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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蝴蝶
       
                                           文/李文浩

     珍珍今年九岁,正是人们喊她黄毛丫头的时候,她却生得一头黑瀑布样好看的头发。这样小姑娘也就来了麻烦。天天早晨起来,妈妈要她梳头,把头发收拾干净光溜了,她才可以背书包去上学。“真麻烦!”小姑娘就把个小嘴儿噘起老高,以示不满;她别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习惯了。现在,小姑娘挺胸坐在妈妈的梳妆台前,熟练地编着辫子,并欣赏地对着妆镜左顾右盼;那举梳握发的样子,好看得像个成熟的女人了。今天清晨,东方一抹朝霞,从城市的一角泻下来了。晨光窗下,珍珍专心细致地梳着头,却从妆镜里看见了妈妈清瘦白皙的脸儿;妈妈一笑,她也笑了。今天妈妈高兴,妈妈高兴的时候可不多。珍珍就叫了一声:“妈妈。”她看见妈妈在她背后,手里举起了一样东西。眨眨眼儿,妈妈已经把那东西送到了她的眼前:呀,蝴蝶!是一只蝴蝶造型的塑料发卡。珍珍欢喜地要跳起来,妈妈把她按住了;然后,妈妈亲手把蝴蝶发卡别在了珍珍的头上。妈妈问:“好看吗?”蓝色的蝴蝶停驻在黑色的发间,晶滢温润而振翅欲飞,样子可爱极了。珍珍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满意和感激。于是,高兴地背起书包上学去。
    晨光把街道两旁树冠上浓密的叶子映得闪亮,远处的楼群却仍是青色的背景。洒水车一边喷着水雾一边响着音乐缓缓走过,于是人流、车流接踵出现;城市一天的忙碌和喧嚣就开始了。
    珍珍从自己家门口那条拥挤的小巷里出来,踏上了敞亮的大街。走出大街右拐,再过一条街,就算到学校了。珍珍背着书包甩起小手,像是走也像是跳。在右拐的街口,碰上了几个孩子,他们也背着书包走着;可是突然停下来了。他们看见珍珍走近了,其中一个长得像男孩一样的高个子女孩指挥着说:“把她拦住!”几个孩子就围过来了。
    呀,姐大要报复她了。
    那个高个子女孩是她们一个班的,叫黄娇,因为成绩太差留过两级,比他们大两岁,又因为她爸爸是公安局长,她就很骄横。班上的同学都喊她“姐大”。昨天下午老师讲课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音乐,搅了课堂秩序。老师追查,老师问珍珍,珍珍把眼睛看着前一排的黄娇不做声;又问同桌小兰,小兰指着黄娇说:“是她在玩手机。”老师收缴了黄娇的手机,又罚她站了一节课。放学后,黄娇就带了几个人立即在校门口堵住了小兰,要报复。小兰吓得直喊:“叫我爸爸,叫我爸爸来!”小兰这样一喊,他们害怕了,就放了小兰。因为他们都知道小兰的爸爸是个拳击运动员。没想到他们不敢报复小兰就要报复她来了,珍珍感到委屈。
    见他们几个已经逼上来了,珍珍就往后退,一直退到了街边一家小吃店的蓬檐下,就再没退路了。“姐大,我们已经包围她了!”其中一个孩子向黄娇报功。黄娇赶上来,正大大咧咧叫他们让开,这时从店里边走出来一个人。“你们在里这干嘛?”原来是他们学校的一个老师,在里边吃了早点刚出来。珍珍就赶紧跟着老师走,一步不拉地跟着老师走,一直跟到了学校……。
    中午放学了。孩子们潮涌般出了校门,有的蹦跳着、有的搭公汽、有的骑线车,还有的被早就等在门口的爷爷奶奶迎接着走了。校园马上空寂了下来。珍珍确信校园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她才出校门回家去;而且,她又动了一下脑筋,本来回家的方向在校门的左边,一出门她往右边去了,打算绕道回家。可她还是错了;黄娇并没有走,她带着几个人早就隐藏在校门对面的商店里了。珍珍一出校门,他们就悄悄跟上了,珍珍走快他们也快,珍珍走慢他们也慢,等到了背街的一块空地上,他们一拥而上就把珍珍包围了。这一下黄娇得意了,就像猫抓老鼠一样,她要慢慢地玩。她家和珍珍家在一个社区,她隐隐约约听大人们谈论,珍珍的妈妈原先做过“鸡子”,珍珍是个私生子。于是,黄娇说:
    “我不打你,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姓什么?”
    珍珍被他们围在中间有点害怕,想喊也不敢喊,她说:
    “我姓戴,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娇又问:“你妈姓什么?”
    她说:“我妈姓戴。”
    黄娇再问:“你爸姓什么?”
    她一时难以答复。
    黄娇就说:“你是和你妈一个姓,你有爸爸吗?”
    “我有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叫……。”
    “回答不出来吧。”
    这时黄娇就胜利地叫了起来:“你们都知道了吧,她没有爸爸!”
    这让其他的孩子们感到惊奇,珍珍竟然没有爸爸。一阵议论纷纷之后,他们便恶作剧地团团围着她一边拍掌一边歌唱:“没有爸爸!没有爸爸!”珍珍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耳朵,屈辱地含泪叫道:“我有爸爸,我有……”她蹲在地上,几个孩子仗着他们的姐大就动起手脚来,你推我挤地把她弄得陀螺样团团转,有一个孩子乘机抢走了她头上的蝴蝶发卡。珍珍由屈辱转为愤怒,抓起地上几颗石头砸出去,砸得他们嗷嗷叫着逃散了。
    远远地,还有逃散的孩子在像唱歌一样地喊:“没有爸爸,没有爸爸!”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呆坐在地上。她再也忍不住地哭出来了,眼泪哗哗流下,身体直抽搐。珍珍真是伤心。哭够了;又想起自己真是没有爸爸,妈妈曾说她有爸爸,可爸爸在哪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她没有爸爸,人家就欺侮她,小兰有爸爸,人家就不敢欺侮。珍珍越想越委屈。珍珍默默地流泪。流够了,就想起一件事:前不久,城外河水里淹死了一个人,她到河边去看,被人捞起来的尸体,是那个经常在街上沿门讨饭的老女人,她总是一蓬乱发满脸污垢可怜巴巴的样子,珍珍上学放学路上经常见到她;现在她死了,旁边一个老人瞅着死人说:“这人活着是苦,现在她享清福咧!”是真的,这个讨饭女人躺在滩上闭着眼像睡觉一样,嘴角仿佛带着一点笑意。珍珍想起这件事,就毫不犹豫地向城外跑去。
    她也想死,她要去跳河。
    初秋的阳光,照得河水闪眼,照得水边的草地暖烘烘的。珍珍眼前仍浮现着讨饭女人死时安详幸福的样子;“死了好……。讨饭女人没有钱死了好,我没有爸爸死了也好。”她立在水边上,双手抹着眼泪,向水中走去。突然眼前忽闪一下,什么东西落下来。珍珍看见一只蝴蝶,一只粉蓝色的蝴蝶,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了。她就软软地坐下来了,坐在了草地上。她小心翼翼捉住了蝴蝶,然后将它捧在手上。这只蝴蝶好可爱;粉嫩粉嫩的身子,小巧小巧的花脚,漆黑漆黑的眼睛,头顶的两根弯弯的触须像是绣上的。但这只蝴蝶受伤了;它的两片翅膀残破了,一片被刺穿,一片被折断;真可怜。是被鸟虫或狂风袭击了?是被人类的促狭之徒捉弄过了?抑或是它自己不小心遭遇碰撞了?珍珍把它在手上捧着好久好久,然后站起来看着它,说:“蝴蝶,你也是被人欺侮了吗?你也和我一样没有爸爸吧,要不人家怎么会欺侮你!”说着珍珍又哭了。
    “我要去死了。”她捧着蝴蝶流着泪挺胸走向水边。
    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头:
    “小姑娘,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伤心?”
    珍珍听见一个男子汉的声音,轻松而慈祥;不知为什么她顶撞了一句:“你管得了吗?”
    男子汉哈哈一笑:“多大的事啊?”
    珍珍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头戴鸭舌帽的人。她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开出租车的,停车地点总是在人民商场门前;他喜欢一年四季头戴鸭舌帽,所以鸭舌帽成为他的标志,这一带不认识他的人恐怕不多。
    他微笑地看着珍珍:
    “说吧,叔叔给你撑腰。”
    “他们欺侮我……”珍珍揩着泪说。
    “谁?为什么欺侮你?”
    “因为……因为我……没有爸爸。”珍珍说。
    “人人都有爸爸,你怎么会没爸爸。”男子汉抚着珍珍的头,“……你会有爸爸的。走吧回家,妈妈在家等着呢。”这时,那只受伤的蝴蝶从珍珍的手上飞走了,扑扑闪闪地飞走了。她的掌心还印着一痕蓝粉。
    男子汉把珍珍抱起来,走上河滩,送进了他的出租车。
    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妈妈叫戴小桃,他关注她好久了。戴小桃十几岁从农村出来,先是在餐馆端盘子,后是当保姆,接着在医院做清洁工,最后落脚在一家足浴城做小姐。戴小桃错就错在不该来足浴城,如今这种地方色狼成群,一个青春少女要守住身子是太难了。据说最后让她怀孕的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局长,局长大人跟她逍遥快活时有许多的承诺,结果把她的肚子弄大了他就缩头不管了。现在戴小桃就一心一意守着孩子,靠给人家烫洗衣服挣点钱过日子;这么多年来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了,真是不容易啊!他对这个孩子的妈妈不仅仅是同情、怜惜和感动,他也有一种冲动。因为他还是一个单身汉,他想娶这个孩子的妈妈。
    出租车开进了小巷,在一家矮小黑暗却很干净的瓦房前停下来。珍珍下车就喊妈妈,戴小桃到了门口,珍珍一下扑进她怀里哭了。戴小桃有点慌张:“珍珍怎么啦?”
    男子汉微笑着说:“没什么,孩子走到城外河边迷路了,我送她回来。”
    戴小桃刚要说谢,珍珍却叫道:“我不是迷路,我想死,我去跳河。”
    戴小桃惊诧了:“你这是为什么啊?”
    “因为我没有爸爸!”
    戴小桃顿时脸色苍白,继而又因羞辱而脸红,她难过地低下了头。
    男子汉站在孩子的妈妈面前,进退两难,想安慰她又无从开口。一向表现轻松的鸭舌帽现在很笨拙。过了会儿,他对珍珍说:“孩子,今后不能乱跑,要听妈妈的话。……”他转身要走,珍珍跑过来拉住他:“我不让你走!”
    他抚一抚珍珍的头说:“明天再来看你,现在叔叔要去干活了。”
    珍珍说:“你答应为我撑腰的。”
    他就点了点头。
    “你愿意做我的爸爸吗?”珍珍突然问他。
     戴小桃叫了一声“珍珍!”脸儿羞赧得抬不起来了。
    他不知所措,一时难以回答。
     珍珍说:“你不愿意我还去跳河!”
     戴小桃又一次被孩子吓得脸发白。
    小姑娘把事情说得太严肃了,这就逼得他不得不回答:
    “我当然愿意呀!”
    珍珍就昂头说:“那好。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周友良。”
    珍珍认真听着沉默片刻,记住了这个名字,就高兴得蹦蹦跳跳起来,“我有爸爸了,我不怕他们了!”
    第二天上学,珍珍背着书包唱着歌儿走路,上课时在课堂上大胆举手发言,下课了就跟同学一起跳皮筋。放学之后,那几个孩子又在校门外拦着她叫:“没有爸爸。”她就对着站住,大声告诉他们:
    “我有爸爸。”
    高个子黄娇耻笑地问:“你爸爸叫什么?”
    珍珍脆响地回答:
    “叫周友良。”
    黄娇不信:“周友良是谁,你骗人?”
    珍珍说:“周友良,周友良就是鸭舌帽。”
    开出租车的鸭舌帽他们倒是都认识的,原来他叫周友良啊。黄娇没有话说。但是黄娇仍然向她翻白眼儿。
    也是从第二天起,男子汉在空闲时就开着车子到小巷里来。看见戴小桃出来在公用水龙头接水,他就帮她提水桶;看见戴小桃门前的煤筐空了,他就给她把煤球买回来;有时他把车子停在巷口,就只为了看她一眼。戴小桃很少让他进她那矮小黑暗而干净的瓦屋;他知道街巷周围平常对她的闲言碎语不会少,他理解。他常常看着她清秀而孤单的身影,在心里说:迟早有一天我要让她温暖快活起来的。后来,他把这些想法,跟他的同事们也说了;他们都支持他。
    珍珍现在是闲不住,天天帮妈妈干些家务活,也几乎天天要到她的新爸爸那里去玩一会儿。在学校呢,她规规矩矩上课下课,课余时间她爱找谁玩就找谁玩;那几个坏孩子有时在她周围晃来晃去,她不理睬他们。
    可是有一天放学后,姐大黄娇又拦截了她,黄娇说:
   “你骗人,周友良根本就不是你爸爸。”
    珍珍不服气:“他怎么不是我爸爸?”
    黄娇像法官审判犯人的样子,说:“我们经过调查,他没有跟你妈妈结婚;如果他是你爸爸他就应该跟你妈妈结婚。”
    “你瞎说!”
    “一个没有跟妈妈结婚的人怎么能够叫他爸爸呢?”
    黄娇感觉很可笑。
    在这样一个常识性的道理面前,珍珍就没有话说了。
    小姑娘很沮丧地低着头,心事重重地朝人民商场那里走去。她要去找男子汉。
    人民商场高楼底下的大街边,并排停着许多绿色的出租车,大街人流如织;在没有顾客的时候,车子的主人们有的站在车边、有的呆在车里、有的在擦拭着车子,有的干脆凑到一起闲聊。这些师傅们都是开朗活泼又吃苦耐劳的青壮年,他们开着绿色的轿车穿行流动在大街小巷,使这座不大的城市显得很活跃。小姑娘走进他们车群里边时,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男子汉正俯身擦拭车子,她悄悄过去拉了拉男子汉的后衣襟,把他拉得回过头来,师傅们才看到她了。正在他们安静下来注意她的时候,她焦急忧怨地冲他说:
     “嗳,男子汉,刚才我们班上的同学黄娇对我说,你不能算是我的爸爸。”
    “为什么?”他问。
    小姑娘睁大眼睛说:“因为你没有跟我妈妈结婚呀!”
    师傅们听见了,谁也没有笑。男子汉停下了擦车的活儿,把手中的抹布放回车箱,一双大手摁在车头上;他在思考。小姑娘就站在这群大人中间,仰脸看着他,等着他的决策。这时,有一个师傅说话了,他说出了他的看法:
    “不管怎么说,戴小桃是个规矩善良的女人,虽然遭到过不幸,可她勤劳稳重。娶了她肯定是个挺不错的好媳妇。”
     又一个师傅接着说:
    “如果说戴小桃有过失足,这是她一个人的错吗?这个社会多少女人有过她一样的遭遇哟!”
    他们又都有同感地说:
    “这个女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只有天知道!”
    接下来,又一阵沉默,安静得好像不是在大街上。男子汉突然对珍珍说:
    “回去跟你妈说,今天晚上我要去找她谈谈。”
     珍珍听懂了,又看到男子汉坚定的神色,就去了。
     陆续有顾客来;他们的绿色的轿车从人民商场脚下,一辆开走了,又一辆开走了;人和车随即汇入了城市的潮流。在黄昏的晚霞中,男子汉的那辆轿车跑得特别的欢快,像潮流中的一个绿色的跳动的音符。……
    他走进戴小桃家那条小巷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了。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又到美容美发室整理了头脸。戴小桃来到门口,有些为难地说:“周师傅,这么晚到这里来,不大合适吧。”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又说:“不过,你也一定了解,不应该让人家再谈论我了。”
    这时,他突然说:
    “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妻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夜,静静的;好久里面没有回答。
    再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黑暗的房间里有人倒下去的声音;他连忙走进去了。珍珍在里边房间写作业,她听到了拥抱和接吻的声音,然后又听到很小的说话的声音:“我们结婚吧。”另一个更细的声音,“……好吧。”终于作了回答。珍珍就跑出来了。
    看见了珍珍,男子汉突然大声叫道:
    “珍珍,你可以告诉你的同学,你的爸爸是戴鸭舌帽的司机周友良,他跟你妈妈结婚了。谁要是再欺负你,他就打谁的屁股。”
    第二天早晨,学生们都来到了学校,快要上课的时候,珍珍站起来,脸色苍白,嘴唇打着颤,响亮地宣布:“我的爸爸是戴鸭舌帽的司机周友良,他和我妈妈结婚了,他说谁要是再欺负我,   他就要打谁的屁股。”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做声了。
    放学了,珍珍甩着小手挺胸扬头回家去。
    中午上学来,珍珍走进教室,突然看见自己的课桌上面停着一只蓝色的蝴蝶;那只蝴蝶,晶莹温润而振翅欲飞。
    啊,我的蝴蝶发卡。珍珍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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