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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散文随笔  
中尉笔记:民间经典
                                               文/艾平

  下面一首咏马诗,来自民间一册抄本,作者段发展曾是叶县革命根据地一员骁将,其亲友前辈亦多从事老区的创建工作,文革时他蒙冤入狱,平反昭雪后任县高校长,其诗文以抄本形式传看于友人间。前时整理祖父遗留书稿,发现内录段氏律诗四首,皆文中上品。而今斯人早已作古,为使他诗心不湮灭于乡尘市井,抄录其中一首以飨读者:
    万里戎机蹈碧沙,何尝回首看桃花。
    雄关漫道千番闯,战鼓征尘几日暇。
    骑士丰功凭俺建,步兵白眼向人斜。
    将军破阵策勋后,放到叶山便是家。
  1966年那场红色风暴一卷十年,十年里的凄迷,凄迷里的声声叹息,袅袅而来,凝露沾曦,扑落巉岩,终化穿越时空的珠玑。然而,欲尽苦水,奈何泉渊!我不想触文革疤痛,它创面太大创口太深,因而疾首于传统文化断层的困惫,不如从一位评论家的感言里寻找答案:新时期散文成就女性优于男性,大陆比港台逊色。文学语言从口号式苍白演绎到生命的呐喊,必得思想冲破桎梏,形成与专制的对峙,而灵犀获得往往根植于人性回归的蝉蜕之痛与思索,所以,融积雪冰山非一朝一夕的长天大光了。
  几年前我在曲阜见到山东知名作家亚兵先生时,他曾断言好文章在民间,现在想来真是一语中的。民间流散的诗文多是以抄本形式凸现,作者也多是聊以自慰——为宽慰自己而做的文章自然情到深处,所谓胸罗万象伏甲兵,纳尽风月少年心,皆于笔墨间弥散开来,回肠荡气,催生草长莺飞,报春之讯。但文情并茂的文章却未必发表得了,文章合为时而作不一定为时世所容,况且当下文场打把式卖艺潜规则多多,而捧场子的看客更是失趣,或讪笑几声而已,为文者对此一定不会多生歧意。文学青鸟羽毛间斑秃成为时尚,文化有时便只好在杯盏间隙流泄了。记得乡下一位族叔写一手好春联,每逢节日喜庆登门求字者不绝如缕,若得书道,此公会有些出息,怎奈乡村平台是一方石板,仅供赌者雀跃,饮者舞蹈,一道上好文化小菜就此凉在了自己灶台上。于是,麻将方砖碰响成为他日子里的天籁异韵。其实在天籁流影的景区里,我看到的另外两台山戏更精彩:十几个山民夜集广场舞台,一忽儿互递纸烟道白营生里的乐事,一忽儿变戏法骂俏;兴致所至,几个后生围追其中一人,将该同志拿下扒裤子哄笑,幸而灯火幽暗,不然男人春光大泄何堪入目?据一山货店主讲,冬季封山后村民唯一消遣便是挤在麻将牌场玩耍,其邻人靠种银耳山菇年收入两万余元,直到输尽手中最后一枚硬币,方起身打点来年种植经营;妻子见拗不过丈夫,索性加入赌博队伍,夫妇间谁也不再抱怨茶余饭后的失趣……
  是夜,回农家小院客房后,见月亮升上树梢,遂又起身沿山涧堤岸聆听天籁之音,此时月光如水,静泄春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踩于其上若行于碎云斑斓。溯流而上,隐约听到唱诗声,仰头看时,前方灯火阑珊处有拱门尖塔矗屋,始悟耶稣基督布施的种子,竟于深山幽壑间开出花来。走进教堂后,正在唱诗的一拨人并无回首者,仿佛我这个夜来造访的陌生客是为同路人。这里是女性的世界,虔诚布满每一张脸,有沧桑老人,健壮妇女,美眉女孩,当然也不乏病弱残疾者,而教坛上一名模样周正的年轻女子,正用粉笔勾画乐谱,伊人大凡是传业授道的牧师吧,从她眸子里溢出的宗教的光芒,诠释了她的份量和痴热。然而不久我便得知景区属县里只有一名牧师,为基督精神不致荒芜,培养一些中坚分子打理教区事物,这使我惊诧的同时,不得不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思考犯难。在基督教文化中,人的价值不在于现世生命本身,而寄托于超越现实世界的精神欢乐,现世生命则被认为是有罪的,有罪就当赎罪,通过整个身心的极度磨难来洗涤自己,摒弃肉体,净化灵魂,最后回到上帝的怀抱。西方人眼中的上帝飘渺无踪而又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实乃人之精神信仰归宿。我们东土大唐后裔膜拜之神佛在于普渡众生,谁造福百姓他就笑纳香火。那么,我们文化季风何以汇不成温热乡村僻壤的暖流?也许她跋步数千载太疲惫,歌喉嘶哑了。
  早年梁漱溟先生认为中国的缺欠是理性早启,文化早熟的缺欠,而非理性的缺欠。早熟的果子与兜售对象因时差形成错位,于是,园丁劳动与市场相抵牾,由抵牾而造成果实变味,说到底是传统文化里的病灶与连体根茎知识分子脱不了干系。亘古以来,我们文化的缔造和传播者,大多徜徉在河岸篝火堆边,既要取暖,又看河那边风景独好;趟水畏寒,赤足恐人讥,欲摆斯文便想船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即是佐证。倘若顺风不顺水,船行中途打转悠,便又思量打舵回岸;无舟可乘者则呈一副“天子呼我不上船”面孔给人看;至于那些拼老命涉水者,斯人无非奢望对岸黄金屋罢了,及至临岸窥破要歇脚的房子是镀金虚壳,心志神一下子游离开来,或逃避社会责任却视名誉为通行证,或蔑视金钱而甘做金钱的奴隶,要么讨厌尘世生活又拥抱现实里的琐碎与无聊,心灵在行坐两难间挣扎煎熬,最终沦为宿命论者。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本是儒弱的一群,偏显摆自己天生一副傲骨与世有争,争执在放浪形骸里,争执在厚古薄今的唇齿间,故有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尴尬。
  关于中西两种文化的特征,李大钊先生一语概之为“安息的”和“战争的”,中国与西方国家的差别和矛盾不过是两种文化之间的冲突反映而已。基督教文化与我们以儒家学说为主流的传统文化相似之处,在于都主张锐意进取,而自强不息的目的却不同,基督教教义宣讲人点燃自己,自己才能走出黑暗迷谷,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天堂。孔儒哲学倡导“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即燃亮黑夜方能度化己身,鞭敲金镫。一旦事业受挫,敏于思讷于行的知识分子极易颠覆自己,个人价值取向与集体剥离开来,沉湎于小我爱河,这是功名利禄心理作祟。私欲膨胀则导致尔诈我虞脱茧而出,狡黠与猜忌是一对孪生怪胎,横生之后变异为冷酷和贪婪双飞魑魅;邪气蔓延恶果是世风日下,人心涣散,助长封建专制制度横陈两千多年的“奇葩”。由是,我们传统文化之光变得失色迷离,无所适从也不易被适从,更因文化的驳杂多元,终难觅其一枝而栖。山中俊鸟翱翔后找不到回落支点的困惑,演变为依附外来宗教枝头的期盼,虽临风而寒,却振羽树尖,一啸声远。
  祖先文明的长墙能遮他们那时的风,吞吐那时的雨,未必逐褪身后千年的霜寒。譬如,四大发明的金字,辉煌却眩目,喧哗之后未免落寞,于我们终是远年的快意,当下圣诞节手机信息流播,不是远高于国人传统的端午、中秋节日频率吗?我们嫁接来的蔷薇花正稀释日子里雏菊的芬芳。
  倘使眼前这位纤指秀发的村姑不是一位基督信使,那些捧读福音书小册子的山民,还会于其挥手之间风生水起?倘使她是剖析人体骨骼分线的白衣天使,那许多虔诚的眼睛能否向生命之源求索敬畏?倘使在城市的亭榭,偶遇她这样一位淑女,我们不定会崩出几句俏语呢!然而伊人是领唱基督圣歌来刺破山区的沉寂。倘使智慧引领我们强大,幸运使弃儿新生,我们民族文化的阳光雨露融通断流的那一段河床,蒸水成云,云流为液,摈弃雨丝里的浊腥,润出相时而谢的果子,那便是相机而动的知识分子来肩起耕耘的犁耙了。
  离开教堂时候,月亮依旧金黄,只是籁鸣稀落,广场上人影隐去,频频回眸愈使自己心潮难伏,潺流激越因更深而喧,眼望山峦是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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