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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十九病区
  

                                            文/于燕青

                                                1

    我们被堵在电梯门外已经很久,让躺在担架床上的和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先行。两间电梯不停地张嘴、闭嘴,吞吐着匆忙而喧嚣的人群,依然赶不上趟。还有一间电梯闲置着,门边的牌子上写着大红的“贵宾通道”,显然我们这些人都不够贵宾的资格。于是就寻思着什么样的人属于这儿的贵宾?在这个时代,最难和最容易的都是当“贵宾”,我这样窘滥的小文丐袋子里也装着一沓贵宾卡,一张是书店花20元钱办理的,一张是年前一家“参行”开张花5元钱办理的,还有三张没有花钱,一张是修理摩托车店送的,说是老顾客不用花钱,一张是一家服装店的,还有一张是街头推销化妆品的美眉送的,当然她也送给所有愿意接收的人,我当时害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商业潜规则,没敢要,是她硬塞的。然而此刻,我瘸着一条不能久站的伤腿,在一群焦虑不安的人里望着大红字的“贵宾”,有点像渴望甘露的旱禾。终于,我被杂沓的人群挟裹着进入电梯,真不容易。
    电门按钮上亮起一排数字:11、12、13……19。电梯似乎异常地慢,这电梯比别处的要宽大,开门关门的速度也比别处的慢,每一层都有人进出,等到了19层,一大间的人往往只剩下一两个。若只看这从喧闹到寂寥的速度确是快的。19楼,这是新落成的病房大楼的顶楼,老干病区就在这里,这里叫十九病区,是否也有着人生最后阶段的暗示?我喜欢“顶楼”或是“塔楼”这样的名词,它能把我带进一种莫名的,说不上是忧伤还是温馨的氛围,塔楼的上面应该有鸽群飞起来,可我来只看到铅灰色的天宇,没有鸽群,别的鸟儿也没有。这里的人步履蹒跚,不像我在楼下遇到的那些焦急的人走过时,身后跟着一阵风。他们的身后风平浪静,那种沉滞的静,表面看去像是悠闲,其实是殚精竭力后的式微,和淡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很吻合。他们的脸上也都或多或少地有了天空的铅灰色,我刚刚的焦虑一下子被某种情绪替代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立刻被氤氲着的来苏尔味的某种情绪击中,那是从人心里分泌出来的缓慢的情绪。来这里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节奏,不论你做什么。

                                                2

    16床,从我站着的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看到父亲盖着被子的后背和一截手臂,裸露在外的手臂没有光泽的、粗糙皱缩的,我从来没有这样从背后打量父亲,有点窥视的意味,我似乎一下子意识到,父亲是那么老迈了,心里泛起淡淡的伤感。我想起早年的父亲。一位军队作家所著的《红旗飘飘》,里面有一篇题目《四十封信》,写的是四十个即将退伍的老兵,每人给营教导员,也就是我的父亲写了一封信,要求留在部队。那可不是现在的走后门,那时823炮战正在激烈的进行中,生命随时都有危险。父亲是流着眼泪看完这些信的,有泪不轻弹的父亲被那些最可爱的人感动了,为了给他们写回信,父亲一夜未眠。可是,父亲对我们姐弟三人可谓严厉有加,慈爱不够。小时候我们见到父亲像老鼠见了猫,父亲吼一声,我们就七魂出窍。母亲常常愤愤地指责父亲是法西斯。当年的父亲多么霸气!身体多么好呀!晚年的父亲,脾气日益见好,俨然一慈父。父亲说:“你来了?我没有事的,你不用老往这儿跑。”后一句我听出不是他的真意,他其实是喜欢我来的,虽然他不需要我照顾。母亲来看父亲,也顺便看了隔壁房间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人,见有人来看他那老人哭了,母亲也哭了。母亲回来说:“唉,人老了真可怜。”我也想去看看那老人,我连续几次腿脚受伤,已经提前体验了一点衰老的滋味。可我连自己的父母亲生病都无能为力,心有余力不足是人间的大痛。就让我痛吧上帝,在我能为父母亲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干什么来着?就让我的心痛吧,痛成齑粉。
    父亲坐在轮椅上,我必须稍稍弯下腰去才能与父亲说话,弯下腰去,做这个有着谦卑意味的动作只需一瞬的时间,然而这一瞬是不可计量,没有疆域的,所抵达的纬度是长度的、宽度的、也是厚度的。弯下腰,这一小块空间非同别的空间,包含了岁月的沧桑,我看见了行云、流水、电光、飓风。我忽然想起菲列伯.苏卜在《夏洛外传》里的一段话:“没有一件东西能够不为时间的运动所摇撼,黄金,爱情,往事,都支撑不住。”在这里,我看到时间的大可畏在人的肉体上彰显无遗。我有些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作家都是从医的,杜哈曼就是一个,他把自己医生的职业称为修理人肉机器的工匠,可他更愿意从事纠正人类灵魂的谬误。
    其实我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融入了这个空间,医生说我的膝关节由于多次损伤,已加速退化了。也就是说,我的膝关节已经不管不顾地先我而去了;也就是说,我的膝关节有可能已经八十岁了。应该说我对这一小块无限的空间不太陌生。去年,我是坐着轮椅去做核磁共振的,一种错位感让我很不习惯,让我离地面很近,离天空很远,与一路上的垃圾桶一般高,上电梯的时候,别人都让着我,我感到了有些冷的爱。尤其当他们的眼神与我相遇,我听到了眼光与眼光的撞击声,那是好矛射在劣等的盾上,我的眼神不似父亲坐在轮椅上的眼神,父亲坐在轮椅上很坦然,压根就没想到有回程票,而我此刻的努力就是为了寻一张回程票,由于渴望、焦虑,我的眼里没有了坦然。回来的路上我似乎有些习惯了这样的高低位差,我发现我也和路边一些正在生长的小树一样高,是的,我身体的某些部位也需要重新生长。此刻我也是一株植物,像是一株硬生生地被嫁接的植物,父亲坐在轮椅里也是一株植物,只不过那轮椅就像是他的下半身,他像是从轮椅里生长出来的。
    忽然,我从人群里认出了我原单位的领导,他西装革履,春风得意,显然不是来看病的,那一定是来探望别人的。他已经不在我原来的单位了,高升了,而且是一个令人艳羡的单位。我先是把头扭到一边,以免跟他的目光相遇,接着是让推轮椅的护工改换方向,躲进一群蜂拥而来的人流里。我不知为什么要躲过他,而且有点掩耳盗铃的躲避。是我当下残疾、可怜的境遇与他的处境太鲜明的反差吗?我说不太清。
    腿受伤后我看了很多电视,其中有我喜欢科技频道。科学对人的大脑的研究已经有了突破性成果,对大脑的研究已延续两千年了。可是,科学家们依然承认,这点成果相对于大脑的奥秘,只是一点皮毛。我感叹人体的奇妙,人穷尽一生的力量也没搞清楚,人对自身都没搞清楚,更何况浩瀚奥秘的宇宙。我们居住的地球与太阳的距离更是奇妙,据科学家说,那是最适合的距离,最精确的适合。据推算,与太阳的距离哪怕远离一点点,地球上的水就不再是液态了,人也会被冻死;若靠前一点点,又会太热。据说包围在地球周围大气层分为好几层,有对流层、平流层等,还有一层臭氧层保护着地球,是人类与各种生物、动物赖以生存的保护伞。从科学家特制的望远镜看,这些大气层还有颜色。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我其实就是个瞎子,我看不到风、看不到电、看不到大气层的颜色、看不到射线、看不到微小的原子、电子,看不到哪怕离地球最近一颗行星上的东西,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太有限了。我也是个瘫子,我所能去的地方太有限,是的我们可以借助飞机、火箭,这不就像残疾人借助轮椅吗?其实,在宇宙奥秘面前,我们谁不是那又瞎又聋又瘫之人?

                                                    3

    我父亲坐轮椅的时候,很多老干部还健步如飞,活蹦乱跳的。如今,我父亲把他们一个个都比在了身后,这些年陆陆续续好些人都坐到了轮椅上,眼看着他们从强盛到衰落,而且很多人状况还不及我父亲。有些人的衰老被拉得太长,有些人却是迅即的。
    我在走廊上看到了王叔,他穿着病号服佝偻着背走在我前面,后脑勺像一座荒丘,那白发如衰败的枯草,他还算这群老人里状况比较好的一个,不用坐轮椅也不用拄拐,我喊了“王叔”一声,他没反应,我这才想他有些耳背的,我加大了音量,他才回头来看我,其实是回身,他是把整个身子回转来看我的,说“噢,你来看你父亲?”我想他身体的某些部件已经僵硬了,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状况,我只知道他不能像我现在这样灵活,我也知道,有一天我的部件也会渐渐地失灵。那缓慢的忧伤再一次袭上心来。这19楼,这是一个众多的衰老与死亡的集中展现。
    一个浑身颤抖的老干部偏斜着半个身子,被一个护工似的男人搀扶着穿过走廊,那个护工长相凶神恶煞,真为那个老干部悬着一颗心。另一个迎面而来的拄着拐的老干部迈步、甩手,动作夸张又机械,显然身体各部的平衡与协调已经偏离大脑神经的控制了。从一间开着的病房门看去,一个卧在床上的老人正在抽搐、流涎。这些人此前都是领导干部,有人曾是一言九鼎的,一句话都要让地球抖三抖的,如今,衰老和疾病使他们往日的威严尽失,用闽南话说他们是“跁跁颠”的,就是走路不稳、东倒西歪的意思。这些人都曾在战场上经历着生与死的搏斗,现在依然是生与死的搏斗,只不过战场转移了;这些曾驰骋疆场的英雄豪杰,也只是把“英雄末路”演绎的足够久。这些来到生命尽头的人,他们的肉体大多已千疮百孔,像一个漏风漏雨的老屋,我看到了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的可怜本相,衰老,人只有到了尽头的时候才看清的本相,之前,它藏匿在我们的身体里,它藏匿的很深,像善意的欺骗。无论此前怎样猛武捭阖、怎样的风流倜傥。我看到了肉身的殊途同归,谁也不能战胜的衰老。也许在真实本相面前,人便也有了真诚,他们的目光真就有着人生初始那孩童般的神色了,多了些可爱。我因此相信尽头也是另一种的开始。有些人的目光里,能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了,不知那目光之上有没有一个温暖的家园。我忽然想流泪,不仅只是为他们,也是为你、为我、为他,为所有将要老去的人。

                                                      4

    然而,他们毕竟住着一切设施良好的病房,享受着医药全包干的待遇,每月的工资足够他们请护工侍候,他们目前的生活是那些曾和他们一起在战场上厮杀,却没有能够归来的人们眼睛所未见过的、耳朵所未闻过的,超越了他们当年的全部理想。他们多数人是知足的,他们也在知足中受着病魔的折磨,求生的渴望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他们靠着意志、针药与这破败的躯体斗争着,与死神抗争着。是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卧倒,冲啊!杀!”他对我父亲说,真要命,他总是梦见与日本鬼子拼刺刀。他身上还有日本鬼子刺刀留下的疤痕,他说那次他以为他死了,他真的倒下了,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人说他总是说梦话,一惊一咋,常要被他吓死。人家这样说的时候,他总是憨憨地笑着。护士正在给他打吊针,那尖锐的金属在他枯树老藤般虬曲的血管里逡巡。他们曾是战场上的英雄,胜利者,但有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在等待着他们,那是枪弹不能征服的。
    他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他去的地方没有返程票,那是个强梁的世界,即使是钢铁这样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也将像脆弱的芦苇那样被折断、被拔除。本来他已好转,正准备出院呢,忽然就去了,其实他是被吓死的,他无意中知道了被隐瞒多年的真相:癌。原本死神是蹑足的,隐藏的,忽然就露出其凶恶面目,他身体的大厦轰然坍塌,江翻海倒。这毁灭,本是缓慢的;崩溃,却是一瞬之功。
    人死如灯灭,他的病床很快被清理干净,一点痕迹也没有,好像他从来就不曾在这里住过。此前,他喜欢在不打吊针的下午看看报纸,那时,南方初春的暖阳照进病房,照在他的脸上,他总是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着窗外发呆,从这么高楼的窗子望出去,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那片绿化带里的树木,虽是一片葱郁,但只要第一阵秋风袭来,便会有飘落的叶。他颤抖的手翻动纸页时常常发出很大的窸窸窣窣声。这窸窸窣窣没有因他的死而停止,一直深入我的脑海。我想起狄金森的诗《死亡是一场对话,进行》里的诗句:“……灵魂转身远去/只是为了留作证据/脱下了一袭肉体外衣。”
    另一个他来了,病床上原来那个“他”的名字牌卡上被现在这个“他”的名字取代了。他来,像走过无人的空旷,即使屋里有很多人,他也全当了空气,一丝没有表情的表情掠过他的脸。但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又常常侃侃而谈,甚至手舞足蹈地“我跟你说呀……”可是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他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呼唤着他儿子的名字,前几年一场车祸,让他的儿子先他而去了。他总是说儿子没有走远,他说儿子就藏在他家院子里的一棵树上。从他的晦黯的眼神里,我知道他离他的儿子越来越近了,他晦黯的眼神是压伤的芦苇,将残的灯火。据说他年轻时脾气暴躁,现在完全没了脾性。他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糊涂时的他有一个惯常的姿势,就是双手紧紧抓住老伴的手,两眼仰望着老伴的脸,因为他老伴比他高。清醒的时候常被老伴训斥,他再没有当年挥手打老伴时的力气了。一次,我听见他老伴的呵斥声:“怎么越来越糊涂了?连我都不认得了?”,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也因此是难为情的。面对这样的呵斥声,他也许更愿意躲进糊涂里去。果真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清醒着。
    脑梗、肠功能紊乱、心衰、帕金狄氏综合症等等,那么多疾病都相中了A叔这块肥沃的土地,他躯体的各部都背叛了他,他被完全地囚在了一张床上。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全靠老伴照顾他。他不愿拖累老伴,他要寻一个出口,以便逃出这座肉造的监狱,这所监狱已经囚禁了他7年,吃喝拉撒全在一张床上。说是肉造的,在他此刻是不形象的,他的皮肤紧包着骨骼,那么紧、那么紧,将血肉挤压得无处可躲。天气已经转暖,他身上依然盖着两床厚厚的被子。于是,一个“死”字在A叔的腑肺间被一次次地润色,他伸出颤悠悠的手,费力地将输液管扯掉了。A叔的老伴及时发现了,她愤怒了,在此之前没见她动过气。她说,战场上你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这容易吗?A叔说你容易吗?我不愿意拖累你了。老伴说,除非你让我先走,否则不行。可是A叔完全活颠倒了,白天睡觉晚上醒来,醒来后还要发脾气,还要频频地大小便,7年,他老伴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A叔病危时,大小便失禁、神志不清,她就彻夜不眠。7年,一个城市的城建可以翻天覆地,鲍叔的老伴却没有逛过市区任何一条街道;7年,2000多个日日夜夜,她的舞台就只是医院里的一张陪护床。而干休所里那个有着独门独院的小楼,她已经7年没有享受过了。因为她本身是护士出身,比别人更懂护理,所以她能一次次地从死神的手里把丈夫夺回来。然而我这局外人却想,对于这样的一具肉身,灰飞烟灭何尝不是解脱与慰藉。倘若夏娃在伊甸园连那生命果也一并偷了吃,那么古今中外那些强恶人就真的万寿无疆了,秦始皇不死、希特勒不死,永远活着,永远奴役人民,他们天天残暴杀戮,被杀戮的人也杀不死,却天天喊痛,那真是人间地狱了。
    我在这里看到的大都是老太服侍老头。有人说,上帝让女人的寿命比男人长,是因为对弱者(女人)的一种补偿。现在,我却从这里体会出了上帝的另一层美意——那其实也是上帝对男人的怜悯与爱。男人,这个世界的强者,无论他们曾怎样的强盛,当老迈来临,他们不再叱咤风云,他们就成了弱者,成了比女人更弱的弱者。一个独居的女人总是比一个独居的男人生活的更容易些,老人面对的无非只是生活的琐碎——买菜、做饭、洗衣、折被,或是照看孙儿孙女,对于老年女人这是生活的延续,更具经验的,而对于老年男人就艰难得多了。所以老鳏夫更需要一个老年伴侣。这样的时候男人是比女人更弱势的。普鲁斯特说过:“……衰老对男人们来说是最要不得的,像把希腊悲剧中的国王们从顶峰推向深渊……”我忽然就感慨起生儿子的了,将来找媳妇,善良可是第一要紧,第一明智,第一有前途的。可是多数男人总是把美貌作为择偶的第一条件。这不能不说是男人的悲哀。无论是巴尔扎克,里尔克,还是萨特,陪伴在他们生命最后阶段的都不是他们当年最爱的和最美貌的。这真是一种讽刺。
    他们大都是80岁左右的人,他们太老了,以至于我错觉他们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不能把他们和婴孩、少年、青年、壮年联系在一起,尽管理性上我知道他们本来有过那样的时候。H阿姨,她不仅是老干部的配偶,本身也是老干部。她患严重糖尿病已多年,可并不形容枯槁,她一直保养甚好,70多岁的她看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我总能透过她落没的美貌推测她年轻时的锦瑟年华。可是,这后来的一两年里,我从她身上再也看不出她与美有什么关系了,残月落花的痕迹亦是没有的。说美人的迟暮也是美的,那是因为时间尚不足够久。时间很有耐性,它终究能让美女与丑女殊途同归,达成最后的公平。衰老之于美女更残酷些,但又有哪一个美女愿意早夭?对面遇见她,我说了一句违心的话:“阿姨,你还是那么年轻!”她说:“哪里呀,老得不像样了!”脸上却显出欣慰的笑容。
    和她相伴的另一半已离她而去了,看着H阿姨在病房走廊踽踽独行的样子,心里便想,衰老与孤独,对于她哪一个更具杀伤力?或者这是相伴而行的。她依然爱美,她不喜欢穿病号服,她穿她自己的衣服,用美服遮掩她破败的身躯。衣服是印花亚麻的质地,很喜庆的颜色,远看就像一株着了火的老树,上面印着大朵的木棉花,像是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张惶与凄惘还在,颜色也尚未退去,好像预示衰败是轰然的,突兀的。这些热烈的花又像是谁在暗处举着的灯盏,照出她身体的真相,也照出了我身体未来的真相,我的内心已有薄凉弥漫。
    Y的老伴过世,Y在挽联上写着“悼念爱妻”的文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生活的讽刺?他的那个“爱妻”比他的年龄大很多,是当初大院里唯一幸存的小脚女人,是他甩不掉的女人。当年,他和来采访他的记者相恋,小脚女人颠着一双小脚从老家赶来,保住了自己的窝巢。据说他们一直不和,从年轻一直闹到老年,他们闹离婚闹得很凶,曾经一个拔枪,一个动刀。确切地说,是Y要离婚,但Y一直没有得逞。终于,上帝把一切事情简单化了。一切都会来到的,只要有足够的耐心。

                                                          5

    她注定是这里的一股旋风,是人们打针吃药之余的一点精神亢奋剂,她那么抢眼,她一点也不老。后来得知她只比我大两岁。他是老干部G的新老伴,相差30岁。她跟G的婚姻是典型的老夫少妻, G的老伴去世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她,应该说是她主动要嫁G的,因为她,G整个溃垮的精神又得以整饬起来。
    人们在她背后说着她的往事,说她走马灯地找过几个男人,都是年龄大她很多岁的。这些暮年之人谈论着她,这些衰老躯体隐秘之处日渐式微的火花,借助这风势的搅动,是否重新旺起来,想起一些年轻时的风流韵事?他们这一辈人,也许从来就未有过什么风流韵事的。
    我在还没有见到她就已经听说了她,也听说了她是漂亮的,见到她时,她的漂亮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满脸羡慕地对我说:“你真幸福,你这个年纪还有父亲。”她说她在幼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她而去了。我忽然明白,她也许是在寻找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人恋人,她有恋父情节。她其实是一次次地寻找父亲,然而,他们都不是她的父亲,她也就只能走马灯地一直找下去,G只是她的又一个父亲的替代品。虽然她照顾G并没有给人留下可指诋的,但人们背后为着他们的婚姻还是捏一把汗,真悬。

                                                        6

    我忽然听见“大青!大青!”的呼唤在病区走廊里回响,连带起那些个夜晚里的夜来香的气味,那种陌生恍如隔世。原来是我父亲老战友W叔在叫我的乳名,那时我们家与W叔一家同住在一个军营里,那时我才读小学,在那个新开垦的军营地里,在那些飘着夜来香气味的夜晚,孩子们就在空地上疯跑着、呼喊着一个个同伴的名字玩“点秋兵”。我以为我彻底忘记了我这个乳名,说实话对于这个乳名我隐讳已久,我很不喜欢它,觉得它难听,与当时那些雅静的名字诸如“芳芳”“雅丽”等相比,显得很突兀,很粗狂、很不雅。我是个爱美的人,我不能容忍别人叫我这个名字,因为我的抵制,果真没有人再叫我这个名字了。久而久之,我以为世上不再有人记起这个名字。不想隔了多年,猛不迭地听见这个名字,我被吓了一跳,这咄咄逼人的名字,这么些年过去它依然不肯罢休,依然逼逐而来。记住这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记住这名字的人也已风烛残年了。我的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温馨的感觉,也不觉得多么难听了,我忽然有落泪的冲动。W叔和我父亲交谈起来,W叔说他的胃已被切除了大半。父亲说他的胆被摘除了,还有胰腺炎。其实我们都知道W叔是胃癌,谁也不敢告诉他。W叔的脊背更加弯曲了,好像背着一捆柴。他说,那时我们多年轻呀!才40来岁。这让我大吃一惊,我知道有一件事我必须重新审视,那就是关于40来岁,我原以为迈过40岁这个坎,就意味着老了,因为那时我正值他所说的40来岁,我常常沮丧地自言自语说,我已经40多岁了,从此,我要说,我才40多岁。他的话把我重新拽回到阳光的一边,我看见有一捆柴正在我40岁的天空燃烧着,噼啪作响,我把火的力量紧握手中。
    “大青”它是一棵大树,又大又青的树,生命力顽强。原来,它的须根一直深扎在我生命的泥土里,它的枝丫从看不见的一头延伸到看不见的另一头。那另一头,才是真正让我恐惧和忧虑的。但也不必忧虑吧,今天的忧虑今天担就够了,一肩担尽古今愁,那不是肉身的肩膀。或许老人们的缓慢,正是潜意识里流露出来的从容,我父亲对于那另一头就很从容,那种从活得足够久的满足里生出来的从容,或许因着衰老带来的的种种不便,因着从美貌强壮到丑陋衰弱的肉体,对人生就没有年轻时那般的眷念,也就少了恐惧。我想起英国诗人兰德75岁时写的那首诗《生与死》,“……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多么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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