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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宜文化》
有故乡的人,都会有乡愁。无论深浅,但都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天涯,哪怕海...
散文随笔  
拉萨的活路(2)
                  二
      
                  被红尘狭裹的洛桑和曲珍

                      1

  为了在僻静处生活,2000年,我终于得已把家安驻在美丽的娘热乡。
  田园里满是风里摇曳的青稞,阳光像旋转的经幢每天落满在山野,众鸟回巢的合唱在黄昏时响彻山谷,我的家像是在遁世的怀抱中悄然坐落。然而,陆续加入我的生活的人,像树上的疤痕,像河水里的漩涡,像我难以抹去的记忆。
  洛桑,就是在我家住的时间较长的一位,他原本是出家人。那年,他从康区老家来拉萨朝佛,顺便来看望我家的小保姆,他的妹妹其美。第一次来,他穿着便装,刚坐了一会儿,还不等我们把茶烧好,就和一起来的几个老乡匆匆告辞走了。
  第二次见他是在我外婆去逝以后。在帕廓街外婆生前的小屋里,僧人们正在为外婆的亡灵念诵度亡经。我和其美一早推门进去,只见洛桑披着褐红的袈裟,和其他几位僧人一起端坐在卡垫上,他神色肃穆,低宏的诵经声回响在外婆的遗相前。我的双眼有些湿了;不知是因为外婆,还是因为洛桑的出现;我感到在外婆往生的路上,仿佛多了一位相助的亲人----进去倒茶时,洛桑很有礼貌地双手端起茶杯道谢,低垂着双眼。
  在外婆去世49 天以后,其美希望我能帮助洛桑,离开他借住在帕廓街的那个拥挤昏暗的房间,搬到我们乡下的家里同住。
   就这样,洛桑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他在楼下朝南的房间里住下了。时常会有同行的僧人打来电话,他便出去为人诵经祈福消灾。在家时,洛桑脱去袈裟,独自在园子里的阳光下劈柴和修理家什、喂狗等,从不闲着;寂静的园子里,总能见到他沉默而勤恳的身影。夜晚,窗外飘起雪花,我正在写小说里的故事。洛桑上楼来了。他的脚步很轻,抱来了一大捆白天劈好的木柴,蹲在炉子前很快烧着了炉火;整栋石楼立刻温暖起来。我停下笔,想谢谢他时,洛桑已悄悄下楼了。炉子上,烧得滚烫的开水沸腾着,桌上放着洛桑为我热好的酥油茶。第二天一早,窗外白雪皑皑,在迷蒙的雪的蓝光里,只见其美、丹拉和洛桑相互追逐着,在打雪仗玩;白雪堆起来的长寿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玛尼转经亭旁,我笑了:那一定是洛桑和两个孩子的杰作。
  这天中午,洛桑的一位从老家来的老僧人来我家看他。老僧人腿有些瘸,随路同来的女孩叫曲珍,十七、八岁,脸上长满了扁平疣。
  晚餐我们特意为客人们作了咖喱牛肉饭。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园子里的溪水穿过薄冰潺潺流淌着。
  “再吃一点吧?”曲珍一直害羞地低着头。
  “不了,谢谢。”她颔首摇头道。
  “过去来过拉萨吗?”洛桑起来给他们倒茶时,我问曲珍。
  “是的,来过。”曲珍点点头,轻声说。我仔细朝她望去,她的身上,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凄凉。
  天黑了,迟迟不来电,我请老僧人和曲珍留住在我家。收拾好碗筷,洛桑抢着要洗,旦拉和其美在和老僧人玩,我叫过曲珍,举着蜡烛上楼抱被褥。当曲珍来到二楼的窗前,她眺望着山下的拉萨,神情有些激动,突然,她对我说:“姐姐,我可以留下来帮您吗------”烛光里,我看到她的双眼充满了一种痛苦的期望。
  “喔,好吧。”我不知所措地点头道。
  从此,家里又多了一位帮手。洗碗、扫地等家务曲珍全包了。我姐姐找来药方和针剂给她,让她每天去乡里的诊所注射。一个多月后,她脸上和手上的扁平疣都没有了,露出了白里透粉的肤色。她开始唱歌。尤其是和洛桑一起干活时,她会脱去外衣扔到地上,挽起袖子 ,放声唱起山歌。
  他们俩要用家里的废木头、旧铁皮等帮我修一个小仓库。
  渐渐地,洛桑不再外出念经了。他和曲珍一起,每天在家里打扫卫生,在屋后的河畔洗衣服。园子里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往往在雨季泛滥,冬季结冰后又把水堵塞在墙外,洛桑和曲珍卷起裤腿,大冷的天跳到溪水里,开始忙着搬来石头整修水渠和疏通水道。这年快开春时,我买了好些花苗,我们三人在园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花圃,从厕所挖来肥料,种下的蔷薇和刺梅、探春等很快就发出了嫩芽。洛桑还很会养狗,他在园子里找到一个凹进去的大石块,把牦牛骨头放在上面砸碎,曲珍已经烧好了火,骨头在旺火上熬上一个多小时,加上糌粑和稍许的盐搅拌好,家里的狗吃后越来强壮和凶猛了,每天彻夜不眠地吠叫着,忠实地守护着家园。
  但是不久,家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这天,像往常一样,午餐时,正当洛桑毕恭毕敬地双手把筷子递给曲珍,其美突然站起来离开了餐桌。我有些尴尬,装着没看见,只顾哄着旦拉吃饭。洛桑和曲珍默默不语,看上去很是沮丧。接下来大半天,曲珍一直躲在屋里没有出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洛桑盛了一碗面疙瘩送去了她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阳光好极了,我从洛桑和曲珍燃起的香柏的桑烟中醒来,感到心境格外恬静。园子里,落满草尖的露水闪烁着一片迷蒙的光;楼下阳台上,传来曲珍和洛桑轻声念诵经文的声音。我披上晨衣,正准备下楼到园子里散步,突然,只见其美蹿到阳台上双手插腰,站在洛桑和曲珍的面前大吼道:“你们不要靠那么近!”旦拉也跑出来了,这天是星期六,他没有去幼儿园,他手里拿了一截“金箍棒”大喊着:“我要抓白骨精”便要去打曲珍。
  “旦拉,不许这样!”我忙大声呵斥他。楼下的颂经声停下来了,我看不见洛桑和曲珍的脸。
  花草经过一夜的雨,似乎又长高了一截,垂柳伸到了小路上,洛桑和曲珍一面修剪着树枝,一面轻声说笑着。突然,曲珍弯下腰捂住鼻子,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流下来。我忙找来云南白药,洛桑神情紧张地扶着曲珍到她的房间躺下,又急忙端来一盆清水洒在地上,再转身出去拿来香炉,在屋里煨桑-----一直跟在后面的其美先是冷冷地看着,后来竟“哇!”地一声大哭开了。我连忙把她拽到楼上,其美气愤地辩解说,她哥哥这样做,败坏僧人的作风,说着,其美哭得更凶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面抹着眼泪,一面任性地哭喊道:“我哥哥洛桑除了念经什么都不会,他如果还俗娶老婆在拉萨靠什么生活,又怎么有脸回老家见人呀-----”望着尚年幼的其美,我为她说出这样老道的话大吃一惊!
  一会儿,其美哭哭啼啼下楼去了。我一人坐在楼上的书房里发呆。窗外,山顶的积雪像银色的桂冠,一阵清风吹来,带着雪的寒气,我打了个哆嗦,平静的生活中,难道除了什么问题吗?
  晚餐时,我回避着洛桑和曲珍的目光。园子里,黄昏的霞光透进来,在桌子上铺下了彩虹般的光影。
  “宝贝,来,跟妈妈到村里散步去。”吃过饭,我牵着儿子走出了家门。身后,传来其美的哭闹和叫骂声,村庄里,炊烟袅袅,小河静静流淌着。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迟迟回到家。客厅里没有开灯,其美和曲珍分别缩在一角,洛桑已经离家出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曲珍神思恍惚,常常在做饭时打碎碗或者一个人发呆。
  “勾引出家人的女魔!”其美恶狠狠地骂道。我失望地望着其美,心想,一个少女,怎会有这么硬的心肠!想着,我想该给曲珍找一份工作了。
  我带着曲珍开始天天去朋友的饭店、游泳馆等诸如此类地方找工作,但因她不懂汉语没人肯要。后来在一位朋友开的度假村里,总算在厨房里帮她暂时找了一份活路。临走前,我答应她一有更好些的活路,就来接她。
  不久,我内地来的几位朋友要请一位活佛去那个度假村玩,我也同去了。
  我见到了卓玛。她是那位活佛的妻,佛母。她毕业于甘孜地区藏文师专。我和她在青朴山上认识,采访过她。那晚,美丽的卓玛不时越过众人的目光,深情凝望被众人簇拥的活佛。活佛的名片上印着“宁玛派”,大概是为了示意可以“结婚”吧。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在青朴山上,那个婆娑的夜晚,卓玛全都告诉我了,令我深感她和活佛之间的感情,和我们俗人是不尽相同的。所以,那晚,当曲珍乖巧地依偎在佛母卓玛的脚下,月光中神色凄迷又那么的清纯,我就忍不住把她和洛桑的事情告诉了卓玛,想听听卓玛的明见。
  年轻的卓玛靠在草地上的藤椅里,穿着咖啡色的藏袍,两根长长的发辫垂在胸前,虽然没有戴仍何饰物,却显得那么优雅和高贵。她淡淡地望着草坪中央围着篝火跳迪斯科的几个拉萨女孩,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她身旁地上的曲珍,她想了想,轻声对我说:“这样对他们两个都不好-----罪孽很深的。”
  听了佛母卓玛的话,我的心里,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线希望。
                    2
  过了不久,我终于帮曲珍联系到一份在游泳馆作清洁工的相对固定的工作。也就在这天,洛桑穿着僧袍,重又回到了我们家。其美睁大眼欣喜地望着哥哥,像是在看一个悔过自新的犯人。
  洛桑是回来告别的,他准备回老家寺院去了。
  “喝杯茶再走?”我瞪了其美一眼,对洛桑说。穿上袈裟,洛桑显得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看上去也有光亮了。
  “曲珍呢?”洛桑喝过茶,我给他装了一些路上吃的东西,又塞给他一些钱。洛桑起身要告辞了,他四处张望,终于开口低声问我。
  “她在度假村工作。”我说着,告诉了洛桑曲珍的地址。
  这天晚上,繁星漫天,我和其美和儿子在星星下散步,一面讲着遥远的童话故事,洛桑却在这时敲门了。
  夜色中,洛桑的样子吓了我一跳。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眼布满了血丝,鞋子上满是尘土----
  原来,就在前一天,曲珍被过去的女友带着连夜去往日喀则修路去了。看上去失魂落魄的洛桑,说完这个情况,也不顾天黑路远,有些跌跌撞撞地执意走了。
  这年初秋,已经长大的其美,也离开去拉萨寻找活路去了。
                  3
  冬季漫长的夜晚,寒风在窗外呼啸着,把洛桑和曲珍修的小仓库上的铁皮屋顶掀飞在狂风中。家,那立在娘热沟荒滩上的孤单的石楼,仿佛在黑夜里颤抖着;我望着纷乱的夜空,禁不住泪流满面,思念着洛桑和曲珍在家的日子-----
  冬天的太阳在正午时分也很微弱,小溪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我正在园子里清扫枯草,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叫我:“姐姐,是我,曲珍。”
  是曲珍!半年多不见,曲珍瘦多了,她带着长长的耳坠,两颊抹了腮红。
  “你好吗?有没有洛桑的消息?”我急切地问。
  “嗯,他来日喀则找过我。”曲珍说这话时瞥了一眼她的女友,淡然一笑。
  “是吗? 他不是回老家寺院了吗?”我吃了一惊。
  “不知道。”曲珍摇摇头,一脸茫然。
  “喔,”我若有所思地请她们喝茶,在曲珍女友面前,不便再多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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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那年年底,我的生活也突然发生了变化:我需要去经营拉萨市中心的一栋三层楼的商品房!
  时间紧迫,我有些懵了。我把娘热乡的家收拾好,托给附近的一家农民照看,留下足够的喂狗的糌粑,带着孩子搬到了拉萨住。这时,曲珍又回来了。这回,竟然是洛桑把她送来的。
  曲珍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怎么了?”我吃惊地问曲珍,又望着突然出现的洛桑。洛桑已脱去了僧袍,头发也长出来了。
  “她病得很重,我把她送来,想请您留她住下。”洛桑说这话时,他望着曲珍,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你留下吧,我带你去看医生。”我忙安慰曲珍说。
  “那我先走了。”洛桑站起来,低垂着双眼。
  “你-----在拉萨住在哪里?”我本想问他怎么会在拉萨,但望着他也已沧桑的面容,心里不由升起一阵歉意:“你愿意到我们旅馆来工作吗?我正在办一所家庭旅馆。”我望着他。
  洛桑怔了怔,“是的,阿佳。”他恭敬地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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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我最忠实的朋友尼姑坚赞德吉,闻讯再一次从山上的寺院下来帮助我了。我俩在一起干劲十足,早上送旦拉上幼儿园后,就去建材市场疯狂采购。但曲珍的情况很不好,她感到心悸、头晕。我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严重贫血。医生开了一些药,每天她只能躺在家里休息。一天晚上,孩子和尼姑都睡了,我还在费劲地做预算,曲珍起床去卫生间了,她出来时,突然晕倒在客厅里。我吓得大喊尼姑坚赞德吉;我们慌忙把曲珍扶上床,又给她喂红糖水,好一会儿,曲珍的脸上才有了血色,她含泪望着我和尼姑坚赞德吉,终于把得这种病的经过告诉了我们------
  原来,曲珍在渡假村打工时,遇到了老家一起出来的姐妹。她们带她一起去了日喀则修路,说工钱比在度假村里高得多。
  很快,四川包工头似乎对曲珍情有独钟,在女友们的撮合下,曲珍做了包工头的情妇。包工头给她的几个女友长了工钱,曲珍也不用再去修路卖苦力,她过上了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的日子。包工头还答应曲珍,等修完路回拉萨,给她买房子-----
  那时,洛桑在回返老家的路上,他突然改变主意,绕道去了日喀则,却见堕胎后的曲珍,躺在工地上零时搭建的昏暗的土丕屋里;屋里有一股大蒜的臭味。洛桑蹲在床前,绝望地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日喀则的工程完了。包工头带曲珍去了那曲、泽当修路建房,最后回到了拉萨。曲珍这时再次怀孕,包工头在四川老家却早有妻室儿女,曲珍肚子里的孩子没人要;而这次堕胎,由于胎儿已大,造成了大出血。包工头支付了曲珍的医药费,不等曲珍出院,已回汉地老家探亲去了----
  听完曲珍的陈述,尼姑坚赞德吉感慨万分。我也没想到曲珍这样来自偏远山区质朴的康巴女孩,会那么快就被这世间的红尘沾染和吞噬啊!
  而洛桑,他从日喀则见了曲珍后,一直在拉萨流落。洛桑对曲珍的爱心已死,我也只有劝她在我家好好休养身体,安慰她不要急于外出打工。
  一个月后,曲珍老家来人接走了她。小旅馆在那时也终于可以开业了。每间客房里,放着我和女友尼姑坚赞德吉订做的藏式床;上面铺着我和她从帕廓街深处买来的物美价廉的纯毛卡垫;还有我们从私人家里颇费周折收购来的纯木旧式藏柜。房顶,是蓝白相间绣有吉祥图案的美丽布帐;以及马灯改装的一盏盏台灯和我特意为客人准备的紫蓝色野生龙胆花茶、洁净的小厨房、一盆盆杜鹃花-----小小的旅馆处处散发着家一般的温馨。我给这个倾注了我的心血和爱的小旅馆定位为“家庭旅馆。”
  那天,为了给小旅馆开光,仁波切专程过来,赐给了我们吉祥的祝福;他盘坐在楼上的大客房里,为旅馆的每个员工一一摸顶加持。洛桑,也在其中。他低垂着虔诚的双眼,跪拜在仁波切足下,请求仁波切赐予加持和护佑。那时,洛桑似乎已和老家的寺院脱离了关系,他很久不穿僧袍了,但曾经当过僧人的经历,在他的一举一动中依然可见。当他在仁波切跟前,他双手合十,他谦恭的目光,都让人难已忘记他曾是一位多么好的出家人!
  小旅馆顺利开业了。每天清晨,洛桑早早起床,在旅馆的小院里为旅客们的平安祈祷,持讼度母经。低宏的诵经声中,旅馆温馨的小院里,总是散发着淡淡的香柏的气息。我们还从娘热乡采来野花,装点客房。旅客第二天要出行时,我们便为他们献上哈达和祝福------旅馆的一切眼看已顺利就序,只是洛桑,我发现他的双眼总是盈满了忧伤,他很少笑,也不和其他服务员闲聊,他变了,看上去心事重重,仿佛在脱去僧袍后的一夜间,尘世的苦难已若潮涨------
  我猜想着洛桑的心事:是曲珍的背叛令他黯然神伤?还是他担心妹妹其美了?
    经我四处打听,终于把流落拉萨的其美找回到了旅馆。然而,兄妹再度重逢,洛桑只是木纳地望着变得又黑又瘦的妹妹笑了笑,笑得那么漠然,那么凄凉。
  我把其美留下作了旅馆的服务员,又留给洛桑一个小红箱子,请他负责收钱。其他还有桑姆等几个能干的服务员,负责登记和打扫卫生。安排妥当后,我终于可以带着孩子回返乡下的家了。
  八月,乡下的山野里山花烂漫,旅馆生意听说也非常好。洛桑和服务员桑姆还来到乡下家里,搬走了一些家里的藏式床和藏柜增补到旅馆。我的爱子丹拉这年也该上小学了,我联系了一所内地寓教于乐的私立学校,以求适宜旦拉在乡野长成的快乐天性,匆忙把旅馆的一切托付给了洛桑。
  差不多半年后,丹拉逐渐适应了在学校寄宿的学习和生活,我才放心地重回拉萨。
  没来得及回乡下的家,我带着给洛桑和桑姆、其美等的礼物来到旅馆。
  时逢藏历新年前夕,街上人流蜂拥,旅馆的大门敞开着,们上我选挂的莲花图还是那么醒目。我欣喜地走进小院,连连喊着洛桑和其美。过了好一会儿,洛桑才开了门。他好像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洗。看到是我来了,他笑一笑,慌忙进到值班室叠被子。我跟在他后面焦急地问:“其美呢?其他人呢?”洛桑一面低着头整理他的被褥,一面低声说:“其美上街上玩去了,服务员放假回家了。”听着他沉闷的回答,我心里吃了一惊。我转身出来上到楼上看,只见客房的门都开着,走廊上覆满了尘土,散乱在客房空床上的被褥都油黑破损了,地上也满是油腻和污垢;窗户大多破了,街上的寒风在客房里穿梭;好些屋顶,因为漏雨,当初缝制的藏式装饰布顶被侵蚀得面目全非――――
  我强忍泪水,默默离开了旅馆。心里反复地想,难道曾经付诸心血和那么多时间的旅馆就这么完了吗?
  第二天,我搬去旅馆住下,找来包工队,开始全面维修旅馆。我白天指挥工人,晚上清点帐目。藏历新年的喜庆在外面的街上踊跃着。而屋里,我点着一个小电炉,一个人孤单地清理着成堆的账目。
  渐渐地,我发现帐面漏洞百出,假账、假发票还有欠条、借条、电话费-----和我同住的其美见瞒不住我了,嗫嚅着,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
  原来,我走了以后,服务员桑姆经常找借口留在旅馆值夜班。洛桑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曾经被曲珍创伤的心,似乎已痊愈。他像变了一个人,和桑姆一起做饭,张罗旅馆的事物,并先后辞掉了其他服务员。终于,一天清晨,其美去值班室拿开水时,她看到哥哥洛桑和桑姆住在一起。但这一回,其美不敢再和哥哥吵闹。只是桑姆,是一个有夫之妇,还是一个八岁男孩的母亲。其美就感到十分害怕,她经常站在旅馆外帮哥哥洛桑看门,她说,她为哥哥洛桑感到羞耻。她哭红了鼻子,问我,一个出家人怎么能轻易还俗?还俗以后,又怎么能当第三者------
  其美的问话让我无语,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其美又告诉我,旅馆的生意一直很好,总是住得满满的,秋冬旅游淡季时,洛桑和桑姆又把朝佛的人们带来了旅馆住。这半年多来,洛桑和桑姆看上去变得很有钱了,洛桑经常给桑姆的孩子买礼物和玩具,给桑姆买了金首饰,订做了昂贵的镶有旱獭皮的藏袍----为了要桑姆离婚,洛桑还曾几次在旅馆值班室里以头撞墙寻死觅活地自杀。
  我听着,渐渐明白。只是遗憾,这一次,洛桑再爱的女人,最后将使他人财两空。
  寒冬的阳光带着浮尘,流泻在街上拥挤的人流中。我叫来洛桑,把可以查到的,洛桑个人擅自支借旅馆钱的欠单列出来,请他签了字。另外要洛桑通知一直没有露面的桑姆,她被解雇了。
  一个月后,旅馆终于修缮一新,我重新招聘了几个服务员,准备重新营业。但这时的洛桑已无精打采,心神恍惚,一有空就跑到大门口闲逛。一次,在和一个蹬三轮车的人讨价还价中,他竟然冲进旅馆值班室,拿了一把藏刀追出去要捅别人!而当我请他帮忙去乡下家里干点什么,洛桑竟问我讨要另外一份工钱;他还经常当着我的面打骂其美来出气。红尘中的习气,似乎已经附着了他的身心。我感到无法再信任他了。开始考虑是否该辞退洛桑。就在这时,这天正午,当阳光从值班室的窗子里轻轻透进来,洛桑来了。他面色苍白,双眼红肿,他坐下来,绝望地望着别处,低声告诉我:曲珍她,她死了------
                     7
  老家捎来口信,曲珍死了。洛桑说,就在几天前,曲珍拖着失血的身体,照常下地干活时,一头栽倒在烈日下,再也没有醒来。
  阳光变得虚渺起来,洛桑和其美和我,我们三人为不幸的曲珍痛心啜泣着;但泪水,又能挽救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其美,去到大昭寺,为曲珍的亡灵点酥油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的心,悲伤而绝望。
  这时,我得到内部消息:“非典”正在中国蔓延。想到爱子还留在成都,我不禁心慌意乱,再没心思经营旅馆了。我很快把旅馆以极低的价格转租了出去,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后,我回到乡下,开始维修也已残败不堪的家。
                         8
  记得是在2005年夏天,在拉萨街头,我遇见了几年不见的其美。不知什么样的成长创伤,使她的气质偏向了“雄性”。 她长成了一个“小伙子”。她留着男孩的短发,双手插在裤兜里,和我说话时漫不经心地四顾张望,她说,她仍在拉萨各处打工。而她的哥哥洛桑,后来和旅馆餐厅服务员中,那个带着孩子的寡妇结婚了。洛桑一直靠修路卖苦力为生,就在前不久,因为得了肺痨没钱在拉萨医治,带着家人回康巴老家去了。
  洛桑终于有了归宿。终于找到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女人了吗? 但这个残酷的社会,这红尘拉萨,他又能有几多活路啊-----
  一场暴雨就要来了,我钻进车里,急忙赶往娘热乡。我明白,风雨中,那里的山野,将是我最后的家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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