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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花
    
                                               文/邹蓉

    还是和往年一样,不会有人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自己也有一些零钱,一直不舍得花,平时也不敢带在身上。早上出门的时候,突然觉得今天应该花点钱,有可能只是花掉一部分,也有可能是全部,总之就是要花点钱才好。
    已经不止一次数过口袋里的钱,里面有一张五毛的,三张两毛的,还有四张一毛的,余下的是五分、二分和一分的纸币,大概有好几十张。小额的分币多,就不容易数清楚,粗略地算了算,还不到两块钱。钱虽然是少了点,包却是装得胀鼓鼓的,让人一整天都在担心,生怕一不小心,它们就自己冒出来了。好不容易等到放学,人都站在小卖部外面了,又想再将它们数一数,无奈路上总有人来往,我脸皮薄,就没好意思数。事实上我很少有钱可数,即便有点钱,也很少数清楚过。我偶尔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些小额的纸币。她从来不正二八经地给我钱,哪怕是过年。好在我也看见了,钱这东西是留不住的,抑或今天得了,明天就花出去了,得与不得,都是暂时的,也就不会特别惦记。
小卖部就在学校围墙外,从学校大门出来往左拐,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此刻,所有往这个方向来的人都可以看见我,很奇怪的事情,竟然没有撞见一个熟人。我只是在放学后,稍微磨蹭那么一会儿,我那些同学,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三五分钟就没了影儿。我这会儿内心有一点小矛盾,手藏在衣兜里,紧紧地握着一把零钱,也不知道是希望有人看见,还是不希望有人看见。
    我是因为喜欢大学校,才从村小学转学来中心校上学的。还有就是中心校在乡镇上,谁都知道乡镇上比村子里热闹,每天都可以遇见陌生人,这个和一个村子都是亲戚相比,我对此充满好奇。而我的母亲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某天,突然意识到中心校是整个乡十里八村最大的学校,也是唯一同时设有小学和初中的学校,无疑也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学校。她决定这样的事情无需与我商量,就迫不及待去办,也不等我小学毕业,就急着给我转学。   我心里是窃喜的,只是我不能将实话说出来,怕她失望。只是我也没有想到,等到我小学毕业又上了初中,就不怎么喜欢这里的格局,还是认为小学和初中不应该在一起。这种年龄大小不一的繁杂,时不时会让人心烦,便开始不爱搭理学校里的小学生,甚至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你要买点啥子?”小卖部的老板娘隔着窗户问我。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有可能一直都在,只是我先前没注意屋子里有人。如果不是中间隔着窗户的防护钢筋,我们已是面对面了。
    她突然这样问,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是离学校门口最近的小卖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面已经放了四个货架,再也放不下第五个了。屋子中间吊着一盏白炽灯泡,平时不怎么开,只有光线不够,又有人买东西,老板才会开灯。
    地上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还散乱地放了一些纸箱,整个屋子已被东西塞满,再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走动。相信许多人和我一样,总能看见屋子里的人在里面跳来跳去,样子实在是有点滑稽。也还是看得出来,货架上的商品大致也是做了分类,就是摆放的时候又没了章法,看着还是乱。
    我还没说话,老板娘跟变戏法似的,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东西,开始旁若无人地嗑瓜子,也不和我说话了。她不知道自己挡住了后面的货架,别人就看不齐全货架上的东西,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不过这样也没有关系,我这几年跑小卖部,不说有上千次,也不下几百次了,这屋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它们在货架上又是如何摆放的,我都不用眼睛看,就能知道它们确切的位置。
    老板娘手里的瓜子是奶油味的,我已经闻到味道了。只有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才卖瓜子,还有三种味道,五香、原味和奶油味。原味的最便宜,一毛钱一两,五香和奶油的稍贵,一毛五一两。不考虑价格因素,我犹为喜欢奶油味的瓜子。虽然,这里的许多人跟我一样,并没有看见过真正的奶油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知道奶油是什么味道,最终还是毫不怀疑地相信,奶油瓜子有奶油的味道,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香甜了。
   “放学了?”
   “嗯。”
    这个时间学校早已经放学,再过一会儿,学校的大门都要关了,她还是要明知故问。也难怪,她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又没有什么生意。她大概已经吃过晚饭了,如果没有吃,她有瓜子吃。我现在什么吃的都没有,早上煮了一碗面,到中午的时候早就饥肠辘辘了。学校没有午饭吃,每天都要饿到放学回家才吃上饭,这个时间有点长,饿着肚子还要学习,实在是有点辛苦。学校附近的人家飘出饭菜的香味,又让她这样撩拨,我就更饿了,心里对食物是极度渴望。
   “可不可以换钱?”我小声问。
   “啊?”
   “我……想换钱。”
   “你是说换钱啊,”老板娘手里的瓜子刚好没了,两只手就那样擦了擦,又在裤腿上蹭了几下,然后从窗户的两条钢筋中间伸出来:“你是要换整的,还是零的?要是想换零钱的话,随便买个小东西,哪怕就是买一颗水果糖,大钱就可以换成小钱了。”
    我直摇头,话都说不出来。事实是我只有很少的小钱,连一元的纸币都没有一张,哪里还有什么大钱。整个学校的学生都没什么钱,有时候连买学习用具都成问题。她又不是不知道,就不应该这样说话,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说出来只能让人感到羞愧。
    “你不一定要买东西,我只是随便说说。”
    老板娘是一个干瘦的女人,大约有四十来岁,偶尔喜欢嘟嘟嚷嚷,不过看起来还是一个和善的人。她说话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我,算是答应跟我换钱了。我又觉得她既然这样说了,如果我只换钱,又不买她的东西,还是有点对不住人。我还有一点可怜的自尊心,尽管很脆弱,还是不想在她面前显出自己寒碜,就决定不跟她换钱了。
   “算了,还是不换了。”
   “不换了?”
   “嗯。”
   “你把钱留着,是有别的用途吗?”
    我都不能回答她的问题。这么少的钱,还是这么小的钱,我都不好意思让她看见,她还要刨根问底。我不太会胡乱搪塞,怕自己脸红,唯有匆匆离去,就可以不回答她的问题。

    夜晚快要来临,我必须要回去了。
    我的家,就在离乡镇3.5公里外的村子。感觉从乡镇到我家,不止3.5公里的路程,抑或这只是直线距离,不是实际距离。这个距离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再问又说是外面来测量的人说的,我有机会逮住人问清楚的,可是我没有,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一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不言不语。从乡镇出来,公路边两边现出大片的稻田,再往前的左手边有几个大鱼塘,过了鱼塘就没了田地,也没了人烟。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渡河穿行在两座大山中间,河那边是国道108,路上跑的车多,看起来很热闹。河这边是乡村公路,平时除去上学、放学的我们,显得要比对面冷清许多。我脚下的这条路,拐过最远的那个弯,再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也就到家了。我之前在小卖部那里多耽搁了一会儿,就落在别人后面了。前面的人走远了,身影很小,跟小黑点似的,在路上移动。
    太阳快要落下去,似乎天就要黑了,空气随这会变得灰暗。我屏住气,然后深呼吸,想要掩藏的心事又跑出来,弄得人浑身不舒坦。我蓦然觉得,自己对母亲的感情是一厢情愿,其实她并没有多爱我。她总共只生了两个孩子,还是记不得我们每个人的生日,间或我们就像她说的那样,不过是从大渡河边捡回来的孩子。这绝对不是我的猜疑,她自己就是这样说的。她还不止一次这样说,每一次都是笑嘻嘻的样子,这个很让人难过。她不能记住我的生日,也是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天生的我,那她还真不像是我的亲生母亲……这几年,到了我生日这一天,总要把这件事情翻出来想一遍,还是打定主意,就这样闷不作声地回家,闭紧嘴不和任何人说话。
    对于生日的事情,我母亲有一句话,直插人的心窝:“大人过生一顿渣,娃儿过生一顿打。”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让我打消一切妄想。看来只有等到我做了母亲,才能有资格说生日的事情。我不想拒斥,也无力言辞,抑或此事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大可不必费神。她哪里知道,我是希望她记得什么时候生的我,这个是我们之间很重要的联系。倘若她记得此事,待我放学回家,还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那就更好了。一切都是妄想,这一天不比任何一天好,十几年都是这样过去的。我至少连续三年的生日是今天这样,一个人走在没有人烟的路上,家在3.5公里以外,却遥不可及。
    我以为这一路上再也不会遇见人了。
    过了麦地弯,前面又是一个牛龙弯,那里黑压压地站了一堆人,大概有四、五十个,整条路都被截断了,还没走近就感觉到前面气氛凝重。这些人中大部分和我是同一个村的,差不多都认识,有些还是家里的亲戚,平常见我都要无话找话说。此刻的他们一脸悲伤,跟看不见我似的,只顾着低头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楚。有几个放学走在我前面的男生,夹杂在大人中间,一幅懵懂不知所措的样子。几十个人团团围住,我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要回家就必须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没人会主动让出通道来。我正懒得理人,懒得和人说话,不想从这些人中间挤过去,那得要花很大的力气。尽管我的肚子在唱歌,就让它唱吧,反正我心情也不佳,晚点回家又有什么关系呢,没人在意。索性就在这里停下不走了,路边找块大石头坐下来,等前面的人散了,才回去。心里是这样想的,脚下却没有停下来,犹犹豫豫,不觉已经走到人群跟前。
    “死人了!”有个男同学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仿佛从虚梦中缓不过神儿。
    “说是被山上掉下来的飞石打死的。刚好打在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场死的,还是后来慢慢死的。看样子人躺在这里的时间不短,又没人看见。”
    我抬头,随着公路边的崖壁往山上望,疯长的荒草异常茂密,完全遮掩了一切,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上面如若没有人开荒,怎么会平白无故掉石头,还要了一个人的命,那得是多大的石头!拳头大的石头,还是人脸大的石头?打死人的石头肯定还在,被石头打死的人也还在,被那么多人围在中间,我想挤进去看清楚。
   “呀,你就不要看了。我看了,流了好多血,头肿得跟脸盆一样大,差点认不出来了……还是你家亲戚。”
    还是我家亲戚……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紧,马上就乱了方寸。我不管不顾地往人中间挤,如愿以偿地从缝隙中挤进去,一眼就看见地上已经死去的男子,双目圆睁,头真是肿得跟脸盆一样大,淌在地上的血已经浸到土里去了,土都变成黑褐色。旁边躺着一辆28圈的男式自行车,不远处有一块比拳头大,又没人脸大的石头,上面还带着血渍。我还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过死人,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人死后面目浮肿,和生前的样子大不一样。我还是很容易就认出,死的是我叔伯舅舅家的大儿子。他睁着眼睛躺在地上,一脸痛苦的表情已经僵住,死得甚是辛苦。我要是现在唤他一声表哥,他已听不见了,一股始料未及的哀伤迎面扑来,使得我突然止步,不敢再往前去,畏缩让人想后退。
   “哎呀,都不要看了,放学就赶紧回家,再不回去天都黑了!”
    大人们一改往日的态度,说话变得粗声粗气,就是想把学生早点赶回家。村里有不让小孩看死人的习俗,据说会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还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平常村里死了人,母亲不让我去看,“打丧火”也不带我去。母亲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老人们坚持的东西,她也很决绝。我不记得上一次看见死人是什么时候,倒是去年夏天,远远看见从河的上游漂下来一个死人,也没看清楚是男是女,又往下游去了。只是,村里好久没有死过年轻力壮的男子了,还是这样不明不白就死了的,更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事情。
    几个男生赖在那里,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一个人沿着公路继续往前走,焦躁地咬着手指甲。
    我无法想象,死了人的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除去有父母,还有妻子和三个子女,出了这样料想不到的状况,亲戚们大约会慌乱,家里人是不是已经哭得肝肠寸断了。我有气无力地迈着脚步,公路下面的河水不知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我站在任何一处,看它已经被前面的山挡住了去路,却还在奔流不息。我茫然若失,抽泣般吸了一口长气,好几次想停下脚步,脑子里又显出表哥死去的样子,那张脸像是从此要烙在我的脑海里,让人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跟着我,不敢回头。
    母亲果然不在家,只有父亲一人在。
    父亲是城里人,退休在家也有好几年了,他是村里唯一不串门的人。我进家门的时候,他正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回来,头也不抬地对我说:“给你留的饭和菜煨在火炉边上……”
    我没有说话,进屋放了书包,出来揭开锅,里面有青椒土豆丝和豆豉炒腊肉丁,米饭也都是温吞的。看得出来,今天的饭不是母亲做的,只有父亲才会把土豆丝切得如此匀称,也只有父亲才会这么细致,炒豆豉的时候会把腊肉切成丁。原本已经饿到不行,现在看到肉反倒没了胃口。就因为放学回来的路上,看见死去的表哥,想到一个人的生命中止以后,就只是一堆肉和骨头……一想到这个,我就反胃,哪里还敢吃肉。为了避免胃痛,我就着土豆丝吃了半碗米饭,炒腊肉被我藏起来,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吃饭的时候看见肉。
    饭还没吃完,母亲就回来了。
   “快点吃,吃完了跟我去你大舅家帮忙。”
    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看她的样子,显然已经知道大表哥死了,而且才去了他家。她这会儿是专程回来找我,要我去大舅家帮忙,实际上是要我去“打丧火”,这还真是破天荒的事情。

    院子里灯火通明,门口不断有人进出。
    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人都往这个地方来了。
    我在晒楼上折纸花,借着院子里的灯,可以看见屋顶的瓦槽。表哥的小女儿在旁边盘腿坐着,她对折纸花表现出深厚的兴趣,对别的事情充耳不闻。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就连我拿刀裁纸,她都看得目不转睛,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环节。
    楼下已经有人砍了竹子,正在削篾条,很快就会做好花圈的模型。就是没人告诉我,他们会做几个花圈,需要多少纸花来绑。楼下帮忙做事情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来帮我,甚至都没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在来的路上,我母亲说过,村里没几个人做得了这么细致的活儿。
    一个比我小十岁的小姑娘,她这样定定地看着我,我都不敢和她说话。
   “你咋只做白色和黄色的花呢?”她想了想又说:“不是红色的花才好看吗?”
    我欲言又止。
    她大概也觉得和我不熟,以为我不愿意搭理她,也闭嘴不说话了。她试着拿我裁好的纸去用,见我没有制止,就开始学我折纸花。我见她折腾了许久,终于自己折了一朵纸花,高兴得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就因为做了一朵不太成型的纸花,她把眼睛眯起来,继续用纤细的手指整理花瓣,那样子还真是全神贯注了。
    她还不到五岁,不知道生和死,更不明白人死不会复生。
   “人死不会复生。”
    这话今天已经说了好几十遍了。
    人的好奇心吓死人,都希望能还原事情的真相,并且每人还知道那么一点点,串联起来的事情就成了一个完整故事。据说大表哥中午出门,骑车去乡镇办事,在上坝遇见岗子上下来拉沙石的马,连人带车被撞倒在地,几匹马拦在路中间,不让他过。他硬是把马吆喝开,扶起自行车继续往前……听见许多稀奇古怪和荒唐透顶的对话,好像遇见马也不是什么巧合。他要是撞倒后,不着急爬起来,再跟几匹马多磨蹭一会儿,从时间上说,那块飞石在他到之前就先落地了,人也就安然无恙了。事情的魔性在于,谁又说得清楚,那块石头不是在那里等着他的,避开不过是暂时而已。
    按村里的风俗,人若是死在外面,就不能抬进家门。房屋后面已经搭好屋棚,棚里牵了一盏不太亮的电灯,人早已抬回来了,就放在那里面。我在这里,隐约能听见棚里有人嘤嘤地哭泣。村外的天越来越黑,周围延伸开去的田土消失殆尽,没了来时的路,只听见簌簌的脚步声在其间穿行。整个村子跟服丧似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远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虽有暗灰色的天光,却是比近的地方还暗,同样有着无穷的忧伤。
    渐渐地,院子里的人起来越多,人声鼎沸,一片嘈杂。伴着锅碗瓢盆的声响,瓦缝间飘出饭菜的香味。楼下已经开始摆桌子、板凳,再过不了多久,就有流水席坐了,还真是一场盛大的宴席。我惊讶自己生日这天,也会有一顿好饭菜,竟然是因为大表哥的死,这无疑让人难以接受,还满心羞愧。我的胃在这个时候,还是疼了,就像我之前担心的那样,让人难受。再看楼下的情形,那些人很快就要喝酒、吃肉,我真想躲得远远的,要不然就用东西把耳朵堵起来,不希望与他们有任何共同之处。
   “来,让我看看你做的花……呃,花瓣在靠近中间这里,动作要轻,不要用太大的力气,很容易弄破。”
    我见她开始打哈欠,人都快趴下了。怕她真的这样睡着了,可能会着凉。想叫她就此下楼去睡觉,又恐她舍不得走,不如教些诀窍给她,也不枉她这样长时间地守着我。我只是开口说话,马上就让自己变成一个和气的人。她见我说话了,马上来了精神,坐起来揉搓眼睛。
   “要将它们这样竖起来,再向内弄出点弧度,显得花像是刚开的。你看看,这样是不是更好看,也精神些?”
    她不停地点头:“嗯,是好看了。”
    我看她又折了一朵,明显比之前折的成型,觉着她大概已经学会了。
    “你可不可以跟我说,是哪个教的你?”
    没有人教过我,我就没有回她的话。实际上,我这也是第一次折纸花,而且是给死人折纸花。也不知道这事要如何说,她才会懂。我不过是自己摸索着学会了折纸扇,又用了折纸扇的方法来折纸花。就比如,我相信人的有些才能是天生的,但我不知道如何对她说。
    “哦,不要担心,很多事情是这样的,你长着长着就会了……嗯,就是这样的。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不安,我得让她相信:不管是谁家的孩子,都要好好长大。但是,我想起她的大哥,也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火厂坝外婆家外面的大马路上,被一辆飞驰的汽车辗断了一条腿。
    长到现在,木拐杖都已经换了好几根了。还有她的母亲,早就听说脑子有一点点问题,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开始的时候还见她嚎淘大哭,随后又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唠叨家里家外的事情,说话的时候还傻笑。没有人安慰她,好像她也不需要任何安慰。大家都在帮忙做事,谁都不忍心唤醒噩梦中的人,抑或这就是她自己的祭奠方式。
    我看小姑娘实在太累了,问她要不要睡觉了。
    她不回答。
    我只好又说:“太晚了,你该睡了。”
    她迟疑地看着我,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
   “我要是睡着了,你会不会就走了?”
   “不会,还早呢。”
   “你是要做到明天早上吗?”
   “就我一个人,或许明天早上都做不完。”
   “我可以帮你的呀!”
    她还想强打精神坐直身体,无奈眼皮已经打架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不愿意离开,生怕睡着了我就走了,又往我挪近了些。那样子好像是已经打定主意,还是要继续守着我,等到她实在困得不行,就在这里靠着我睡了。
    折了几个小时的纸花,不是坐着,就是蹲着,好长时间没有走动,我手脚都有点麻了。伸了一个懒腰,才想起她这样赖着不走,其实是和我一样,没有更好的去处,也没有更好的陪伴。但是,我可以给她一个不想离开的理由。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一起到天亮。
    原以为事情这样便过去了,实际上还没完。
我紧接着生了一场大病。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跟外界的交流仅止于我的父亲和母亲。母亲认为我是受了惊吓,并没有找医生拿药,也没有对我进行特别的护理,只是时不时催促我进食,只要我稍稍吃上几口,她便安心了。除此以外,就是严酷的寂静,我被黑暗和沉睡团团包围。我能看见,白色的蚊帐外面是白色的灯,像极了一种虚假的颜色。闭上眼睛,面前就会浮现出红色来,一种黏糊糊的红色,从一个巨大无比的脑袋里流出来,自行变成一种绛红,再变成黑色,泛着青绿色的光,暗到让人浑身发冷。
    一切充满恐怖,我被这些明暗渐变的颜色搞得头晕目眩,导致神经极度敏感,精神一直不能得到缓和。到了晚上,我看见有一双手从暗处伸出来,放在我的脖子上……我眼睁睁地看着,又喊不出来,唯有拼命挣扎,弄出声响,想要惊动睡在隔壁的母亲。
    睁开眼睛,我看见有人坐在床边凝视着我。于是,我努力要坐起来。我终于看清楚了,坐在面前的母亲,眼睛里充满惊愕。她见我醒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瞬间绽露出笑容:“呃,是梦魇了。”
    我说:“有人掐我的脖子!”
    “你是做梦了。”
    “我看得见。”
    “那你看清楚了没有,掐你脖子的人长啥样?”
    “没有……只看见手,看不见脸,也看不见别的。”我头晕,还有点恍惚,辨不清是梦还是真的,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事实上,我无法把事情说得更明白,就像我跟她说的一样,独独只看得见手,手后面好像并没有什么人,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我还没告诉她,像这样掐着我脖子的事情,这已经是不止一次了。
    “呃。”
    “又好像是一个男人,一个长得很高的男人,我看见他的背影了。”
    母亲想知道得更多一些,一脸迫切地望着我。
    “我能看见手,就是看不见脸,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在我脖子上挂了一根铁链,让我跟在他后面……但是,我能看见他的背影。”回想起刚才的情形,那个背影看起来多少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哎哟喂,我就晓事情是这样的,这个断命鬼……”
    母亲霍地站起来。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我自小就惧怕那些不能说的东西,现在让她的话着实吓了一条,慌忙转过身,重新闭上眼睛,大气都不敢出。听见她小心翼翼地从我房间推门出去,仿佛她也开始担心和害怕了。
    我这没有病由的病情,折磨得我很是难受,加之一些有增无减的胡思乱想,生怕自己会捱不过来,莫名其妙就这样死掉。说来也奇怪,在我生病期间,没有做任何治疗,我竟然自己好起来了。有几次我看见母亲鬼鬼祟祟,怀疑她在我喝的水中放了什么东西,我才会好起来。也许她应该向我解释一下,让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我是事件的主体。她作为母亲,不可能坐视不管,多少在背后要做些什么。
    但是,我没有问。

    每天早晨都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小得可怜的村庄,周围是密密匝匝的房屋,谁家的狗叫了,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听得见。不等太阳出来,我已经从村子里出来了,步行去上学。和往常一样,一个人沿着公路往乡镇的方向去,一边还要背古文,背单词,我还得努力把生病拉下的功课赶上。
    隐约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链条的声响,身后又空无一人。如此反复好几次,我被搞得异常紧张,浑身不自在,几次想撒腿就跑,无奈脚下没有力气。事情就真是如此,一路上我被这种声音不近不远地跟着,无论我走得快还是慢,就是怎么都甩不掉。我被吓得大汗淋淋,再不敢回头看,总觉得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背后,紧紧地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远远地看见,后面有一胖一瘦两个年轻妇女,等她们走近才发现,还是我们村里的媳妇。她们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就主动跟我打招呼:“去上学?”
    “嗯。”
    “才死过人,一个人走路,感觉阴森森的,有点吓人。”
     “嗯。”
    别人问我两句话,我总共就回了两个字,一幅少言寡语的样子,话就说不下去了。两个人不过是礼节性地招呼,也不会真的有多少话和我聊,这下也不用再理会我,自顾自地聊自己的。我不言不语,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后面。
   “说实话,这路修了,还是方便,免得七、八月份出个远门,还要过河过水的……”稍微胖一点的女人对瘦的女人说。
    瘦的一点女人说:“方倒是方便,就是那么多大货车辗来辗去,把路压得坑坑洼洼的。下过雨,路上尽是水凼凼,一脚稀,总还是有点不安逸。”
    “那是。话说回来,以前的堰坎点点窄,那么多学生走路上学,掉一个下去才不得了。哎,现在路变宽了,别的不说,好走路了。”
    “那倒是……”
    路是从县城过来的,过了汉源大桥,一路从大树、麦坪、海螺坝、青岗、大湾子、小湾子上来,通往乡镇,过了乡镇还可以往再上面的解放、铁口坝、田碑子去。没有人真正明白,为何要穿山越岭在这里铺大马路,将村、乡、县连接在这条路上。这中间有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可以让人瞎忙,而且心里还充满期待。我还以为要修得跟对面的大马路一样……事情是这样的,沥青路面都不铺就通车了,场面搞得还很热闹,浩浩荡荡的车队载着县上、区上的领导,车头还挂着大红花,鞭炮放得震天响。 全村子的人都聚在公路边,满心欢喜地目送车队缓缓驶过,有的人还跟着车队后面,一路有说有笑地往乡镇去了。
    很多人被这种气象搞得想入非非,觉着自己的地位因此而提高了,从今往后会与外面的人得到更多的沟通。大家都能说一些感人肺腑的话,找不到一个真正要感谢的人敞开心扉,听他们说天才一样的妙语。我的母亲可以说是情绪激昂,两眼发亮,仿佛时光倒流,看到革命成功——世界很美。我受到这种情绪的影响,也是激动万分,一种盲目地想象,这条路上会跑着各种车,我还有可能坐着班车去上学,又坐着班车从学校回来……
    很快就发现,这一切只是我自己编织的幻影。
    通车典礼一结束,路上就没有大客车,也没有中巴车,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进来,卸完煤就走。
    突然间,陆续从外面来了一些大货车,它们停都不停就往乡镇去了。听说有人在乡镇那里发现了“汉源红”,一种成色很好的花岗石,是那种可以卖好价钱的那种花岗石。许多人蜂拥而至,乡镇上的人家开始腾出多余的房间,租给外地人。乡镇上的外地人越来越多,从公路上开进来的货车也越来越多了。
    货车在乡镇边的山脚下排成长队,等着山上放石料,还要等着花岗石老板找人将石料切割方正,然后装车运出去。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那些石料在外面具体能卖到什么样的价格。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花岗石老板之间心照不宣,他们决不会轻易告诉当地人。公路修好以后,他们有的是随着公路坐着货车进来的,也有的是在河对岸坐车、过河来到这里的。这些外地人就这样驻在乡镇上,每天频繁地进出,跟一群蝼蚁似的。乡镇周边的村子有不少青年男子,心急火燎地跑到乡镇上,找各种关系结识这些外地人,上门央求着帮其上山放料,就为挣些辛苦钱。
    那些开货车的司机,每逢遇见我们这些上学的学生,他们都要按长喇叭,就跟不受驯的野马一样,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远远地把我们甩在后面。绝大多数人认为,这些货车司机耀武扬威,跟他们的老板一样,好好的公路才修不久,就弄成这样,明明要依靠这条路挣钱,还不养护。这种情绪在大人中间蔓延,我们听着有理,就想着哪天这条路全坏了,他们就再进不来了。咒骂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唯有看见有车,便快步走到路过,背过身,闭紧嘴,屏住呼吸,才能少吃点扬尘。凡事都是这样,有人不喜欢,还有人喜欢。
    男孩子不怕吃灰尘,他们跑得比风还快,在车屁股后面穷追不舍,使出吃奶的劲爬上货车车箱,还没得来及站稳,就灰头土脸地冲着后面没有得逞的同伴哈哈大笑。
    我亲眼看见,货车司机凶神恶煞地把几个已经爬进车箱的男孩赶下来,然后狠踩一脚油门走了。男孩子们因此吃了很多灰,眉毛上都挂着土,搞得很是难堪。车在前面不远处转过弯就看不见了,他们还是要跳着,用村里最恶毒的话来咒骂货车司机。如此骂了还不觉得解气,就商量着如何把路截断,让那些开车的进不来,也出不去。主意倒是有了,可惜力气太小,再怎么合力,也搬不动更大的石头,只能捡一些脸盆大小的石头,垒成矮的路障横在路中间。他们自己也看见了,事情并不能得逞,只不过彼此都多担搁一些时间和力气罢了。但是,所有的货车遇上他们设置的路障,都会停下来,他们从中或多或少得到一些快感。
    事情好像因此得到改善,货车司机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运气好也能遇上一两个心善的司机,可以搭上顺风车。乡下人朴素,自小就记得住别人对自己的好,只要载过一次,便能记得对方的车和人,也能保障对方在这一段路上畅通无阻。若还是遇见那几个讨人嫌的,大家便视若无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胆小,不大敢坐那些货车。那车开得跟风一样,车箱还发出可怕的声音,像是快要散架了似的。另外,我总担心他们会突然从路上翻下去,滚到河里去。
    有一次,有女生就想搭车,我指着最远处那个弯道说:“它会在那个地方翻下去的。”车在她迟疑的时候开过去了,不知道算不算是我阻止了她。只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车真的就在那个位置翻了,小半车人都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幸而没有滚到大渡河里,也没有死人,不过是受了些轻伤而已。事实上,这件事情吓坏了我们两个人,她对我千恩万谢,我也因此要求她保守秘密,不能对任何人提及此事。整件事情的发生,是我说了不应该说的话,有人因此受伤流血,我只能闭紧嘴巴不敢说话。我看不见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就是预感到危险无处不在,只是随手指了一个相对具体的位置而已。要是可以,我倒是想指一座山作为屏障,将村子和乡镇与外界隔离起来。
    如果我真有这样的能力,大表哥还会死吗?
    事情过去了很久,还是没人说得清楚,大表哥为什么去乡镇。抑或他也是要上山,给花岗石老板放石料。他和村里所有男人一样,除去种田,就是下苦力,再没有更多挣钱的方法了。
    我感觉到,他的死亡不是意外,是一种不好的预兆,还是一种暗示,也许在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坏事情要发生。

    教室有四个无比大的窗户。光线可以同时从左右两边进来,热浪也是从这两个方向进来,把人夹在中间,相当难受。
    扭头就可以看见学校对面山上的采石场,有人急促地吹响哨,按惯例,山上是要放炮了。果然,连着几声紧密的响炮,山上的石头炸开了,大大小小的石料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看样子,山上放石料的那些人又够忙一阵了。采石场离学校不算远,大概就两三千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条小河。那条河涨水的时候,还淹死我一个小学女同学。
    乡政府就在离小河不远的地方,离采石场就更近了。
    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在我们上课期间可以放炮炸山……
    数学老师用黑板刷敲着桌子喊我的名字,全班同学都听见了,就我自己没听见。还是同桌用胳膊肘撞我,我才回过神来,慌忙中站起来,却不知所措。我的反应让他大为光火,抑或是脸上挂不住了,便说了几句刻薄的话。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顶起来了,后排的男生跟着起哄,整个教室都乱哄哄的。老师被我气得脸发青,那样子像是在想,如何一下就能治住我,让我再不能开腔。还没等他有其它的举措,我自己就跑出去了,在教学楼顶晒了一个下午的太阳,百无聊赖地看对面山上的采石场,那边的人又开始吹响哨,放炮,放石料……
    后来,我问同桌:“我是得罪他了?”
    “不晓得嘛。”
    “那我肯定还是得罪他了。要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个样子,整个人跟发了疯一样。”
    同桌仔细地想了,突然间记起来了:“他看见你在笑。”
    “啊?”
    “你真的是在笑。”
    为什么要笑呢?我想不起来。
    “我是咋个笑的?”
    “就是嘴角动了,有点似笑非笑的那种。”
    这就对了,事情只能是这样。但是,仅凭如此,最多算是我上课走神,没有认真听讲,他也不能因此发这么大的火。我突然觉得,事情这样,是他心虚了。这人都活了好几十岁了,都还不明白,他那点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我敢说全校的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都知晓,他现在除去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还是对面山上弄花岗石出去卖。他时不时要与别的老师换课,就是在倒卖石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或许当时,他见我专注于对面的采石场,嘴角还露出一丝轻蔑的笑,让他受了刺激。又或者,是我枉费了他的用心,浪费了他的时间,这多少有点让人生气。可是,我们这里的人,从乡镇到村庄,哪一个家里不穷,哪一个不想挣钱过好日子呢?只是大家羞于启齿。
    任何人想挣钱,没有道理去阻拦。
    顶撞老师的事情没我想的那么严重,算是不了了之。他已经是学校最大的领导,只要他不找我麻烦,别的老师自然也不会。这件事情对我的影响,短时间内还看不出来,我就是开始感觉到教室的氛围不对,自己从某个时刻已经变得郁郁寡欢。
    老师之间仍然在换课,而且越来越频繁,没人告诉我们,他们去了哪里。但是,我们都想象得到,他们是因为什么换课,只是大家都决口不提,慢慢也成了心照不宣。公路上跑来跑去的货车极其忙碌,看此情形,越来越多的人能够从花岗石上挣到钱,或多或少。还有一部分人跟我一样,每天在这条3.5公里的公路上吃土。
    隐隐感觉到,班上有女生和男生好上了,他们是在谈恋爱。看着那种隐蔽的亲密关系,觉着是好事情,起码事情中两个人的关系是与众不同的,是旁人不可替代的。我自己也收到类似的纸条,态度不算明朗,我不喜欢这种羞答答地表白,希望对方能面对面地和我说,就是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听说有男生在背后因为我约架,有老师知道,也有同学知道,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此事。
    可是,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好像学校这个地方是这样的,有一拔人拼命地玩,就有一拔人努力读书。细数班上已经有好几对了,还多是成绩好的同学,想必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在做题、背书,想想就觉得无趣。
有许多事情是我想不明白的。
    让我震惊的是,如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好上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可是,我对未来还一片茫然,这让人多少有些不安。他们今天如此努力学习,不就是想从这里出去吗?这以后是要去哪里,还要不要回来。两个人既然要在一起,就不能随便分开,无论去哪里,他们应该在同一个地方,这个有很大的难度。事情有可能没有我想的复杂,大多数想不到那么远,有的人喜欢一个人,会装出刀枪不入的样子。
    我也想有一个喜欢的人,能让我不管不顾。
    现实是残酷的,我包里连买包饼干的钱都没有,饿了在公路边摘野果子吃,渴了在水渠里捧水喝,虽然大家的情形大致相同,我还是对此事提不起精神。我不说,不表示我没有想过。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又不知是怎样的,一切都还不明朗,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够离开这里。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心思去喜欢一个人,也很难接受一个人喜欢我。
    我觉着自己大病一场后才发现,如果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只能有两种路径:要么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学校,远远地走了;要么就再等等,等到我成年,找一个好人远远地嫁了。这两种路径我都仔细想过,没有哪一个更容易。
    我在担心自己,如何跟一个陌生男子相处,还要与他共睡一床,给他生孩子,这事让人觉得可怕。

    早上和傍晚的气息交替笼罩天地,万物自然生发。
    公路两边,延绵的七里香开着白色的花,中间还夹着粉色的野刺梨,风一吹就花枝乱颤,令人眼花缭乱。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像是要指引我往前去,我却力不从心,感觉有人在后面拉着我的衣襟,迈不开步子。
    谁都没有想到,大表哥死后不久,村里又死了一个比他更年轻的男子,是我另外一个舅舅的上门女婿。据说是搭了从乡镇拉花岗石的货车,花岗石没有固定好,上坡的时候往后滑了,他当时又正好是站在车箱后部,人被石头推下来,砸到身上……
    他原本是一个有手艺的木匠,没有修公路之前,还走村窜户给将要出嫁的姑娘做嫁妆。都说“天干饿不死手艺人”,他还是要去采石场打工,给花岗石老板放石料、磨花岗石,出了事情还得不到任何赔偿。
    两个人先后就这么死了,还是一个比一个死得难看。
    我再不敢看死人。
    这一次,没人找我折纸花。
    我从今以后也不想为任何人折纸花了。
    一个人躲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外面寒风凛冽,听起来鬼哭狼嚎,人捂在被窝里还是会打激灵。想着短短几个月,村子背后的山岗上又添了两座新坟,不由悲从中来。我的慌乱缘于自己未来一无所知,对现实的恐惧,以及无可奈何。已经死去的人,就再不能在村子里走来走去,不能和亲人说话。他们活着时有过的痕迹,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少。我无法想象,他们的父母、兄弟和妻儿是怎样的心境。
    乌鸦在村子上空盘旋,“呱呱”的叫。我害怕听见它们的叫声。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说过,乌鸦叫是凶兆,会死人。我就是害怕村子里接二连三地死人,才不愿意听见乌鸦叫,就觉得村里不管是多大年纪的人,都不应该如此死去。
    在一段悲伤的日子里,我听到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坐在我前排的彝族男生,这个周末要回去结婚。关于结婚的事情,他没好意思说,全班同学还是知道了,就是没有一个人去参加他的婚礼。大家都没有经验,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况且他家还在几十里以外的山上,那又是另外一个乡镇。他自己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结婚后还会不会回来,好像没有一个人跟他的关系好到无话不说。
    正如我想的那样,他再也没有回来,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家乡去了,奇怪的是再没有人问起这件事情,好像人一走,大家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是不喜欢他身上的羊膻味,才不和他说话的,但这并不阻碍我这个时候会想起他:这样的年纪,就已经有了妻子,应该很快还会有自己的儿女,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比这里僻静的村子。
    他不回来是对的。我希望他千万不要临时改变主意,又回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同样会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想自己,每天在一条3.5公里的路上往返,风雨无阻。当初修这条公路的时候,山下随着河边的路没了,我们要翻山才能到乡镇上学,盲目的愉悦压倒一切艰辛,是自己把未来想得过于美好。公路修好的这些年,从村子到乡镇,又从乡镇到村子,即便看不见,自己的脚印仍然是密密麻麻地嵌在这条路上了。
    仿佛从来没有如此清醒,有增无减的孤独并没有什么益处,只能让我胡思乱想,还有可能会让我成为一个奇怪的人,一个自私的人,一个对生活有极度厌倦情绪的人。
    我绝对不能这样生活。
    尽管还是看不见未来,这不应该是通往坟墓的道路。它除去有黑白的颜色,还有花红、水绿,映着太阳还会泛着浅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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