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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中尉笔记:心存厚道,其道大光
            
                                            文/艾平

  06年10月,我出差北京,在返程列车上遇到一河南老乡。他大约五十岁年纪,头发蓬乱,汗渍衣衫,一副民工模样。落坐我旁边后,他边拉家常,边由塑料袋内摸出茶鸡蛋,掫着一个给我,并示意蛋壳无破损,似在消除迷药的疑云。老实说,出远门次数有限,对于陌生人的友好,我是心存狐疑的,听多了骗局侵害,要比见得多更具杀伤力。想象有时是自掘的陷阱,爬不出来便放任溜坡,恐怖因深度而加剧。
  老乡看我不再理会他,便顾自吃了起来,把鸡蛋壳投进卫生桶后,开始眯眼打盹。火车到郑州客站,他一边同我道别,一边扛起对座女生的行箧走向车门——一份敬意由我心底泛起。列车鸣笛启动当儿,我瞥见老乡拉下的袋子内有两盒方便面。扫视月台不见他的影子,嗟叹之余,拎给旁座的大嫂享用,不料她眨巴眨巴眼睛,不拒绝也不笑纳。列车报站平顶山时,我朝周围人打诨说,到了成都终点站尽可吃,再不会有人讹诈施奸……        
  河南人被误解一例只是被我撞上,不被理解的人和事不定有多少呢!包括自己开初也不大相信他,后来由于他的几个绅士动作演绎出的真诚,撼动了我心尖扎起的篱笆。至于车上其他人怎样看待这位老乡的友善,只有在他们遇到困厄光景,良知会给出一个评判。
  不由不想起有个外省文友问我,河南人口音为何听起来别扭,也就是土渣的意思。我的回答是,你看我说话顺耳不?他眨巴眨巴眼睛,摇头笑起来。其实我知道这厮指的是豫东人,方言味儿浓,豫中土语这会儿我没有拿出来罢了。
  若说普通话的源头,追溯到河南许昌,许昌处中原地心,中原又是华夏腹腔,更是人类文明发源地之一。语言学家把探索成果作结论性公布,给河南一道光圈不是天照惠顾,而是人类发展历史原本这样的走势,只不过被飙起的烟尘迷蒙了,当沉沙拂去,裸露出本真的面目。
  在河南人自己,常把土话俚语当成认老乡的标尺,异域里的美好诞生于相识的眼睛,缘分结在互抱肩膀的瞬间,于是,一个乡情纽带连缀起团队精神,创造出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一个高中同学,曾在南京某空军地勤部队服役,每次与我聊天,都要拿他那一段兵史充实内容。把自己的阅历当花束舞给我看,人生琼浆洒在了不同籍贯战友汇聚地,也算好男儿不虚今生。
  另一位在本省当过兵的同事,讲他的履历时,总在后悔呆在家门口,没跑远些看世界。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请假说,山东的一个战友结婚,自己必须去一趟。有人建议送份礼金就成,礼到人不怪。不料,这小子一根筋,反复强调战友当班长那会儿,两人关系很铁,现在都退伍了,各自一方,如果这时不到场,恐怕弄伤感情,不好在战友群里混人。
  听罢掷地有声的辩辞,我只好默许,既而,感喟战斗队中的青春和友情,历练出凡人伟心,豫地风土淳厚如斯。
  中原不仅山川灵秀,也是儒家文化的摇篮,承传着先人自强不息的血脉,正如四十年间工业文明之花灿烂,恰是我们母体文化围堰在汲纳百溪,沉淀泥沙之后的倾泄,润出万紫千红……
  河南人豪爽也是出了名的,拍着胸脯承诺,一定就有义举出现,与山东人难分伯仲,都是打掉牙啐口血再干的主儿。因而在战争年代豫人战斗英雄居多,也是牺牲率高的省份。在我居住的社区,至今健在的一位老解放,身上仍保持着革命的劲头,看到不平事老想管一管,力不从心也要举杖断个理儿。每当民政部门上门慰问,他总把自己珍藏的勋章捧到手上,其中不乏炫耀的意思,却道出金戈铁马岁月的峥嵘。
  到过河南的人不会忘记,热情好客民风是斯地的传统,无论谁家有朋自远方来,都要招呼几个亲友维堆儿,摆酒设宴尽情款待,唯恐酒菜不好扫客人兴致,东道主丢了面子。酒文化给力,人在江湖省心,狂饮烂醉不足提倡,酒后端的彰显剽悍的形态,仁义在大开大合中淋漓挥洒。
  一方水土也养另一方人,因为有重情重道义做基石,一方人的性格特征亦即这方土地的商标。没有人愿意结识藏奸虚滑之辈,困惑在斗心眼的圈圈,孰乐意把田交给别人当家,自己起五更做耕夫?查车的交通警察,看外地车辆牌照的眼神,也是司机浑身发毛的时刻。地方主义是民俗文化沉淀成的孤岛——孤单不是大家的愿景,而纯朴厚道如磁石凝聚一盘散沙,铁的关系靠互相吸引铸成,单方面的友善被挫伤,一准儿板起面孔说事。
  受委屈的孩子扑到母亲怀里啜泣,是儒学隐忍内涵,以牙还牙违禁佛门修行律条,发泄于口舌有伤风化,胸中冰垒唯借烧酒释解称得上君子风度,那么传统文化也就沦为桎梏了。尊重与爱护从来都是一套车上的两根辕木,一方偏颇则另一方失重,车翻马仰。和谐压根儿拒绝藐视的神态,自大缘起坐井观天的蛙叫,就像肥皂泡泡漫空炫舞,又不堪一根稻草点触,感觉老比别人强不是一种幼稚病吗?
  心存厚道,其道大光。中原的四季分出冬寒秋爽夏炎春暖,其实也是人的性格走势,把驮在身上的几十年风雨诠释,爱恨情仇,尽在一个家国概念上忖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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