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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小志
  
                                       .  文/李文浩.

                                           女裁缝

    民国年间,西陵城的裁缝铺子也不少。
    那时,受汉口人的影响,西陵人也挺讲究穿戴。男人穿的大褂马裤要宽松大气,这样才显出男人的霸气来;而女人的旗袍长裙则要贴身顺溜,才能将女子圆润的曲线勾勒出来。西陵人说,三分的人材,七分的打扮。衣服不仅要合身,还要能穿出味道来才叫好衣服,好衣服它提人,往身上这么一比划就能把普通女子衬成画中的美人了。西陵人还有一个讲究,就是衣服须由男人来做,说是女人阴气重,做出来的衣服软绵绵没个型款;女人纵使有再好的手艺,也不能出来开裁缝铺子,只能在家给娃娃们缝制衣裳。
    西陵城大大小小的裁缝铺子有十几家,但生意最好的只有两家,冯记裁缝铺和刘记裁缝铺;两家都在小东门下的河街。西陵的河街背临滠水河,很长的一条街,从小东门到永丰仓巷口,完全跟正街一样长。分为上河街、中河街、下河街三段;整个上河街一段,市井店铺全与“布”字关联,布匹行、织布坊、纺线坊、染布坊、成衣店、裁缝铺,一家连一家,街巷溢满布帛气息。刘记裁缝铺是西陵的老字号了,西陵人身上的衣服几乎都出自刘家人之手。刘家是五代单传,代代出裁缝,一代胜过一代,到刘泽堂这一代,手艺更是不得了。刘泽堂去过西洋过见世面,加上脑子灵光,敢将中式传统和西洋风格结合在一块儿,做出的衣服又有古风又显活力,很受西陵年轻人的欢迎。西陵的中老年人却更喜欢光顾冯记裁缝的铺子,小冯师傅裁出的是那种纯粹的中式服,没有刘泽堂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却做得很精细,上身就显得人有精神。特别一说的是,他小小年纪,盘扣子很出众。裁剪做衣,通常衣襟上的扣子可以起到画龙点睛般的传神作用。他盘扣子,不仅盘、包、缝、编各种手法娴熟,而且花样迭出;一组扣子由扣结、扣门和扣花组成,扣结和扣门系结一起发挥功能性作用,扣花则起美化装饰作用。他盘出的扣花,造型细腻优美,款式变化多端,葫芦扣、琵琶扣、蝴蝶扣、菊花扣、蛐蛐扣、如意扣、鸡尾扣、一字扣、双盘香扣,应有尽有,随时随客人挑。小冯是冯老憨的独子,才十九岁,文弱白净的一个小后生,个头不高,常年穿一件大褂,戴顶小黑布帽,搞得像个小老头。小后生眼睛却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么样人穿么样尺码的衣服,在他的铺子里是找不到皮尺等器物的,全凭一双眼。
    小冯十岁上跟父母从河南信阳搬到西陵定居,父亲冯老憨在西陵盛记茶楼跑堂,母亲则在家里揽点针线活,都是为了他读书。可他不喜欢读书,经常从私塾逃了课,到滠水河边蹦跶,有时跑到河对面的理趣林的树林里野疯,但最多的时候是往裁缝铺子跑。刘泽堂的铺子他是常去的,大眼盯着刘泽堂裁剪的双手半天不眨一下。那时候刘泽堂只把他当一个普通毛头小子,由他看去,要知道如今他会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刘泽堂是断不会让他这么偷师的(为此,刘泽堂曾经懊恼得捶自己的脑袋)。十六岁这年,小冯就在刘记铺子对面也开了间裁缝铺,起先没人相信这么个阴阴柔柔的孩子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但他忙了几天弄了几件样品衣服挂在店堂门口,人们的眼球就实实在在地被吸引过来了,两三年下来,铺子的生意竟和刘泽堂有得一拼了。
    本来两家各自做生意,相安无事,偏偏刘泽堂不甘心生意白白被冯记裁缝铺分去一半,就三番五次找小冯的茬子,还扬言要砸了小冯的铺子。冯老憨也劝过自己的孩子莫要和刘泽堂对着干,自家是外来户,况且这刘泽堂也有些来头,和好些有头有脸的人相识,自家惹不起。小冯不,细细的脖子却梗得直直的:“凭么?我靠自己手艺吃饭,谁也没惹,我还就是要在这里继续开铺子!”冯老憨也就不多言语了,他的孩子这脾气他是清楚的。
    刘泽堂搞了很多名堂想把小冯逼走,却都没得逞。不管是找地痞流氓到他铺子闹事,或是找一些偷儿夜里到铺子里去盗客人留下的布料,甚至还找到一些官爷装作要封铺子,小冯都默默地忍受了,也不反抗,只是自己收拾了烂摊子,第二天照样开张营业。有一天,驻扎在滠水河边营盘的两个军爷到铺子里来了,一个军爷说:“我们团长的姨太太叫我取旗袍。”小冯一愣,团长姨太太昨天才送来布料才量身呢,今天就要,做一件旗袍哪那么快,就盘扣子也差不多得一天时间啊。小冯明白这又是来找茬子的。便说:“军爷,容我三天,我以最快速度完成,好么。”又一个军爷吼道:“不行!今天不交我就抓人。”说着便要动手。正是不可开交,刘泽堂从对面铺子里出来了。刘泽堂过来,掏了两包香烟塞给军爷并点头哈腰相劝,军爷临走又丢下话:明天再来抓人!刘泽堂转过身来同情地对他说“赶快出去躲一躲吧。”小冯心里明镜似的,回答:“我就是不走!”
    到后来,小冯干脆卷了铺盖搬到铺子里住下来,日夜守着铺子不离开。
    刘泽堂有点儿黔驴技穷了。
    一个夜里,刘泽堂晃悠到小冯的铺子外面,看着朦朦胧胧的窗子,想再使点儿坏水。蹭到窗下,却听见铺子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小冯在洗浴,刘泽堂悄悄将窗户纸捅破一指洞,往里打探。这一看不要紧,刘泽堂脸都白了。惊诧之余,刘泽堂醒悟了,继而嘴角爬上一丝阴冷的笑,便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开了;心里想着这回看你小冯怎么再把生意做下去。
    第二日冯记铺子还没开店门,刘泽堂便把门拍得轰轰响。小冯开了门,刘泽堂幽灵一样闪了进来,一脸奸笑。刘泽堂说你识相点两天内搬走,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抖出去,到时候你连西陵城都呆不下去。小冯却不买他的帐,说我有什么秘密你尽管说去好了。刘泽堂说:“不怕?”小冯说:“不怕!”刘泽堂就把嘴凑到小冯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小冯的脸刷地白了,慌忙把刘泽堂推出门外,关了店门。
    就那么一下把店门关掉了。
    刘泽堂脸上绽出了得意的笑。
    半个月了,冯记裁缝铺子,门还紧闭着。
    有一天,店门突然开了。
    刘泽堂很吃惊。
    他便踱步过来,进了铺子。目光扫过,却没见着小冯。店堂中只有一个俊俏的女子坐在平时小冯的位子上,正在翘着兰花指飞针走线。女子抬头婉尔一笑,向刘泽堂打招呼:
    “刘师傅,您好。”
    刘泽堂觉得声音很熟悉,定睛细看,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小冯。小冯只是换了一身女儿装束罢了。
    刘泽堂又吃惊了。
    小冯原本就是个女儿身呢,只是从小被冯大憨当儿子养;他们一家人来到西陵后,小冯想当裁缝,便一直扮成男装。没想到被刘泽堂无意发现了,刘泽堂便以此相威胁。小冯回家思索了好多天,决定仍然开铺子。她不仅要开,还要正式亮出女儿家的身份,做西陵城的第一个女裁缝。
    西陵人见了女儿身的小冯,都惊诧非常。
    开始大家也不大习惯,后来细想这小冯的衣服自己都穿了两三年了,也没见出什么问题,便一如既往地去了她的裁缝铺。
    这么样日子久了,也有手巧的女人家跟着开裁缝铺子。
    女裁缝,便成为西陵城街市一景了。

                                             方家少爷
 
    方子东是方家的少爷。
    方家在西陵也算是名门望族。方家大宅子,朱门高檐,坐落在永丰仓巷和薛家湖之间,前面临街后面临湖。临湖的后院,像是后花园。园子里四季花木葱茏,禽鸟飞鸣。最是那一丛浓荫蔽日的乔木,让童年的方子东喜欢得不行,有事没事他便要钻进树丛去玩耍,爬树逮鸟,攀树跳水,不亦乐乎。腰间常插一把带套的小刀子,见到合意的小树杈子,便掰下来,削了作弹弓;又将樟树枝子,削出新木,雕塑成小动物形状的口哨;又常常随心所欲,拿刀尖在一些树干上刻字雕花,自我欣赏。在方家后院,在薛家湖边,一把小刀子便将方子东的童年这样快快活活地打发了。
    方子东的爷爷是前朝大官,官至四品,告老还乡后人闲心不闲,在薛家湖边又辟了两间屋,开办私塾。爷爷开私塾,自己不坐馆,也不聘人坐馆,却硬要他的独生儿子也就是方子东的爹当先生。方家在城东的什子街有一家药铺,叫“方记保生堂”,是西陵城最大的中药店,方子东的爹就是药铺的老板,他为人正直善良,常给一些穷苦的病人免药钱,药铺的生意很是红火。方子东的爷爷让他放下药铺的生意来私塾当先生,他心里肯定是不情愿的,但父命难违,便把药铺交给长年跟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伙计去打理,准备等方子东长大了接班。
    一转眼,方家小少爷方子东就十五岁了,他长得相当壮实,个头已经超过他爹了,模样也挺周正的,就是眼神有点木,看起来傻呆呆的样子。方子东并不在自家开的私塾里上学,他说自己一看到书就头疼欲裂。爷爷和爹都以为他在找借口,曾强制他在私塾里听课,没成想方子东真的是闹起了头疼,双手死死抓了自己的头发,脑袋不停地要往墙上撞,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吓得爹赶紧送他回了家。
    说来也奇怪,一离开私塾方子东立马又生龙活虎了。爹叹口气,挥挥手让方子东到什子街药铺去帮忙,说:“好好跟伙计学一学经营,你将来才能当掌柜。”方子东去了。可小半天不到又一脸郁闷地回来了,眼神更加呆滞了。方子东说自己闻到药味要泛恶心,而且对经营药铺也没什么兴趣,成天呆在药铺里,人都要熬成一堆药渣了,一点意思也没有。爹更不高兴了,这种话别人可以说,方子东不能说,方子东是药铺将来的老板,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方家的药铺还指着方子东来发扬光大呢。爹气愤。爹说:“你跟我来。”方子东跟爹出了宅子的侧门,他以为要去后院,看到了乔木丛和湖水,他欣喜得心也在跳了。没想到爹把方子东领到了仓库边的柴房。爹一把把他推进柴房里,扔给他一柄斧子,说:“你不喜欢闻药味你就闻木头味好了,你好好儿把这堆柴劈了,将来当个樵夫去!”爹说的自然是气话。爹这是要警示他,要惩罚他呀。
    可方子东一见到那成堆的木柴,有树枝有树干,有旧木有新木,跟见了那湖边的乔木丛一样,眼珠子都放出了异彩,他贪婪地吸着柴房里有些干燥的木柴味道,握着斧子的手也兴奋得有些颤抖了。
    爹哪里注意到这些,自顾回私塾里去了。
    傍晚的时候,爹到柴房叫方子东,还没进柴房,爹就吓了一跳。柴房门外满地散落着零碎的小木块、木屑,像天女散花。爹连声地喊方子东,没人答应。爹再几步跨进柴房,也没见方子东的人影。但爹的眼珠却转不动了,牢牢地盯住了满柴房大大小小的木刻作品发愣。柴房里那一大垛上好的木柴,眼下在方子东手中化为了小桌子,小椅子,小梯子,还有精细的小狗,小猫,小老鼠。满屋都是新鲜的木香味。那把劈柴的斧子扔在了柴房的一角,斧刃上还沾带着木屑。爹愣了好久,才反应了过来,又大声呼叫着方子东的名字,却不见方子东出现。爹便着急了,问遍家里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方子东的去向。最后是在侧院扫地的三狗子说,好像看到方子东往西街方向去了,估计晚会儿就会回来的。
    爹好像心中有数了,便点了一锅子烟丝,吸着,坐在大堂上,脸色很是阴沉。
    西街;西街是什么地方。西街是从正街中段的十字口向西边延伸到小西门城楼下的一条街,是老街。那里是西陵手工劳动的集散地,是百工之场。街里两边全是铁匠铺、铜匠铺、木匠铺,篾匠铺,棺材铺,街里居住着的和游动着的都是西陵城乡的手艺人。那里铁锤之声斧凿之声,昼夜不绝于耳,那里铁腥铜臭木腐汗咸溢满市井。一句话,那里是干粗活的下贱人的世界。而方家,是官宦之家是书香之家,跟西街是风马牛不相及,完全是两个世界。爹知道方子东一定是去了那里,爹还在心里看着柴房那些作品;爹的那胸中,五味杂陈。
    掌灯时分,方子东回家来了;满脸笑容,手里提着一包刀、锯之类的工具。方子东见着爹,赶忙将工具藏到身后,眼神又变得木木的。爹抢下方子东手中的工具,二话没说扔到门外。方子东疯了似地扑到门外,收拾着那些工具,眼睛里分明流转着一股子心疼。
    方子东跪在了爹和爷爷的面前,低着头,一声不吭,眼神却很是倔强。方子东说自己就觉得干木匠好,天天跟树木打交道,天天可以做不同的东西,可以自由发挥自我创造,这样日子过得才新鲜。爷爷差点没气晕过去,堂堂三品官员的孙子,竟然要当个下贱的小木匠,真正是家门不幸啊。爹的怒气自然不在爷爷之下,那么大一个“保生堂”药铺,方子东不来继承不明摆着是要把家产往外推嘛。
    爹说:“你自己选吧,要嘛到药铺去好好地当老板,要嘛就走,当你的木匠去,永远也不要回方家!”
    在爹看来,方子东肯定要选第一条路,否则无路可走。没想到,方子东很平静也很果断,先在爷爷面前跪下了,深深地嗑了三个头,又到爹的面前跪下了,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便提着工具,大步出门,离开了。
爷爷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在了大堂里。
    从此,西陵城的名门望族方家,因了方子东的出走,便逐渐变得支离破碎了。
    爷爷一病不起。方子东的娘,为了儿子和爹大吵一通后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爹终日里铁青着脸,四处寻找方子东,却没一点音讯。爹的年纪不大却迅速苍老了,药铺和私塾自然也没法经营下去,都盘给别人了。十年间,方子东全然没消息,方家就这么家道中落了;遣散了所有仆人,高高的门院也已经杂草丛生,毫无生气。
    方子东的爷爷病卧床榻日久,终于在一个晚上静静地离开了人世。方子东的爹已经没有能力为父亲隆重办丧了,想打一口厚重的棺木也不可能了,只得央求木匠给打了一口薄棺。爹披着孝,愧疚地跪在爷爷的灵柩下。出殡的头天深夜,爹听到灵堂里似乎有响动,点了灯烛来查看,恍惚看到一个黑影倏地闪出灵堂,爹也不敢大声喊,怕是惊了亡灵。天亮后,爹却见灵堂里多出了一口大棺材。厚重的“十圆材”棺木,漆黑晶亮,高高的棺头,饰以雕花,好不庄严气派。爹又发现,棺盖上还压放了一幅挽联,那挽联的落款字样是:
    “不肖孙,方子东。”
……后来,听人说方子东在西陵乡下做了游乡的木匠,因为手艺好,人缘也好,天天有做不完的活儿。再后来,人家说,方子东在西街开了一家木器店,生意好得不得了,连汉口、孝感、黄冈这些地方的人都来他店里订货。再后来,方子东出名了,成为历史记载的名人工匠了。那一年《西陵县志》记载:方子东的徒弟不小心将加工成型的一条八仙桌的腿子,锯掉了一寸多,这可怎么办?方子东急中生智,把四条桌子腿都截得一般长,另用木头精心雕刻了四只蛤蟆,用木隼胶合在桌腿底脚上,这就化腐朽为神奇了。
    方家少爷啊。

                                               守节

    咸丰年间,西陵也是个乱世。
    西陵城外有匪,是悍匪;西陵城内有官,是贪官。悍匪勾结了贪官,肥了官匪的腰包,苦的就是西陵城的苍生百姓。
    城内正街南面有一条巷,叫周美巷。为何叫周美巷?因这巷中住户都是明朝初年从江西筷子街迁过来的,大多数人家姓周,只有少数杂姓。也因这巷中有一口老井,叫三眼井(井的石板盖上有三个眼),井中之水清冽而微甘,饮之可润肺养颜,所以历来这巷里的女子都漂亮;巷中出美人。据说,过去这巷里还出秀才,出状元;明宣德时的辽州巡抚周俊卿便是这周美巷的人。
    眼下,巷内有户人家姓朱,朱家有一女子叫若玉。朱家在巷口开一个小杂货店,算不上望族富户,却把唯一的女儿当宝贝样捧着,若玉长到十七岁已是亭亭如含苞的花朵,又兼琴棋书画皆通,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却不失小家碧玉的秀美。若玉也善刺绣,绣得一手好牡丹,红的粉的丝线在她手下洒将开来,一朵富贵的灵物便跃然于丝绸上,连那嘤飞的蜂儿都难辨真假。朱家父母,朝夕看着女儿,越发爱怜。若玉的贴身小丫头叫枝子,有一天,枝子随意偷拿了她的画幅和绣帕,去字画店试卖,没料想买者甚众,且出价不菲。更没料想,这一下让朱家小姐名扬西陵城了。
    于是,周美巷热闹了。
    于是,朱家门庭若市了。
    天天有人向若玉小姐求字画。
    天天有人向若玉小姐求牡丹绣。
    这些都是西陵城的有头有脸的青年男子。
    借了求字画求牡丹绣之名来接近若玉的男子络绎不绝,若玉总是让小丫头枝子打发了他们,因为若玉心中早就有了人。
    这人是谁?
    是西陵城的一位穷书生,名叫钟甫。钟甫虽是出生贫寒,家却住在玉带街的圣庙旁(圣庙也叫文庙,是祭祀孔子和讲学的场所,也有的地方叫它学宫)。圣庙红墙绿树,建筑恢弘,是“西陵八景”之一。钟甫的家屋与圣庙仅隔一道宫墙,父亲是圣庙里打扫殿阁楼堂的杂役。钟甫从小就爱读书,家里请不起先生,他便暗地翻过宫墙,摸进圣庙的藏书阁里偷书看,又常跟了父亲进去,悄悄到学堂里旁听先生授课。到十八岁,钟甫便参加院试取得了秀才,眼下他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若玉看中钟甫的堂堂相貌,更看重人家的才学,常背着双亲跑到圣庙宫墙下与钟甫约会。二人花前月下呤诗作对,私定了终生。
    若玉赠了钟甫一幅牡丹图的绣帕。
    钟甫便拿着牡丹绣上门提亲。若玉的家人起先不同意,后来钟甫拿出若玉赠的牡丹图,并说自己愿意入赘朱家。朱家父亲细细看过牡丹绣图之后,叹了口气,说:“钟甫,我就把玉儿交给你,你好好待她就是了。”
    父亲发现,这幅绣帕的牡丹图,色域殷红,气韵深远,是女儿咬指滴血绣的,它表明了若玉这辈子非钟甫不嫁,且要为钟甫守节终生。
    过了一年,朱家便要为若玉和钟甫操办婚事了。
    举办婚礼这天,朱家不事张扬。堂上一对红蜡烛,门口一对红灯笼,摆两桌宴席,算作婚堂;若玉的闺房门脸贴个“喜”字,算作洞房;不奏细乐,不抬花轿,不放爆竹。女儿生性安静简洁,朱家父母最清楚。这天,周美巷一条巷子也是安静的。
    哪晓得这么低调还会有事端呢。
    正当若玉和钟甫拜堂的时候,城外的匪头赵黑子来了。赵黑子是东帮的匪头(西陵土匪有三股,也是三帮,分别称为西帮、北帮和东帮),他的匪窝在西陵城东边十里地的连岗寨,手下的百十人马,个个是地痞流氓,他们平日里不是在连岗山下拦路抢劫,就是入西陵城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西陵人流传一个歇后语:赵黑子出寨——要“三子”。就是说,他出寨便要得到女子、票子、谷子这三样。赵黑子三角眼,满脸黑,又满脸的胡子茬,令人生畏。赵黑子闯进朱家婚堂,旁若无人地拉了正和钟甫对拜的若玉,嘿嘿笑道:“我要小姐给我一幅牡丹。”色眯眯地盯着若玉饱满的胸脯,三角眼放的淫光。若玉掀起盖头,狠狠地将一口唾沫啐在赵黑子的脸上。赵黑子竟也没说什么,擦了擦脸,坏笑了一声,领着弟兄们转身就走了。
    朱家人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赵黑子却没再返回来闹事。
    婚后第三日,赵黑子和弟兄们又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城里最混的县官黄腾飞和几个衙役。黄腾飞明里是西陵的县官,暗里与城外的匪头们称兄道弟,在道上合谋坑人,赵黑子和他结交最早,他们曾经合谋借抗击长毛(西陵人把太平军叫长毛)之名收资分赃。来到朱家,他们先以朱家杂货铺没交税为名要抓人,见朱家人反抗,又以抗税为由一行人不容分说拿绳子绑了朱家老少,要拉到牢里去。朱家父亲跟他们挣扎了一下,被几个匪喽一通拳脚打得吐血。这时钟甫从外面回来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脚踏门槛便被赵黑子当头两棒打没了气儿,赵黑子气势汹汹吩咐匪喽:“给我丢到滠水河里去!”若玉悲愤交加,娇小的身子被细绳紧勒着,见爹娘奄奄一息,钟甫又被乱棒打死,几乎晕了过去。过了会儿,赵黑子叫匪喽们把若玉拉到他跟前,将若玉松了绑,淫笑着一只黑手伸到她脸上抚摸着,说:“小娘子,如果你乖乖跟我回连岗寨,我就放了你一家人。”若玉闭眼不语良久,再睁开眼,含泪看看家人,最后点了点头。赵黑子倒也不食言,松了朱家老小身上的绑,带着若玉离开。这时周美巷里已是黄昏,天快黑了。
    连岗山在滠水河东岸,由北向南,岗峦起伏,连绵几十里,为大别山余脉。连岗寨是连岗山的主峰,林木阴翳,岩岈交错,峰腰处一个岩洞。这岩洞,深二三百米,空间有西陵城的学宫那么大,据说以前附近村庄的百姓,男女老少跑到这里藏身,躲避长毛的侵扰。后来,赵黑子拉了杆子,就把这里作了匪窝。
    赵黑子作孽,爱劫财,更爱劫女人,附近村庄的女人常遭掳掠,连十二三岁的少女也被他糟蹋过。
    若玉上了山寨,是绵羊落入狼窝。若玉唯一的办法是,终日将一把剪刀握在手里,对准自己的胸口,赵黑子稍有冒犯,便以死相威胁。若玉不是真的想死,她是一心想等待机会逃回去,等待机会给钟甫报仇。只是赵黑子派了三个匪徒守着她,连晚上睡觉也有人在旁边看着。
    不久,山下传来了父亲离世的消息,没过几日,又闻母亲也随父而去了。若玉哭了三天三夜,哭过后若玉像换了个人,主动对赵黑子说:“我愿意跟你成亲。”赵黑子高兴得直蹦跳,然后把若玉扛起来,扛进大堂,把她安放在自己的宝座上,大喊:“布置洞房!摆宴席!”于是在山上大摆宴席三天三夜。赵黑子也把黄腾飞作为贵宾请上山来,让黄腾飞给他主婚,还请了不少城内的衙官。在大堂的宴席上,若玉给黄腾飞敬酒,不说话,只是笑,浅浅地笑,浅浅一笑,却让黄腾飞感觉背心发凉。
    不久,若玉就对赵黑子说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了,赵黑子欢喜非常,每日把若玉当观音菩萨供奉着,其实若玉心里非常清楚这孩子是钟甫的。八个月后,若玉生下了一个白胖小子,眉目像极了若玉。赵黑子有些怀疑,怎么八个月就生了?若玉嗔怒道:“上山来,身子虚得很,早产了,要是你不相信,我当下把这孩子喂了狼!”赵黑子自然信了,抱着孩子乐个不停。若玉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寿杰。没文化的赵黑子自然又是一通乐,夸说若玉有品味,名字取得好。
    若玉不让赵黑子过多亲近孩子,她说不能让孩子当匪,要让孩子学文化,以后当官。赵黑子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说我们寿杰儿当了官,我也不用再当匪了,只等着享清福啰。若玉把孩子带在身边,教孩子读书习字,教孩子画画,画人物画故事,让孩子好好存着这些画幅。若玉又让赵黑子带孩子练武,每天要练一个时辰,练真功夫,她在场边亲自监督。
    一晃十六年,寿杰十六岁了。
    生日那天,赵黑子又为儿子摆宴庆贺,连岗寨上又是一番热闹。黄腾飞自然也来了。这回儿子的生日宴会,是若玉亲自操办,她要为儿子主持行成人礼。大堂里张灯结彩,摆满了宴席,红坛子老酒和乡土鱼肉,流光焕彩,香溢山洞。若玉让赵黑子陪同黄腾飞单独设一个贵宾席,动员匪徒们和所有来宾给他俩敬酒,闹到高潮,人声鼎沸了。若玉便称自己身体不适,退身出来回里屋休息了。赵黑子和黄腾飞被灌得烂醉如泥。儿子寿杰见母亲说身体不舒服回房了,他放心不下,便想回房去照看母亲。寿杰一进屋,却看见若玉在房中,把一个牡丹绣帕捧在手上,默默流泪。寿杰惊异非常,忙问母亲为何流泪,若玉说:“杰儿,你去把娘教你画的画儿拿来。”寿杰便去把画取了来,十几年来画的画一大摞儿,若玉让寿杰打开画页,让寿杰再一张一张仔细阅读。寿杰读到的是连环画故事——一个个官匪勾结、强抢民女、杀人灭口的惨剧画面。寿杰再一次被惊呆了;若玉便搂着寿杰,泪流满面,说:“杰儿,你亲爹和你爷爷奶奶就是这样被赵黑子和黄腾飞打死的啊,他们等着你给他们报仇啊。” 寿杰什么都明白了,立时热血奔涌,提了砍刀冲到厅堂,只刷刷两刀便将鼾声如雷的赵黑子和黄腾飞的脑袋砍了下来,败血涂地。
    寿杰再回若玉的屋里时,却见若玉吊在房梁上,身子已经硬了。寿杰抱着母亲痛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在房中桌上发现,母亲给他给留下了一幅牡丹和一张字条。牡丹是用血绣的,字条也是血写的。字条写道:我夫钟甫,若玉无德,未能守节,唯有一死。后来寿杰才明白,母亲给他取名“寿杰”二字,其实就是“守节”二字啊。
    到光绪年间,寿杰五十岁,已经是西陵城的员外了。寿杰在周美巷里,为母亲立了一个汉白玉的节烈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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