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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大姨之殇
                                                  文/艾平

    大妗住院时,姨的二公子天贵表哥从襄县赶来探视,晚上几个表兄弟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叙叙家常。大家一边叹惋大妗病情,一边掐指彼此未相见的光阴。之后,天贵表哥留宿我处,家的感觉一下子拉近了两颗心,犹如儿时的无拘束,夜不觉长。姨的去世也是母亲的一个痛,每当她与我父亲谈起她的姐姐,便不由一阵沉默,有时会在沉默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诸如“大姐苦命”的话来,令在场的人唏嘘不已。
    在我母亲兄妹五人中,姨是老大,姥爷取其名孟凡芝。孟姓在常村街属于望族,姥爷懂医且会做点心,为人厚道,不时有登门的主儿打热闹,和悦气氛充溢农家小院。在这种环境里生长的大姨,不觉中浸染了书卷气,性情练达,温良端方,把家庭亲情融融于心。成年后,她出嫁到夏李乡一个农家,开始了为人妇为人媳的生活。大姨婆家离常村街不过二十余华里地,每次回到娘家,姥爷姥娘都会笑眯眯看着她,满足于这门亲事。
    然而造化弄人,有一天,姨夫在野外捡到一块锥形圆铁,看着稀奇,就装到衣兜里边跳边走,岂知那家伙掉在地上炸响了,顿时倒在血泊里。原来铁疙瘩是日本鬼子从夏李经过时丢下了炸弹,故意让不谙玄机的村民触霉头。姨夫被抬回家后,一条腿只有筋连着身体,痛苦至极当儿冲人大喊,快拿刀把腿割下来......在兵荒马乱年月,哪有条件治愈?没过几天,他便死了。
    姨夫突然离世,家庭的梁柱一下子崩塌了。那天,大姨呆坐门栏下一声不吭,神情木然,邻里恐她想不开做出傻事,轮番守着不肯离去。三个多月后,梅表姐出生,大姨稍稍得到安慰,隔段时间回娘家住住,亲情的温暖渐渐稳定了她的情绪。在梅表姐几岁光景,同族的六婶做媒,她携女再嫁湾里村一户刘姓人家。湾里也隶属夏李公社,村口土道直通叶县至常村的马路,鸡啼起身到常村太阳不过三竿,十八里地界桩,大姨数着走着,困顿不再裹足自己,梅表姐在姥娘家也渐长渐高。
    俗话说,穷日子不好打发,大姨过门后却把刘家管出了样儿,或然她的坚毅品格支撑起一座山,也许她所受教的儒道迸发出智慧,不全是也都在理儿,因为一个把幸福指数纳到相夫教子程式的乡村妇女,其满足情愫来自一个重组家庭给予的温热,如星火撕掉一片一片夜的晦茫。
    其实,刘家的状况何止一个穷字,甭说几间土坯草屋内空荡无物,就连婆婆夜晚睡觉也只用玉米苞编织的垫子当被铺盖,丈夫体弱多病且不善营生,他唯一的妹妹由于养不起而送给了鲁山一家农户。大姨走进刘家门槛后,面对一个破落不堪的家,她不断寻思改变现状的法子,除了干好庄稼活,还得节俭开源,于是,把当姑娘时学会的女工本领发挥出来,割柳条编筐编篮子,拾苇叶拧蒲团织凉席,帮人缝纫刺绣,溜梭子织布,样样做得风生水起。
    拐九表姐是大姨来到刘家,生下的女娃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女儿,早早地成为劳动力,拉犁拽场打谷子,纺花纳鞋底做家务,无所不用心。在大姨的潜意识里,男孩子应当读书奔个名堂,因而紧着日子,宽着儿子。天贵与天义两表哥是双胞胎,生于1962年,天义为长,天贵为次,亲戚们常以老大老二指代他们。
    降生在一个到处闹饥荒的年份,无疑要跟着遭罪,大人尚且成为路倒,襁褓中的孩子何以饱腹?在哺乳期,大姨没法儿只好拉下脸,求告同村的奶娘奶婶,给她的两个孩子喂奶。
    又一年,天贵两兄弟同时染上癣疥,头发不断脱落,大姨带他们四下找医治病,搽药、洗头,样样亲手去做。时至夏天,蚊子成灾,她或撮一堆碎烟叶点燃熏呛,或打蒲扇驱赶来保障二子睡稳。挨过半年时间疮病方才治愈,大姨如释重负,感慨道:你俩若成了秃子,连个媳妇也娶不上,娘还有啥活头哩!。
    活着便是对生命的最大尊重。患肺病的姨夫每况愈下,大姨照顾不过来了,只好叫我二舅帮衬她,把梅表姐送到平顶山读书。二舅家住市区,生活条件稍好一些,他年轻时离家当兵,曾参加过剿匪和抗美援朝战争,由于军功转业到铁路部门任职,梅表姐由他供养,也算一个出路。每年,二舅都自掏腰包给大舅三舅和大姨各买一架子车煤,支援老家烧火取暖,其它帮扶更不在话下。至今天贵依然记得,由于家里缺少丁壮,有一年,大舅的长子祥周表哥,骑一辆三轮车硬是从平顶山把煤拉到湾里......
    在拾柴火做饭年月,大姨明白能烧上煤等于过把年,只能偶尔阔一下。她经常教导儿女们说,你二舅管了这个管那个,负担大着哩!买这些煤都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为节约用度,大姨规定只有缺柴或下雪天,家里才能烧煤,没有烧透的煤渣,检出来再烧一次。她有遇冷手皴裂血口子痼疾,但一提到烧煤生火,便摆摆手制止。
    谙事之后,天贵每想到母亲对自己的呵护,便有种歉疚感。为叫自己读好书,老人家也是拼了,把庄稼活揽下来,哪怕半夜耗在田里,也不让待考的儿子沾手。有次,天贵看书困了不觉睡去,迷迷糊糊里看见母亲一手挎篮子,一手掐着豆稞回来,斯时正值午热。母亲放下东西,用手拍了拍衣衫,径自到厨房去了。后来他才知晓,母亲与村上几个妇女,在犁地前捡散落田间的黄豆角和脱壳的豆子,不慎跌倒磕破了腿,抓把灶台草木灰按上了事。
    中招通知下来后,父亲没有为儿子脱颖出来高兴,反而冲着他板脸子,理由就一句话,上不起学。
    说到这儿,天贵打住了话匣子,仿佛意识到不该抱怨他父亲的浅见,但我依稀看到当年那个渴望读书少年的眼神是那样的悲切与无助,不由想到自己沉湎于城市户口簿优渥而不自知的蒙昧,不由想到当下拥有幸福生活的孩子们压根儿没有不学习的理由,要知道几年的贪玩而荒废掉耕耘的书海,可能用一生的卑微来买单。因而,天贵的不幸与幸,既有时代的烙印,更多的来自一位母亲的遭际,不断鞭策他燃起生活的希望,把憧憬当精神的家园。还是把时光推到几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天贵表哥刻骨铭心的日子:
    “母亲见我出门时表情沮丧,问我干啥去,我吱了一声,便顾自离去。午饭时,她左右看不到我的人影,心慌起来,不停念叨:这孩子别想不开来着。
    “烈日下的河边弥漫湿热气息,我独坐岸上,暗自落泪。母亲走村串巷,挨家的找人,满脸的汗也顾不得擦,身上的衣裤像水里浸过一般。看到母亲急疯疯的样子,我一下子哭出声来。她揽着我的背,只说了一句话,再难也让你上学,没钱娘想办法。母亲相信,泥沼难行,依然有路。
    “母亲忍痛卖掉几只正下蛋的鸡,又跑东借西,总算凑足了学费和生活费。临开学时,她特意蒸了一锅馍,兜上给我做干粮,我跨进高中门槛一瞬,泪花簌簌流了出来。往后每周回家,母亲老把压在床腿下的钱交我带上,我明白那几元薄薄的纸币也是一毛一分积攒下来的,里面融满母亲的血汗......”天贵表哥讲到这里,眼里噙着泪花,我无法再敦促他说下去。
    两度高考两度落榜,重重挫伤一颗要强的心,也是一家人的不悦,大姨的落泪有望子不成龙的遗憾,更有爱子何处去的忧戚。在一段时间里,她老思忖一句话:20分之差啊!.
    高招分数线犹如一条河,决定了两岸人的命运,天贵于此岸彷徨,这时候母亲站在他的面前,用一句贴实话作勉——人活一口气,好马总有遛的光景。不久机遇来了,乡政府招考民办教师,天贵被逯选在册。大姨的豁达与执著,在于她扛过了太多的风雨,灶台的炊烟没有缭乱她的视线。我深有同感。
    天义表哥辍学后,扛起锄头加入到劳动行列,另一方面,家庭也需要人丁伺候姨夫。姨夫的病情不容乐观,每天咳嗽不止,有时痰噎气管,憋出一身汗来。在天义、天贵17岁那年,姨夫殁于久卧的病榻上。大姨相信福报,每有到门讨饭或化斋的主儿,她都会给馍给饭,要么盛瓢粮食相赠;家来亲戚,借得邻居麦面或盐巴,归还时老多给人家些;遇有村上红白事,总要挤空儿前去攒忙打帮手,可是命运谁又能说得清呢。
    在我脑海里留下大姨的影子,源于两次到湾里村。大概在我未入学前,跟父母去看她,走进栅栏门便见一堆花生稞平铺地上,顺势滚了上去,接着,两个男童不招自来,三个孩子一台戏,折腾得风起云涌。乐呵中,大姨拍着我的头说,想吃哪个摘哪个(花生)。此后,我老惦记着姨家的花生,巴望去趟湾里。
    再次见到大姨的时候,她坐在家屋床头,已是鬓发苍白的老人。她同样用手拍着我,却是不一样的感觉,久病磨折了她的气力,不断喘息梗阻了她的话语。母亲扶她躺下,掖了掖被子,然后,同我父亲耳语几句,他们三个开始了大人的话题。
    走的时候雨停了,田埂上麦苗绿得沁人心脾,我与妹妹一会儿驻足看乡村的景致,一会儿用树条刮擦鞋上粘泥。父亲与母亲不知为了何事,互相叨叨了一阵子,我没有在意。回到家里才知道,原来父亲在湾里路上,埋怨母亲带少了钱,给大姨没留下几个子儿看病买药。也许他们预感到大姨的日子不多了,一种悲戚和眷念萦绕于心,还由于在兄妹群里大姨是母亲唯一的姐姐,母亲每有郁闷或困难也总先向大姨倾诉,呵护与关爱把两颗心紧紧相扣。大姨的处世态度和操行是父亲尊重她的缘由,以至于多年来把他经历的旧事讲给儿女们,要我们记住一位老人的美德。
    母亲在叹息自己能量有限之余,嘱咐二舅去看他们的大姐时拐家里,不定捎些什么过去。若干年后,在二舅最后的日子,天贵想表达一下往昔恩遇,口已不能言的二舅,握住他的手示意不要说下去。是哦,几车煤可以用钱来计算价值,长辈之间的情义又怎么能计算出呢!
    大姨对娘家人同样不囿于自己的困境,每年麦天无论收成如何,她一准儿将打下的麦子磨面炸油条,挎一大篮子回常村,十八里路,走走歇歇,有时回来路上搭个牛车,便不住地说人家的好处。她已经习惯了感恩戴德。
    天贵当民师后,又进修文艺通讯,在乡政府兼职新闻报道工作,左右邻里撺缀大姨买件新衣,喜庆喜庆。她看看妇女们新装式样,又瞧瞧自己终年一身打补丁衣服,着实心动了一下。供销社可以赊账布料,村上也有会裁剪的姐妹,不肖自己动手,可想到儿子都到了订媒年纪,她便不再接邻里话茬,干脆挽起裤脚清理猪圈去了。
    八几年,割资本主义尾巴依然让人心有余悸,饲养家禽牲畜变卖,几乎是所有农家的经济来源,就连女人梳头掉落的头发也成为换钱的门路,大姨也不例外,她把积攒的发团拿到货郎摊上,换回针线顶真等物什,让它们派上大用场。常年的劳累,大姨腿疼腰疼落下病根,不到老境便腰弯肩塌,更要命是高血压病犯起来有天昏地暗的感觉。1989年春,她带着一缕憾念远去了,寿不到七十。
    “如果有钱治病,母亲不会走这么早的!”天贵表哥神情黯然道,“每次回到故乡的老屋,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看那些熟悉的旧貌,老想起母亲音容,回到县城家里,仍旧心绪不宁。我第一次到平顶山,是母亲让我给姨送她编织的苇席,姨带我一边逛街景,一边说起市区的老样子,我开始瞩目一座城市的变迁,也是打这时起,我在心中植下走出农村的种子。”
    再往后,凭着学养、人气和信念,他一步步走进了县政府的大门,成为一名国家干部,而这一切大姨功莫大焉。天贵表哥没有辜负期望他的人,大姨可以安息了。

                               201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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