顾来宝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喝酒,一杯酒喝没了还想再来一杯,他想来个一醉方休。常雪梅说,再喝下午就别出去干活了。顾来宝突然想起晚上要和几个兄弟去卸一车水果,还真的不能再喝。误了事,钱就没了。酒喝完,饭也跟着吃饱了,他靠在床头打瞌睡。常雪梅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是患者,她穿戴好就出去了。
    丽景花园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让常雪梅进,常雪梅给业主打一个电话,保安把她放进去了。一走进小区常雪梅就听见有人喊常护士,她环顾一周,看见二号楼的一个窗口有人探出脑袋和她招手,她知道这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人,奔着那去,四楼,蹬蹬蹬爬上去。
    门开着,男主人已经把一双拖鞋摆在门口,一张脸绷得好像一张布画被两个人从不同角度扯着,变形了。有高傲从那变形的脸上粘稠地滴下来,常雪梅不禁小心翼翼。这样的面孔她见的多,虽说凭的是手艺吃饭,但遇到这样的人总是难免让她底气不足,自尊心一挫再挫。
    她有点冷,一放下出诊包就站在茶几旁捂了捂两只手,男人在沙发上坐下,抬起双脚放在茶几上,装在方便袋里的药挨着他的脚了,他挪一下腿把药往常雪梅那边推了推。常雪梅把方便袋打开,里面有一个处方,她拿出来,照着上面兑药。把兑好的药挂在男人早已准备好的高处的钩子上。她从出诊包里拿出一根止血带往男人的手腕子系,手一碰到男人的手,男人却触电一样躲开,说,你手真凉。常雪梅没说话,拿着止血带弓着腰继续等他。他把手又伸过来,龇着牙,好像碰他的是一块冰。她给他扎针,他不看自己的手,龇着牙看常雪梅的脸,常雪梅假装看不到他的目光,扎好了,用一次性胶布固定,收拾自己的东西要走,男人冲着她的背影喊,明早七点,不能迟到,正好打完吊瓶我去上班。常雪梅说声行,在门口换鞋,走了。
    从丽景花园出来正好路过实验中学,常雪梅把摩托车停下来站在大门口往里看,这是安县最棒的中学,全县最优秀的学子都向往的天堂。  
    学生正在上课的缘故,校园里空荡荡,操场上被一层白雪覆盖,无限神秘和圣洁。常雪梅想,如果现在把顾贝贝放进去,让她在这雪上疯跑,那样一朵美丽的花儿,是多好的点缀!她听人说过,现在小升初要求学生的户籍和学区住房必须一致才给办入学手续,但要是想进实验中学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赶在学生学籍封档之前运作,还是有希望的。她还听说一条更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学生学籍封档一般都在四五月份之前,所以要想把顾贝贝弄到实验中学,她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她得抓紧找到一个能帮她运作的人。常雪梅骑在摩托车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么一个人。而实验中学的样子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6
 
    高洁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先是和她说上门打针五块钱低了。物价蹭蹭往上涨,打针这五块钱却雷打不动,该涨涨,要它六块,给这些个同行们都打个电话,接到新患者的时候,提醒一声,不出半年一块钱就能顺利涨上去。常雪梅嘴上答应着,但心里有数,以前遇到要涨价这种事儿的时候,她都是给四块的、接四块,等别的护士把五块的价格吵得人人皆知,她才接五块的。放下电话之前,高洁又问她,听说你前些日子打针出事儿了?
    好像刚刚结痂的伤疤又让人给揭开,常雪梅神经触电似的把话题扯开。她说,你儿子也要小升初了吧?高洁对这个话题没准备,顿了一下,问她,你说啥?常雪梅说,我闺女想上实验中学,可是一点门路也没有。高洁诧异,你干这么多年上门打针,手里就没积累点资源?常雪梅说,这和上门打针有关系吗?高洁说,常雪梅啊常雪梅,你干上门打针这一行那天我就知道你笨,但还没想到你死心眼到这种程度。常雪梅问她,这话咋说的?高洁说,你还记得往楼道里打广告的事儿吧?常雪梅说,打广告咋的了?大伙不都拿着碳素笔往墙上留电话号码吗?高洁说,你为多接活儿,但凡到一个小区就把满墙上门打针电话号的尾数都给涂成黑的,就剩你一个电话号码明明晃晃地在那摆着,当时我都想把你约出来揍你一顿了。常雪梅咯咯一声笑了,那你咋没揍我呢?高洁说,嗨,后来一想算了,我也从你那个时候过来的,咱们都不容易。干咱们这行,多个朋友比多个仇人强。你看,现在咱俩这不就成朋友了吗?常雪梅没吱声,觉得自己当年真挺糊涂的,幸亏涂过那一回之后她就幡然醒悟,再也没干过那种蠢事。
    高洁还在电话那头说,干咱们这行,担风险是避免不了的,但也是接触人的活儿,你活泛些,遇到好人要活泛,兴许日后用得着,吱一声,好使!遇到坏人更要活泛,咱们一个女人家家的,不活泛吃亏!不瞒你说,我们家的户口不在实验中学的学区,但我儿子小升初的事儿,我早就运作妥妥的了,我儿子他爹没插手,我自己手里有资源,资源利用好了就是财富,比上门打针更重要……
    顾来宝和几个出力气的汉子卸水果车去了。常雪梅一个人睡了。一开始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高洁电话里说的资源。资源?各色人等她是见过,可资源就那么好开发吗?她听说过一些关于高洁的风言风语,总觉得女人要是想开发男人的资源,男人就想开发你!这样的资源,不应该算资源。
    后来好不容易睡踏实了,手机却惊天动地地唱起来。午夜的电话铃声比车祸现场还让人恐惧,把常雪梅的心跳唱到心律不齐。顾来宝的工友打来的,说顾来宝踩空,背着水果箱从跳板上摔下去了,十有八九骨折。
    撂下电话,常雪梅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突然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心里翻腾的到底是什么滋味,她真的品不出来了,也许这不是真的吧?若是梦的话,却有点太过真实了,这说不过!
 
                                           7

    顾来宝到底是小腿骨折,顾贝贝都开学一个月了,他还在床上躺着一动也不敢动。晚上,常雪梅给顾来宝擦了脚扶他睡觉,刚给他盖好被子,滨江别墅的洪大爷给她打电话让她去给打一针,老毛病犯了,不打一针一夜都睡不安生。顾来宝说太晚了,不安全,不让她去。常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半夜里出诊手续费起码要翻一倍,这一趟至少十块钱,这是规矩,常雪梅舍不下这十块钱,何况是洪大爷。
    那天和高洁通过电话以后,她使劲儿琢磨一下,如果非要在自己打针所接触到的人中找到一个“资源”的话,那么就只有洪大爷能算上一个吧。洪大爷人温和,退休干部,家境好,一个老头领着一个保姆光房子就住三层,那么优越条件的人,怎么会没有人脉?办一个孩子择校的事儿应该是相当于做一道1+2的数学题一样吧?
    果然,一针扎完,洪大爷拿出十块钱递给她,堆了一脸的笑,说这么晚了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常雪梅耍了一个心眼,接过洪老头的十块钱又放下。她说,洪大爷,没啥麻烦的,我刚才就领着孩子在实验中学门口玩了,从那儿到这儿也不远,又不是特意跑一趟,这钱我就不收了。洪老头说,哟,这么晚了咋还领孩子在那儿玩呢?常雪梅说,洪大爷,不瞒你说,这不是还有几个月我闺女就要小升初了嘛,孩子学习成绩好,知道实验中学是咱们县的最好的中学,做梦都想进实验,只可惜,我们家在这没住房、没户口……孩子也只能看看了!洪老头听了,吧嗒一下嘴说,现在择校的事儿不好办!常雪梅的心一下子凉半截,怕脸上也露出失落,赶紧笑着说,洪大爷,你送的复读机可把我闺女乐坏了,天天念叨等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洪爷爷!洪老头扑哧一声乐了,说,一个闲置的东西,哪谈得上什么报答!常雪梅走了,洪老头把钱又拿起来递给她的时候,她想复读机的事儿还欠着人家一个人情,这次还真的不能收,硬是推脱着走了。
    倒是洪老头捏着那十块钱,有点于心不忍。第二天又打电话让常雪梅去给打针的时候,竟然主动说,你闺女要真想进实验,我倒能给你说句话。常雪梅听了,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子,就好像天上掉下来一张大馅饼,先是吓她一跳,接着才体会到惊喜。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以为是自己耳朵出毛病,听错了。洪老头说,我认识一个人,你可以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这事儿一准儿能成!我当年在位子上的时候他欠我一个人情,这次要是能帮了你,也算我和他两清了。
    洪老头说的人住在丽景花园。常雪梅拿着洪老头写给她的地址去敲人家的门,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门开了,四楼,爬上去,才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来过这家做了一周的静点。洪老头给她的字条上写着那人的名字,唐吉盛。
    原来他姓唐。
    一想到这个姓唐的,站在门外,不免有些紧张。上次给他来做静点时,头一天他傲慢地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天却喋喋不休个没完没了,说自己是搞工程的,专门接政府工程。在安县这个屁大的地方,政府里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上到头头脑脑下到虾米职员有几个没在他姓唐的身上拔过毛?可那又怎么样?对于他来说,也无非是九牛一毛!表面上看他们权高位重,可暗地里吧嗒吧嗒嘴一琢磨,要不是倚仗权位打野食儿,都一样拿工资,凭啥他们就能活得有滋有味,有板有眼?要不说现在这个反腐行动搞得好呢。你知道这要是要放在以往,逢年过节,给政府部门搞福利,得从自己身上拔多少毛?常雪梅记得,那天他说这些的时候,还询问似地看了她一眼,她假装什么也不懂,给他兑药,轻轻笑了一下,摇摇头。他竟失望似的,往沙发上一靠,就知道和你说了也白说!
    常雪梅硬着头皮按了门铃。
    唐吉盛穿着睡衣睡裤站在门口(这一幕突然让常雪梅生出几分厌恶),显然是已经知道有人要来了。也没给常雪梅看座,把她撂在门口,自己一转身走向沙发,坐下去时双脚又放在茶几上,燃起一支烟,吐着烟雾眯着眼看她,说,洪老让你来的?常雪梅点头,说嗯。他又吐了一个烟圈说,你孩子想进实验中学?常雪梅一阵紧张,手心里有潮润泛上来,她说,我闺女特别优秀,成绩这方面一点都没问题……唐吉盛一挥手,诶,我不关心这个,只要我开口都是小事儿……他瞥了常雪梅一眼,又说,就看这个口我愿不愿意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恍然想起似的看着常雪梅说,你进来坐!坐吧坐吧,随便坐!常雪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地说,唐大哥,拜托你了!这个举动,给唐吉盛吓了一跳,愣了半晌回过神,常雪梅已经蹬蹬蹬下楼去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就像一阵惊慌失措的心跳,这倒让他品出点儿莫名其妙的滋味来!
 
                                               8

     顾来宝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晒太阳,阳春三月,太阳的光芒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被常雪梅伺候了一个月,心里长刺般的疼痛。像一个在黑暗里呆久的人,突然见到阳光,灼心!所有的指望全压在常雪梅的肩膀上了,常雪梅成了这个家的中心,自古以来,以女人为中心过日子的家庭大多不幸。顾来宝恨自己像个废物,想快点好起来,把这个家以男人的名义撑起来。常雪梅在大门口推着摩托车进来,车盔挡住了她的整张脸,她的步态告诉顾来宝她累及了。她看见顾来宝站在那里,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进到屋子里去了,把头盔往一旁随意一丢,便仰在床上,她想唐吉盛的话,“只要我开口都是小事儿……就看这个口我愿不愿意开”。
    怎么才能让唐吉盛开口呢?常雪梅本以为洪老头的一句话会是圣旨,却没想到唐吉盛并不太买洪老头的帐,是成是败她心里又没底了。
    想着这种事儿,也许只有人民币能帮上忙,就和跟进来一声不吭的顾来宝说,到哪儿能弄到一万块?只要弄到一万块贝贝进实验中学就有希望。顾来宝把拐杖丢到墙边,扶着床沿儿坐下,看着常雪梅的脸试探地说,我觉得四中挺好。常雪梅跟火药桶子着了似地,身子从床上掀起,炸开了,窝囊废!你想女儿也成窝囊废?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暂时的你知不知道?
    她吼得眼睛都红了!在人类所有的语言当中,顾来宝最恨的就是“窝囊废”这三个字,他真想一巴掌掴在常雪梅的脸上,可他握着拳头忍住,瘪着嘴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有能耐你就使去,没能耐就拉倒!我是一个窝囊废,无能为力!他重复一遍那三个字,常雪梅猛然意识到话说重了。却收不回来。他为她给别人跪过,那一跪是她欠他的一辈子的恩情!她伤他的心了,不知如何弥补!
    顾来宝又挪到院子里去站着,外面的阳光金黄、细碎,常雪梅坐在床上看着外面那么一个灿灿的人,却感觉到屋子里阴冷的潮气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仿佛那灿灿的温暖永远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9
 
    夜晚的时候,月亮晶莹的眸子把整个黑夜都看透了,隔着窗,常雪梅却看不清月亮。它瞳子里的冷酷映着常雪梅的忧伤,在乍暖还寒的春夜里纠缠。
    隔壁院子里的一棵樱桃开花了,树影翻过墙头爬上她的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胡乱印着痕迹,甩不掉,让她耿耿于怀。得想办法弄到一万块,她脑子被钱占领了。
    顾来宝睡了,她却一连几天都在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总好像生活里有无尽的阴影遮挡在眼前。她看不清前方的路,明天永远比今天更遭。本来想和顾来宝商量一下到哪儿去借一万块钱,可自从她骂过他之后,顾来宝总是故意躲着她,只要预感到她的话题要往钱上转,顾来宝一准儿一声不吭倒头就睡。
    那天去给一个老太太打针,临要走的时候,老太太叫住她,递给她二十块钱,说是让她路过移动公司的时候帮着充手机费。这种事儿她常干,反正人家信得过,自己也是顺手的事儿。从移动公司出来,碰见了高洁。比亚迪S6的车主,一身靓女的打扮。常雪梅真有点自惭形秽。高洁问她最近手里的活儿咋样?她含糊其辞只说还好还好。高洁说,常,买得车了,看你还裹得那么厚!多好的体形,都遮没了。她说完拉开车门就走,常雪梅尴尬地在那站着,人家车子走了老远,她才恍然想起应该问她借点钱。掏出电话想要打过去,又忽然觉得这事儿希望不大,因为平日里的交情根本没达到可以友好互助的程度。想想还是算了吧!站在移动大厅门口,感觉自己正挂在悬崖峭壁上,想找个拉自己一把的人都找不到。这个时候房东却来了电话,通知她房子被规划到了拆迁范围之内,会退她一半房租,让她准备搬家。
    现在,就连这个小厢房她也住不长了。城市之大,哪里才是家呢?整整一夜,她都被这一切纠结着。天亮时,头发又掉一大把。顾贝贝吃过早饭上学走时,常雪梅去送她。顾贝贝说,妈,我不去实验中学了,去四中挺好的,你干嘛要难为自己呢?我不想看你和我爸天天都不说话。常雪梅没想到顾贝贝能说出这样的话,为人父母,却惭愧自己不配。四月份了,办学校的事儿不能再拖了,顾贝贝越是这样,她越是心疼。
    送完孩子去给洪老头打针,茶几上除了药,还有一摞钱,有十几捆,全是新票子。常雪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聚在一起呢,红艳艳地让人垂涎。望着那钱,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给洪老头扎针的时候,手竟然颤抖一下,她扎针一向不疼,这一次洪老头却痛苦地诶呦了一声。
提上裤子,洪老头把五块钱递给她,她接过钱,额头冒着潮汗出了门。
    走在大街上感觉自己像个游魂。后来怎么进的家门都不知道。顾来宝跟她说有几个工友想跟一个老板去北京,他也想去,她也心不在焉。到了半夜里突然担心他的腿,劝他还是不要走那么远。顾来宝叹气说,如果答应去,能从老板那里预支点工钱,解决一下燃眉之急。常雪梅说,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那一夜,常雪梅翻来覆去整宿没睡着,第二天去一个小区的楼道里打广告,碰见一个人也在往墙上粘名片,那人走了之后常雪梅揭下来一张,一看,是办无抵押贷款的,心动了,带回家,拨上面的电话,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谈成了。顾来宝下工回来的时候,常雪梅拿着名片当喜事讲给顾来宝听,顾来宝把名片撕了个粉碎连饭也没吃就走了。一走走了好几天,再回来的时候掏出一万块钱扔给常雪梅,常雪梅问他哪来的,他说回农村老家了,找了以前的邻居做联保,在信用社贷的。
    常雪梅拿着那一万块,不知如何是好了。搬进城这么多年,顾来宝从来没回过老家。常雪梅知道为什么,总也不问。没想到这些年可下子回去一趟,却是找父老乡亲借钱。
    这钱沉重了,扎手似的,可她又有不能不用。拿着钱想怎么能给唐吉盛送去时,唐吉盛的电话却来了,是他又病了,从医院里开了些针剂,叫常雪梅却给他打针。常雪梅觉得这是个顺便送钱的好机会,放下电话就一刻也不等地去了唐吉盛的家。
    天气很久很暖了,可是常雪梅的手还是冰凉,一见到唐吉盛就凉得更加彻底。把钱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时候竟然冷得发起抖来,连声音也颤颤的,咿呀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唐吉盛看着她的样子,突然笑出声来,把钱从她的手上抽出来,放进了她的出诊包里,郑重其事地说,这个,我不需要!
    不需要不好!不需要可能不是真的不需要,可能是因为嫌少所以才不需要!可是自己到哪里去弄到更多的钱啊?常雪梅脑袋里一片空白,眼泪就要滚下来了。这时,唐吉盛却不紧不慢地说,把吊瓶给我挂上吧!常雪梅这才回过神来,给他兑药,给他扎针。扎针的时候,又是像上次一样,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又说,你的手真凉!
    我给你捂捂!常雪梅怎么也没想到唐吉盛会来这么一出,他那么往怀里一拽,她就毫无防备地就势倒过去了……大日如来从脖子上掉下来,丢在了唐吉盛的地板上,她没看见……
 
                                             10

    实验中学开学那天,常雪梅把顾贝贝送进学校,收到唐吉盛发来的一条短信,说祝贺她美梦成真。看过,删了,连同唐吉盛的电话号码一起在她的电话薄里消失。
    有些过去刻骨铭心,但是得忘!
    想尽一切办法去忘!
    人活着哪能尽是不如意?常雪梅的好日子竟然说来就来了。那天,常雪梅刚把新租的房子收拾好,顾来宝从工地上回来,说他们接的盖廉租楼的工程就要竣工了,工头说了,手下的兄弟谁有住房困难,尽管开口,他帮着找人协调疏通。常雪梅一开始还担心户口不在县里,申请住廉租房的事儿会办不下来,没想到顾来宝的工头办事周到,没几天就把这件事解决了。一想到也会有自己的家,常雪梅干起活来总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她算了算,经手的患者多时,一天要跑三四十家,爬多少节楼梯她算不清,可就是不觉得累。
    中秋节时,想庆祝一下。常雪梅给约好的患者打完针,没再接别的活儿,早早回家包饺子。前一晚超市打折,她买了二斤肉。顾来宝回来的比昨天早,路过菜市场时特意带回一条鱼。他兴致高,嚷着让顾贝贝去附近的商店买瓶啤酒,放在冷水里泡着。顾贝贝要了五毛钱的跑路费,换了一根雪糕,非让常雪梅咬一口,常雪梅用嘴唇碰碰,冰凉!
    顾来宝炖鱼,常雪梅包饺子,鱼炖好时,饺子也捏完了。顾宝来把鱼盛出来添了一锅水,烧开。饺子正要下锅,常雪梅来电话了。顾来宝说,要是找你打针的你就别去了。常雪梅答应着,接完电话却穿上衣服要走。顾来宝说,不是说好了不去吗?又穿衣服干啥?常雪梅说,要是别人我就不去了,这个得去。以前给他打针的时候给他带过药,说好了打满一个疗程再算账,结果一个疗程打完人没影儿了。200多块呢,这一趟正好要回来。顾来宝说,那你去吧,我和贝贝等你回来吃饭。
    常雪梅骑上摩托车就出发,顾贝贝追到大门口喊,妈,你快点回来!  我都等不及了!
    正是傍晚,夕阳染红了整座城市,多少年没见过黄昏了。城市里没有黄昏。常雪梅一直这么认为。用了大约十分钟,到了患者家,在郊区,靠近玉米地的两间平房里。
    常雪梅又问了一遍他的病情,开始站在窗前的桌子旁给他兑药,
他穿着一条大短裤站在一旁看着。常雪梅眼睛余光里的他黑、瘦、脸上有皱纹,眼睛眯着。他身上散发着汗臭味,常雪梅摒了摒呼吸,兜个圈子说,我以前给你打过针,你还记得吧?他显然是不记得她了,细细地打量她。常雪梅说,你欠过我医药费,263,我来这找过你很多次,一直没人。他恍惚想起来了,却狞笑着凑过来,说,我欠账就从来没还过!从来都是我占别人便宜,尤其是女人!说着,用一把刀抵住了常雪梅的下颌。常雪梅吓得呀地一声叫了起来,男人说,别动!也别出声,否则我就杀了你!她看着男人猥亵的脸,突然想起高洁的话,“要活泛!遇到好人要活泛,遇到坏人也要活泛,女人家家的在外面不容易,会吃亏!”她不想吃亏,听男人的话,不动,也不叫,像个乖顺的小兽。
    男人得意地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常雪梅的脸,接着一路向下,游离到她的乳房上,肆意蹂躏着。几乎是同样的招数,唐吉盛也曾在她的身上施展过。常雪梅突然发了狂,嘶嚎着抓起刚刚兑药时用的20毫升注射器,狠狠地扎在男人的手臂上,男人尖叫着放开了她……
 
                                             11

    天就快黑了,顾来宝端着鱼走进屋子里。圆桌上,酒杯摆好了。顾贝贝小贼猫一样闻着香味跑过来,抄起筷子夹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说,真香。煮饺子的水又沸了,顾来宝从冷水里拎出啤酒瓶子对顾贝贝说,给你妈打个电话!
    顾贝贝拨了,听了一会儿,说,爸,我妈电话关机了……
    顾来宝怔了一下,抓起一件衣服朝大街上走去。
    一路上,他边走边四下张望,不见常雪梅,只有车辆不停地穿过,在他的两旁,朝着相反的方向。起风了,有几只方便袋被刮了起来,呼啦啦,高一下,低一下,不停地飘动着……
 

翟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九期高研班学院。著有中短篇小说集《麦子熟了》,散文集《如果生命可以再度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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