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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一座老桥
   
                                              文/艾平

湛河上有一座钢架结构老桥,仅容两人并排而行,栏杆外缘拖挂着排污管道,在新华桥建成通车前,是家属院通往市中心的捷径。一条土路连结起桥与人的关系,也留住了走过那里人的足迹,叠合于老湛河的气息中,烙印一幅朴拙的油画。二表哥祥升念叨的往事中,就有这座铁桥的影子。
那是一年腊月,风吹响河堤上林子,扭曲着槐树的肢体,把韧度拉到极限,荒芜的草坡上,旋起一窝窝褐黄色树叶,发出呜刺刺的尖叫,这是冬天的号子,凄厉之美也只能发生在这个季节。在交通工具还处于原始状态的日子,徒步是无奈的首选,也磨出了脚板的张力,丈量沟坎不再吁叹。在这么一个天气,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走走停停,一忽儿踢土坷垃,一忽儿摘路边枯酸枣,速写了冬景一角。
画布上灵动的两个点是我与表哥祥升,路伸向的地方是东工人镇——表哥的叔叔、我的二舅家居所在。二舅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天色微露白光,接着便是他的嗔怪,尤其表哥远路到来,叫他着实心有不安。“早上还出太阳啦,天气像小孩子脸说变就变!”二妗说着,挎篮子赶集去了。
表弟祥兵捧出几册《小人书》,给大家分享他的快乐。二舅一向少言寡语,这次几杯酒落肚后,透支了一周的话匣子。
孟凡信是二舅的官名,孟氏家族讲究字号排序,辈分明了。在兄妹五人里二舅排行第三,男丁中第二,系军转干部。他早年投身革命,参加过位于湘黔边界的乌龙山剿匪战斗,也就是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剧情发生的那个区域,因而我问故事的真实性,他却一阵沉默。二舅的很多战友就倒在了那片土地上,电视电影里的镜头不过反央出冰山一角,匪徒比国民党正规军难对付得多,冥顽刁滑,凶残如狼。“不打,江山就不会红!”二舅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开初让我好笑,后来由衷敬佩。
部队开赴朝鲜前,二舅已升任副排长,到那里后跟美国鬼子又干了几仗,曾两次挂彩,伤情严重一次是侦察敌情后撤时,与一股美军遭遇,双方发生激战,战友从血泊里把他拽上担架,抬回了驻地。回国后,依照上级安排,二舅转业分配到铁路运输部门任职,看到他的军功章是在他谢世之后的事了。
在母亲族系中,她与二舅早些出来工作,相聚的时间多一些。在计划经济时代,月供粮标准根本不上温饱线,二舅经常周济我家,逢到年关送一些米豆之类主粮贴补。信阳是河南的鱼米之乡,他出差那里老不忘就地购买大米,图个便宜。
有年临近春节,是一个下雪天,二舅和表弟祥兵在马庄站下火车后,楞是用根木棍抬着一袋大米,顶风冒雪挪步到东风路——我家居住的地方,离马庄火车站约五华里,这段路没有公交可乘,二舅跟前的祥兵那时不足十岁。
进门后,父亲和母亲吃惊地打量二舅和表弟,看他们被雪扑罩了的衣袄,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二舅胡须上沾着的白霜和身上裹着的寒气,凝固成雪的雕塑,晶莹熠熠,横贯时空。
二舅没什么嗜好,唯吃饭时爱喝两盅小酒,生活很简约,常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铁路工作服,抽烟喝酒也限在低档,自嘲老了穿啥都没样儿,吃啥都没味儿。穿上我给他的八七式开领旧军服,他先是用手拉扯衣角展褶皱,既而满足之情现于脸上。
患上腰疼病后,二舅走路困难,整夜睡不好,父亲给他找个民间医生,定期到我家做针灸治疗。每逢到老汽车站接着他,经过湛河铁桥总要歇上一阵子,这时,他往往看着河堤下的庄稼愣神,偶尔会蹦出几句关乎农民收成老话。一座桥,贯通了两段路;一脉亲情,则连缀了无数的家庭,二舅给我的爱护犹在眼前......
上初二那年“五一”节,各班出一个文艺节目,班主任韩康老师,选我与岳文俊等人排练《四个老头抿嘴笑》小品,头裹象征劳动者的白毛巾,嘴衔烟斗,边弓腰游步边唱丰收歌。到制革厂礼堂汇演那天,由于缺少舞台经验,我在退步走向幕后一刻,搞错了方向,转身动作出现失误,与跟上来的同伴屁股相撞,惹得台下哄堂大笑,意外收到喜剧效果。看后,二舅嘿嘿几声,买了小礼物算做奖赏。
也是一个微笑,让我欣怡很久。1995年秋末,奶奶患病住在南沙冈姑家疗养,我回常村探视,晚间在常村街上撞见了二舅。二舅前两天回老家省亲,一时没事也到街面遛达,甥舅相遇话语不多,惊喜却入腑。得知我此行目的,他二话没说便走进路边商铺,买来糕点水果要去看我奶。
奶奶躺在堂屋当门床上,正同姑父等人聊闲,见我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顿陷困惑,我连忙把二舅介绍给大家。奶奶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竟用肘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上下打量二舅,已而,托起衣襟蘸眼里的泪。她一直牢记她的儿孙在困难时期得到的帮扶,二舅仿佛是个救星存在,我的心也禁不住湿润了,为了一位老人的感恩动作,也为一份投来的灼灼其光。不久,居住附近的孟聚来串门子,气氛更加浓烈了。
在奶奶情味的坛子里,盛着一缸没有机会揭封的干果,现在,她终于可以拿了出来。事情发生在八几年,有一天,父亲的一个堂弟来找他,说自己出了点事。见堂弟手被划伤,脸上也有血渍,父亲惊诧之际忙问因由,原来他开三轮摩的去许昌拉货,途径平东站时,因路面溅尘模糊了视线,车撞上公路与铁道交叉口的标识牌,摩的被机务段扣留。父亲的堂弟知道我二舅在站上工作,便要他同去找人融通,问题最后得到了妥善解决——肇事者买来一袋水泥,重新固定好被撞倒的标识牌了事。
奶奶在老家得知事情原委,不止一次夸耀二舅,同时又提示她的堂侄抽空前去酬谢一下亲戚,即便这样,奶奶仍觉得自己还得有个表示,在她看来恩义是花钱买不来的东西,解了困救了急岂能经年便忘?
乡村的夜一片黑黢黢,除了澧河的蛙鸣和狗吠,再没有其它响动。送二舅到大舅家大门口,他问我兜里钱可够用,我拍着口袋说,我妈给奶奶捎了钱,我现在也是有工作的人了。二舅沉吟片刻,问起我奶奶的年纪、病由,我明白他欲言又止的意思,但由于两地的距离,在奶奶去世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而住在本街的大妗和三妗也是闻悉到场吊丧的。
五年后,二舅像一棵树轰然倒下了,这是所有亲戚不能料及的,包括我母亲在内,她也没有想到这个残酷魔套落到又一位亲人头上。二舅去世前交代我妈,“以后给娘上坟全靠你了......”说着,他把脸转向一边,手捶了几下病榻,似在自责不能撑持的身体。这时,我看到母亲在颔首应允的同时,泪光扑满了眼帘,于是也把头扭转了方向,用久久的沉默打点自己的心情。
祥贤表姐听到叔叔弥留之际还在牵挂别人,捂嘴奔出门去,独自啜泣起来。表兄弟们中祥周为长,阅历也丰富些,他知道叔叔的日子不多了,便与大家商量筹备后事。二舅没有走出70岁的坎,这是一种无奈。
其实二舅患上绝症,开初是瞒着我母亲的,唯恐其承受不了这股戕风,毕竟她也是有年纪的人了。但母亲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脸上挂着沮丧表情,时而说他们兄妹五人已去其三,时而说我二妗没工资收入、小兵还在不能自立年纪......后来母亲坦言,她从二舅病况中看出端倪——一向不把生死当回事的人,居然再三提及身后事宜,不能不引人猜想。二舅是打过仗的人,战争让他见识了血腥,在血腥中看到情义的弥足珍贵。
二舅是我们家族史上一座丰碑。我知道的二舅的故事还有很多,亲情永远是聊不完的话题,但我要补充的是一个晚辈对他的虔敬,也算乌鸦反哺的例证。
大概在1996年,也是腊月的雪天,我扛箱苹果,揣一条散花烟到二舅家串门,不意坐上从建设路开往平东站的大巴,下车后觉得不对劲儿,问司机工人镇的走法,司机一脸诧异,告知从下车点到二舅居住的社区不通公交,要么原路返回,坐2路车去。
我思量一番,决定徒步踏雪,穿过铁路桥下涵洞迤逦而进。雪越下越紧,路面和庄稼树木,被覆罩成一片白茫茫,偶尔蹦出一个人,问他目的地还有多远,答案几乎一张嘴里吐出——就在前面。其实,这段路我走了近一个钟点。
二舅见我狼狈相不知就里,嗔怪不该在天气恶劣光景串门,我怕他说我笨,搪赛几句了事。一口白酒下肚一身暖和,一切飘在云雾中。这件事,直到二舅去世我也没有提起过,甭说自己误坐了车次,即便真地需要走冤枉路,我也不能犹豫,因为同他的付出比,真地微不足道。
而今,湛河上桥梁道道,夜晚彩灯通照,水光艳影盘错一起,人走车行不再梗塞,到河两岸某个地方更无须绕圈子。祥升表哥说,湛河是市区中的绿洲,改造得体。我告诉他,我们曾经走过的铁桥还在,只是桥栏外悬挂的排污管道早已卸去,桥面架上了输送暖气管道,桥口封闭。自打上游一百米处建了新华大桥,铁桥失去了通道作用。
二舅没有看到湛河更大的变迁,他曾经驻足的铁桥依然横亘河面,如一位老人静静地欣赏眼下的风景。看见这座桥,我就想到二舅开始走这里时,我还在童稚无虑的年纪,等我自立光景,他走了,到一个只能看到石碑上名字的地方度化来生。
2000年农历3月10日,记住这个日子,或许比记住二舅在日的灯辉更重要,因为过过往往都在时间的隧道上穿梭。其实,二舅就是一座桥,一座驮载了无数风雨的老桥。                            

2017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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